趙將軍漸漸睜開了雙眼，起先還有些混沌，眼光晃散，漸漸聚焦，待到眼瞳清晰的映出江大夫的臉時，瞳孔猛然放大，而后怒目圓睜，臉色漲的通紅，氣息也急促起來，呼哧呼哧沒幾聲，一時沒喘過氣，翻著白眼暈了過去。
江大夫呆了好半響，不知所措地伸手摸自己臉。
然后溫潤的聲音悠然的從身后傳來：“他似乎是被你嚇暈的?！?br/>
衛(wèi)英當(dāng)時坐的也不遠(yuǎn)，將趙將軍反應(yīng)看的一清二楚，心中略奇，起身走了過來。
趙將軍這回暈的，臉色蒼白了，很有病人的樣子。看來毒素已經(jīng)清理完了，江湖傳言，中了相思骨的人，昏迷后如同沉睡，面色紅潤如三月桃花。
江大夫離得最近，把趙將軍反應(yīng)看的更清楚，心里自然明白他是看見自己才暈了，但這話由衛(wèi)英一說，心里更別扭了，遂冷著臉道：“鬼醫(yī)不嚇人救人嗎？”
這是氣糊涂了。衛(wèi)英心下一笑。
江大夫氣不過，伸手給他把脈。
衛(wèi)英等了一會兒，輕聲問他：“趙將軍什么時候能醒過來？”
江大夫氣哼哼的：“這幾天別想醒了?！?br/>
衛(wèi)英聞言笑他：“你向沈知府保證趙將軍明日必醒?！?br/>
江大夫冷冷道：“他自己不爭氣?！?br/>
衛(wèi)英看了他一會兒，決定不跟炸毛的江大夫說話，回去搗藥，才走到軍帳邊，忽然聽到急促的腳步聲，外頭隱約有刀劍的碰撞聲，遂停下腳步，回頭看向江大夫。
江大夫也聽到了，疑道：“戎族來了？”
兩人對視一眼，悄悄地走到門口，掀起帳子，外頭夜色稍稍褪去，星辰隱約，月色彌漫成淺淡的青，迷蒙中，火光映著刀光，成了將明未明中的一抹亮色。
風(fēng)聲漸漸由溫柔化作刺骨刀，薄涼輕透，入骨沾血。
江大夫抿唇，看了半響，發(fā)覺兩邊的人都穿著燕國的鎧甲，小小聲道：“這是自己人打自己人？”
衛(wèi)英道：“你有沒有發(fā)現(xiàn)，他們有意無意的避開了軍帳。”
江大夫一怔，忽然明白了：“你是說，他們早就打起來了，只不過沒讓這里知道動靜?！?br/>
衛(wèi)英道：“是?！?br/>
江大夫迷惑。
衛(wèi)英放下軍帳，回頭看沉睡的趙將軍，走幾步，停一下，慢慢的到了趙將軍旁邊，神色卻漸漸放松了。
江大夫一直關(guān)注他，見他如此，抓住他的衣袖：“你一定知道，怎么回事？”
衛(wèi)英想拂開他的手，但沒想到江大夫抓的這么緊，只好道：“你先放手?！?br/>
江大夫堅持：“你先說?！?br/>
衛(wèi)英無奈：“奪權(quán)?！?br/>
江大夫一怔。
衛(wèi)英的聲音緩緩傳來：“你以為沈十五娘為何回來？你以為戎族為何提前攻城，你道趙將軍為何傷的如此之巧。”
一連三個為何，讓江大夫愣了好久，才意識到衛(wèi)英的話中的意思：“你是說，沈十五娘和戎族勾結(jié)?！?br/>
“不。”衛(wèi)英目光幽深：“他們是各取所需?！?br/>
江大夫搖頭：“我不明白?！?br/>
日升月落。
許相知吃了早膳，春梅來報：“十五姑娘派人來了?！毙闹蟹Q奇，這也太早了。
春梅繼續(xù)道：“十五姑娘的丫鬟告訴奴婢，是沈家老夫人知道姑娘來了齊州，想先見見姑娘，且壽宴里人多，顧念姑娘身體不好，特意讓人早點來接姑娘?！?br/>
許相知詫異：“沈老夫人?！?br/>
春梅回道：“是。”
許相知對這位沈老夫人知道的不多，主要是她記事時，沈老夫人已經(jīng)來了齊州，只知道這位老夫人出生并不好，當(dāng)年沈老太爺堅持娶她進門時讓貴女們眼珠子都掉下來了，以至于如今還有人念叨她有福氣，連閉門不出的許相知都聽過幾回。
那些婦人一說沈老夫人以平民之身嫁入世家，二說沈老夫人有個天資卓越的長子，單單這兩樣，已經(jīng)足夠那些人念叨了。
不敢怎么說，此次來的人，帶來了沈老夫人的囑咐，就不能由她延后出門了。
許相知讓春梅給她梳妝，吩咐桂娘招待那些人，然后想起來江大夫昨天沒回來，問春梅：“江大夫還沒回來？”
春梅搖頭：“沒有。”她頓了一下，很是驚訝地道：“要不是沈家的下人說起，奴婢都不知道江大夫竟然是鬼醫(yī)傳人！”
鬼醫(yī)江游向沈知府自薦的消息傳遍大街小巷，春梅才知道這個看起來年少，行為也不怎么靠譜的大夫居然有這么大來頭。
“聽說鬼醫(yī)不醫(yī)權(quán)貴呢。說起來，還是世子厲害，能請到這么好的大夫給姑娘看病?！?br/>
許相知不曾想她最后拐著彎夸起永寧侯世子，忍不住笑了笑，過了月余，許許相知也頗為想念永寧侯世子：“大弟應(yīng)該到邊關(guān)了，他也大了，也到了成親的年紀(jì)?！?br/>
春梅吃驚道：“世子才十五。姑娘想的也太早了罷?！?br/>
如今的時節(jié)，盛行男子二十大婚，女子十五而嫁，通常高門大戶，女子會多留兩年，但男子并沒有改變，是以十五歲便大婚的男子極少，甚至比這還晚的都有。所以許相知這樣說，春梅才驚訝。
前世，永寧侯世子是十五歲便成親的，雖然那回成親像個玩笑。許相知想到未來弟媳，不由莞爾。
春梅沒注意許相知的表情，提到永寧侯世子的婚事，發(fā)愁道：“如今是侯府李夫人當(dāng)家，也不知道會給世子訂什么樣的姑娘。”
但春梅想錯了，永寧侯世子的婚事，李夫人根本摸不到手，連老夫人都不一定能定下來，哪家的姑娘，端看永寧侯的意思，不過后來意外太多，永寧侯知道的時候，永寧侯世子已經(jīng)成親了，女方太過彪悍，永寧侯只能捏著鼻子認(rèn)了。
許相知彎了彎眉眼，余光中看到春梅還要拿一支金釵給她戴上，道：“這個就不必了，上回那支烏木簪子就很好。”
春梅頓了頓，放下金簪，拿起烏木簪子。她不知道姑娘清不清楚，這支烏木簪子，是姑爺送的，和聘禮放在一起，但沒寫入聘禮名單，她后來聽姑爺書房里的小廝說，這是姑爺親手雕琢的。春梅不是很懂，既然送了東西，為什么卻提也不提？
她心里嘀咕著，給姑娘戴上了。
這一次前往沈家，因是沈十五娘的丫頭來接，許相知從側(cè)門直接進了沈府，丫鬟領(lǐng)著她往沈老夫人的院子去。
這一路，花紅柳綠，人聲遠(yuǎn)去，悄然間，便安靜下來。
丫鬟在院門外就停了下來，說道：“許夫人進去罷，姑娘說許夫人來了只管進去?！?br/>
許相知道了謝，走了進去，花廳直對大門。
她停下腳步。
——花廳里有兩個人說著話，這兩個人她都見過，一個是月娘，一個卻是沈知府。
一道黑影閃過，抬手化刀，劈向沈知府的脖頸，沈知府悶哼一聲，倒了下去。
月娘吃驚，猛然尖叫，在看到來人后，戛然而止，面色驚恐。
寶藍衣裙的女子緩緩而來，笑容溫婉，柔聲道：“嚇著了？”
月娘呆怔。
這么大的動靜，外頭卻仿佛沒有聽到一般，毫無動靜。
沈十五娘安撫的摸了摸月娘的頭，抬頭對許相知道：“好久不見，元娘。此次讓你過來，我希望你能帶月娘一起離開。”
許相知凝眸看她：“十五姐姐還需要我?guī)邌?？?br/>
沈十五娘微微一笑：“元娘，我不想騙你，但我現(xiàn)在不能帶著她，你放心，戎族已經(jīng)被周將軍擊退，這一路是沒危險的，我也會派人送你們離開?！?br/>
“□□城的周將軍?！痹S相知很快反應(yīng)過來。齊州三大重地，留昌趙將軍，□□周將軍，沙北白家軍，除卻趙將軍，其余二人都是沈十五娘父親的心腹。
沈十五娘頷首：“是?！比缓?，她拿出一個木盒，遞給許相知：“這是謝禮。”ιΙйＧyuτΧＴ.Йet
許相知盯著木盒，隱約意識到那里面是什么東西，輕聲道：“十五姐姐，你會報給朝廷嗎？你能一直這樣下去嗎？”
沈十五娘凝視著許相知，啟唇：“我從沒想過一直瞞下去?！?br/>
“若有一天——”
“元娘?！鄙蚴迥锎驍嗔嗽S相知的話，鄭重道：“月娘拜托給你了?！?br/>
許相知沉默了一會兒，接過木盒：“你放心?！?br/>
這一場壽宴，許相知到底沒參加，見過沈老夫人后，帶著月娘回到了院子，讓春梅帶著人收拾東西，還好出發(fā)時并沒有帶許多行禮，人手也足夠，繞是如此，等收拾完東西，離開齊州的時候，天色快要暗了下來。
沈十五娘并沒有說謊，戎族已經(jīng)退兵，城門大開，許相知在城門口見到了衛(wèi)英和江大夫，他們正站在馬車外面。
待上了馬車，看到馬車?yán)锾芍内w將軍，許相知驚訝：“十五姐姐讓你們帶他走的？”
江大夫黑著臉道：“鐘管事提的，沈十五娘默許了。”
許相知目光閃了閃，讓春梅取出信來：“這是鐘管事送來的。”
江大夫拿著信有些發(fā)愣，嘀咕：“這對前夫妻怎么回事阿！”
許相知下意識地看向衛(wèi)英，正好撞到衛(wèi)英溫柔的目光中，不由呆了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