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珠的語氣很平緩，根本不像是一個七歲的小女孩在談到自己身世時該有的反應。
路吟風還記得，自己在像她這么大的年紀時，還會因為別人說自己是爸爸媽媽撿來的而傷心很久呢。
她坐直了身子，認真地看著路珠的眼睛說道：“怎么會無所謂……你是我拼了命生下來的孩子，你和我有血緣關系，我當然要讓你回到我身邊！”
“血緣關系很重要嗎？”路珠反問道，“莫芷不是你親生的孩子，難道你就會不愛她嗎？”
“如果我跟你走了，那我媽媽就會很孤獨……莫芷也會傷心的……”
路珠的小臉上顯露出了些悲傷。
她成熟得超乎路吟風的想象。
路吟風愣住了。
她沒想到路珠居然能夠這么淡定從容地拿莫芷舉例。
可她和莫芷的情況完全不一樣，怎么能相提并論？
小露珠是羅雪舒從他們身邊搶走的！
她的嘴唇顫抖了幾下，哆嗦著問道：“這些……都是羅雪舒教你的？”
這樣的邏輯對這個年紀的孩子來說，還是太超前了些。
羅雪舒居然這樣給一個孩子洗腦！
路珠沒有否認。
她點點頭，應道：“媽媽跟我說過，我也覺得有道理?！?br/>
“阿姨，我覺得就像這樣保持現(xiàn)狀最好了，對我們都好?！?br/>
“不！不好！”路吟風搖頭，她眉頭擰緊，表情十分的抗拒，“這沒有道理！憑什么我的孩子，被別人搶走幾年就成了別人的？”
“不……不……”
她不能接受！
如果這些話是從羅雪舒的嘴里說出，路吟風可以毫無顧忌地怒罵她，痛斥她，報警抓她。
可是這些話偏偏是從路珠嘴里說出來的。
不管其中有幾分真心，有幾分是被羅雪舒訓導出來的，都是刺向路吟風心臟的利劍。
她眨眨眼睛，眼淚便不受控制地流了出來。
原來，比不知小露珠下落更令人難受的是，明明她就在眼前，卻認賊作母，把自己當成陌生人……
見路吟風哭了，路珠莫名有些鼻酸，她連忙低下頭，不再說話。
兩人的套餐好了，店員幫忙端了過來。
路珠默默地吃著自己那份。
羅雪舒一直不讓她吃這樣的東西，她眼饞很久了，可是真正地吃到口中，覺得味道一般。
吃的時候，她也是沒忍住，時不時抬眼瞟向對面。
這是她見過最愛哭的大人了。
路吟風沉浸在情緒中，難以自抑。
不知過了多久，路珠拍了拍路吟風的肩膀，“阿姨，送我回家吧?！?br/>
路吟風回過神來，忍不住伸手，摸上她那張柔滑的小臉。
軟嫩細膩溫熱的觸感通過指尖傳遍全身。
她差點又想哭了。
曾經(jīng)無數(shù)次出現(xiàn)在夢境中的一幕成為了現(xiàn)實……
越是認真地看她，就越能清晰地在她的臉上辨認出自己或是莫南澤的特征。
“路珠，那不是你家?！甭芬黠L一字一句地說道。
她也不再強迫自己叫她“念念”。
路珠就是路珠，不是什么羅念念！
小女孩皺起了眉，眼里閃爍著一絲不悅，“阿姨，我叫羅念念！”
“你叫路珠，你媽媽是我，路吟風，你爸爸叫莫南澤……”
路珠雙手捂住耳朵，大喊道：“阿姨，你再這樣說我就要生氣了！”
餐廳內(nèi)其他人的注意力被吸引過來。
大家只看到一個小女孩身邊，是一個和她長相氣質如出一轍的女人。
女孩生氣的模樣也十分惹人喜愛，兩頰鼓起，紅撲撲的。
所有人都默認這只是女孩在和媽媽發(fā)脾氣鬧別扭。
“你生氣也改變不了事實！”路吟風語氣嚴肅，“你就是我的孩子，這是誰都改變不了的事實！”
“哼！”路珠轉身跑了出去。
路吟風急忙跟出去。
兒童套餐贈送的兩個玩具，她也順手拿上了。
路珠沒有跑遠，她放慢了腳步，似乎是在等著路吟風。
路吟風幾步就追上了路珠。
“路珠，你不能亂跑！”路吟風喊道。
她彎腰抓住路珠的小手，緊緊攥著。
好不容易找回來的珍寶，她不能再弄丟了。
好在路珠也沒有抗拒。
昨夜，羅雪舒已經(jīng)告訴了她，這個女人是她有血緣關系的媽媽。
從見她的第一眼起，路珠就覺得很親切。
她不討厭她。
兩人就這么手拉著手在街道上走著，誰也沒說話。
直到另一對牽著手的母女與她們擦肩而過后，路珠才停下腳步，回頭望著那對母女的背影。
“阿姨，我媽媽從來這樣牽著我的手……”
路珠平緩的語氣里透出一絲的落寞。
路吟風有些不可置信。
羅雪舒霸占了小露珠這么多年，從來沒有牽著她的手走嗎？
路吟風又回想起昨夜羅雪舒粗魯?shù)貙Υ分榈哪且荒弧?br/>
似乎，羅雪舒并不怎么愛她。
那路珠很愛羅雪舒嗎？
路吟風的心更疼了。
“路珠，媽媽會牽著你的?！甭芬黠L用力地握了握。
路珠搖搖頭，認真地糾正道：“阿姨，我媽媽是羅雪舒，不是你。還有，我叫羅念念?！?br/>
“不，你是路珠?！甭芬黠L也認真糾正她的說法，“因為你是爸爸和媽媽的掌上明珠，所以才娶了這個名字?！?br/>
“你小時候，我們都叫你小露珠……”
一大一小兩個人站在路邊，你一言我一語地互相爭論起來。
最終誰都沒說服誰。
路吟風捂著心口，低聲吐槽道：“口才這么了得，絕對是遺傳了你爸爸！”
比起路珠，自然是路吟風的心受到的傷害更大。
她不得不承受著她的女兒口口聲聲地喊另一個女人為“媽媽”。
怪不得羅雪舒沒有阻攔路吟風見小露珠。
她是最懂得殺人誅心的。
路吟風嘴角浮起苦笑，扭頭望向遠方開闊的天空，微風吹進眼里，又干又澀，仿佛刀子在割她的眼球……
“阿姨，別哭了?！甭分檐浡晞竦?，“你真的是我見過最愛哭的大人了！”
路吟風回過頭來，看向路珠那張稚嫩純真的小臉，努力扯起一道微笑。
“你小時候也是我見過最不愛哭的寶寶了?！?br/>
提及往事，路吟風的眼眶又濕了幾分。
路珠懵懂地看向路吟風的眼睛，眸光閃爍著，若有所思。
沉默許久，路珠搖搖頭，喃喃自語道：“不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