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沼澤的上古封印處陰云密集,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伴隨著閃電雷鳴。
我坐在那小亭子,盯著那滲著森冷寒風(fēng)的結(jié)界入口。
若是曉得上傾會追那人追到封印處里,我定不會幫她攔住鮫姬。
那里面是何等險境,她如何不清楚,那蘇陵竟如此重要?值得她去冒這個險?
又或者上傾有自信能暢通無阻的出入這封印處,她才那般毫不猶豫。
我寧愿這般相信。
身旁有人落座,我抬眸一瞥,是故蜀。
他望著那冒著黑霧的入口,開口:“少卿,我們該回去了。”
回上善若水了。
我撐著下巴,眼皮微抬:“我要這等上傾回來。”
上傾如今生死不明,我怎放心回上善若水。
如何也得等得她回來。
故蜀沉默了一會,才道:“好?!?br/>
應(yīng)著不知從何處拿出一塊小石子,赤色的小石子。
“這能開上善若水的小門,只一次,你應(yīng)該用得上?!?br/>
我有些驚訝的探究著那小石子,與那普通的小石子沒差別。
見我驚訝模樣,故蜀笑得坦蕩:“作為上善若水的大弟子……總有點(diǎn)別人沒有的東西。”
我點(diǎn)著頭與他道謝,收了那小石子。
“不過,那上善若水畢竟不是隨意處,進(jìn)出都有規(guī)矩,到時,你怕是少不了一頓罰?!?br/>
“我曉得?!?br/>
這上善若水的規(guī)矩我還是懂得了,那大多數(shù)罰人的法子我也受過。
說來有些委屈,這上傾也未那般罰過我那么次。
我抿著嘴:“不語尊者該興奮好一陣子了?!?br/>
那不語尊者大概是上善若水里管司法的,那罰人的法子多數(shù)是他想出來的。
故蜀無奈笑道:“其他尊者不允許不語尊者管上善若水的事物,不語尊者只是平日無事做?!?br/>
說來就是太過悠閑。
我不與他繼續(xù)這個話題,轉(zhuǎn)問道:“玉溪可好?”
“醒了,無大礙了?!?br/>
如此就好,我心里是愧疚的,那日一同遇難,我以為玉溪是無事,未曾深想她竟那妖人捉了去。
好在沒什么事。
我張了張嘴,剛欲開口。
故蜀已道:“其他人都甚好?!?br/>
我露笑:“那便好?!?br/>
我回眸繼續(xù)盯著那結(jié)界入口,如今不知好不好的,也只是上傾與那位蘇陵將軍了。
“你不必太過憂心,魔君竟無半分猶豫的進(jìn)了那封印處,那定是有信心能身而退的。”
故蜀的聲音自旁邊悠悠傳來。
“總得瞧著影?!?br/>
我怕的是她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我還是了解她的。
故蜀點(diǎn)頭,對我表示理解。
“嗯,不過這處還是不大安的,你要多加小心才是,如果可以你離這處遠(yuǎn)些等?!惫适衩碱^微斂,擔(dān)憂道:“即便被重新封印又加了結(jié)界,但變故也是突然之間的?!?br/>
“這我倒不擔(dān)心?!蔽抑钢贿h(yuǎn)處的兩間小竹屋:“那里面有兩尊大神?!?br/>
故蜀抬眼望去,那一片墨色天空下的一處空地上,那在冷風(fēng)中搖搖欲墜的兩間竹屋。
瞧著不太靠譜……
我望著那處兩間小竹屋,眼神有些游離:“還有一事要拜托故蜀師兄你?!?br/>
“你說?!惫适駬P(yáng)眉。
“我聽聞藏器閣里有一物,叫入夢煙……”我眼神有些惆悵,嘆了氣:“實(shí)話說,我近日時常做夢,入睡便入夢,醒來頭疼得厲害。”
故蜀接話道:“所以你便想入夢一探究竟?”
我點(diǎn)頭。
故蜀皺眉,那藏器閣的東西不是能隨便借拿的,即便他是上善若水的大弟子。
沉默了好一會,他才望著我露笑,他的笑里是淡然的感覺。
“應(yīng)該沒問題?!?br/>
我連連同他道謝。
故蜀這個仙人是個老好人,又大概長年待在上善若水處,與那些勢利的仙人,我真是喜歡極了他。
又是閑搭著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不過臨走時,他意味深長的與我道:“你該下凡與蘇雪臣公子道個別,也替我們道個別?!?br/>
一語驚醒我。
那日收拾完鮫姬,便急著追上傾來了,想來,那日似乎聽到他模糊的叫我名字的聲音。
故蜀走后,我便坐不住了。
轉(zhuǎn)身下了凡。
我找著他時,他便在蘇陵將軍府里。
我落于他身后,瞧著他肅然的背影,微愣。
不知怎的,心里有些愧疚。
張了張嘴,半天:“蘇雪臣……”
院子的風(fēng)吹得瑟瑟。
蘇雪臣好一會才回頭,束著高發(fā),那雙冷眸似霧里微淡。
我才突然發(fā)現(xiàn),蘇雪臣如今瞧著好似比我年長了一般。
那眼里的滄桑與失神,早已失去了年少時的不羈。
我露著輕笑,他眸里頗柔,連著那冷俊精致的五官都暖和了不少。
他開口:“少卿,你來與我道別么?”
“嗯?!?br/>
顯而易見。
他沉默了一會,側(cè)過,緩身踱步落座在一旁的石椅,舉止緩緩沏起茶來。
我的視線隨著他的身影移動。
“在人間,有一詞叫以酒辭別?!彼⒋故祝骸敖袢瘴覀儾怀跃?,我們吃茶,就以茶辭別?!?br/>
那鬢角的一縷發(fā)垂落在他臉頰,驀然生出一種空靈與疏離之感。
我行著他對面落座。
蘇雪臣端著一茶杯落于我桌前,茶水通透明亮。
我抬眸看他,正與他碰上,我瞧著他聲音松懶:“雖是辭別,但再見之日應(yīng)該不遠(yuǎn),你飛升之日,或我下凡,不過待我有機(jī)會再下凡怕是許久許久之后了?!?br/>
說到下凡,我便蹙眉:“只是這凡也不是那么好下,雖不比仙界那般嚴(yán)厲,但也不是說下就能下的。如此就只能盼著你飛升了,到時你可日日來尋我玩?!?br/>
他嗤嗤輕笑,斂眉許些落寞。
我不解。
蘇雪臣嘆了氣,垂眸不看我:“少卿,我不飛升?!?br/>
我沉默了一會,突然想起上次他說的那個什么藏心底幾千年的女子。
因?yàn)榍楦粩?,他便無法飛升。
我其實(shí)很是疑惑:“你上次説時我便不大明白?!?br/>
蘇雪臣抬眸望著我,眼里朦朦是什么我瞧不清楚,但卻似透過我的雙眸看什么。
好一會,他勾唇輕笑,我卻瞧著有些恍惚,晏晏而笑難掩落寞。
聲音低?。骸拔胰麸w升成仙,便愛不得她,若是不成仙,便見不得她?!?br/>
我一愣:“不是這凡人?”
蘇雪臣沒有應(yīng)聲,沒有否認(rèn)也無默認(rèn)。
上傾說這世間“情”字最毒,明知是毒藥,卻又讓人甘之如飴。
蘇雪臣算是其一嗎?我其實(shí)不解。
我沒有再說什么,吃了茶。
放下茶杯,抬首時發(fā)現(xiàn)他正看著我,我挑眉:“嗯?”
他聲音頗淡:“若日后再下凡可以順道來看我?!?br/>
說著頓了頓,又恍道:“不過這凡間一年天上一日,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等不等得到你?!?br/>
沒有飛升,他也會老去,只是歲月會緩慢許多就是了。
蘇雪臣的話,我了然,只是我這一去便是……
頷了首,我輕笑,眉眼淺月彎彎:“好?!?br/>
收了我的瓷杯,蘇雪臣眉眼疏朗:“辭別茶,一杯足矣?!?br/>
臨別時,我送了他一物,一塊青鸞軟掛玉。
那是在上善若水時無聊時刻,注入了我的一些魔力,能護(hù)他不被妖魔近身。
蘇雪臣握著玉,笑得淡淡。
在我轉(zhuǎn)身要走時,他在身后似無意問起:“蘇陵…很快便會回來吧?”
我頓住,沒有說話,蘇陵…活下來的希望很渺茫。封印處那地方的凡人肉胎進(jìn)去了便出不來了。
而蘇陵與蘇雪臣是至交…
那話一時說不出口。
許久,蘇雪臣有些無力的聲音傳來:“我知道了…你走吧?!?br/>
一別再見,那是許久許久以后了,而我那時,也用那茶同他辭別。
永生辭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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