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被稱做九叔的大漢,挽起袖子,扭頭一看,卻發(fā)現是自家三伯最疼愛的小孫女——鳳凰兒。小女孩生得很可愛,白皙的皮膚,大大的眼睛,秀氣的鼻子,飽滿的小嘴,再加上一頭烏黑秀麗的頭發(fā),構成了一幅天然的美麗圖畫。鳳九不由得有些喪氣,這個看著可愛,卻精靈古怪的小女孩兒,雖然只有四歲半,卻極其難纏。想擺擺長輩的譜,她根本就不會買他的賬。要是不小心把她弄哭了,引來了自家那極其的護短的三伯。鳳九下意識的打了個冷戰(zhàn),那反而是自家只能自求多福。總之,一頓胖揍是少不了的。
鳳九所畏懼的三伯,正是小女孩的阿公,為老一代的獵人之首,族人們都尊稱為老獵頭。老獵頭如今五十三歲,他還沒有退出一身武力的黃金階段,可謂武力值與暴力值雙高。
鳳九靈機一動,一拍大腿,想到剛才小鳳凰既然看到了他們被撞的一幕,那應該也看見了是誰撞的他了。隨即露出一個自我感覺非常和藹的笑容。
“那個……哎呀……是小鳳凰啊……”不過那一張粗獷的臉龐上,掛著這么一個不怎么和諧的笑容,再配著他那對似乎怎么瞇也合不攏的大眼,及那道由右耳前斜下至鼻梁的傷疤,怎么看卻是怎么的猙獰。
“九叔問你啊……看清楚剛剛誰撞了九叔么?告訴九叔……九叔給你抓小兔子……小兔子可好玩了……小鳳凰……好不好……”一邊說一邊走,還一邊比劃著兔子的模樣。小女孩一看那幅架勢,嚇得連忙往后面跑。
“九叔……你欺負人……我去告訴阿公……今天你欺負我了……”這讓鳳九尷尬,覺著自己的心碎了,嘩啦啦的掉了一地,很受傷。地有多大,心有多碎。無意識的摸了摸臉上的瘢痕心想:我有那么可怖么,我有那么可怖么,我真的有那么可怖么;嗚……長成這樣我,我容易嘛我。不禁有一種淚流滿面的沖動。感覺自己的自尊心,真心的傷不起。
小女孩并沒有跑多遠便停了下來,亮晶晶的眼珠子一轉。低著頭想了想,又數了數手指頭。然后對鳳九嘻嘻的笑著說:“九叔……我要這么多……”邊說邊搖著兩只脆生生,白嫩嫩的小手,晃著十個手指頭,威脅道:“如果沒有……我就去告訴阿公……你欺負我……”
鳳九一聽,渾身一震,哎……有轉機了。一連串的“嗯”音發(fā)了出去。鳳凰見鳳九應了自己的條件,馬上笑瞇了眼,點著頭稱贊她九叔識時務。
“哎呀……不行……不行……”鳳凰兒歪著小腦袋想了想,覺得哪里不對。嗯……對了,九叔答應得太快了,然后,小臉焦焦的問道:“九叔……我告訴你了是哪個人……你要做什么呢?”鳳九聽了這句話便滿腦門的子黑線。這小丫頭還沒完沒了了!接著便聽到。
“九叔……如果你要打架的話……我不告訴你了……”女孩兒想了想,似乎自己沒有什么可以威脅的,嗚……娘說好孩子是不打架,怎么辦呢?我要幫九叔做個好孩子。哎……有了,在家里爹最怕阿公了。
“九叔……如果你今天打架的話……我就去告訴阿公……你欺負我……讓阿公打你屁股……”這一番氣勢十足的威脅,讓鳳九汗了,這什么跟什么嘛。搖了搖頭,想著自己一大早出門,莫名其妙的被撞了個大馬趴,還不知道誰干的。看了看已經有些生氣的小女孩,也不打算再問了,只能哀嘆——怎么我就這么倒霉。
再說玄石,一路橫沖直撞的來到祠堂后面,大祭司的住處——一個獨立而獨特的院落,也是部落里最大的院落。這個院子不是部落里常見的樣式——進門就是一片空地,院墻腳再搭一個草棚,用來擺放各種雜物;房子中間是伙房,在伙房的正中挖有一個火坑,是烹煮食物的場所;左右各一隔間,這才是住人的地方。只見院子中央有一個小型的八角祭臺,上面刻滿了代表著某種神秘意義或偉力的符號和圖畫。越過祭臺便是一排石塊建造的房屋,青瓦鋪就的屋頂,部落里只此一處。房子分布與部落里的一般住房相似。但是,最為特異的,是屋子的右端與與一塊巨大的緊密相連,幾乎讓人用肉眼看不到連接的縫隙。
玄石忘記了長幼尊卑的禮儀,直接闖了進去。一進門便看見正在祭臺下,比劃著奇怪動作的大祭司,那些動作似乎是某種動物的形態(tài)。他顧不上說話,或者說劇烈的跑動,讓他一時間氣息急促得說不出話。他拉著大祭司手便往家跑,又是一陣雞飛狗跳的混亂。玄石一邊拉著大祭司奔跑,一邊斷斷續(xù)續(xù)的述說著兒子的異樣,斷斷續(xù)續(xù)地在到家之前把原因講清了。在玄石回來的路上,因為共同的遭遇而聚集起來的人,還未散去。終于知道先前一連串事故的肇事者是誰了,紛紛要上前去討個說法。但是,剛抬起腳,眾人便又扭扭捏捏地把腳收了回去。嘿……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這貨竟然拖著大祭司呢——一時間,神魔辟易。
鳳九和和許多人一樣,稍一思索,便知道應該是發(fā)生了什么急事。要不然,玄石著怪力男也不能這樣的人來瘋。于是,眾人便像“咕咚來了”一樣紛紛跟了過來。
玄趙氏在大祭司剛一進門,便抱著兒子沖到大祭司跟前,聲音滿是哀求的對著大祭司說:“祭司阿公……求求你……救救娃吧……救救他吧……他是我的命根子啊……”
“別著急……別著急……先讓我看看……”大祭司伸手扶住已經精力憔悴,搖搖欲墜的玄趙氏,寬慰著說道。說完便把手放在郭浩的額頭。然后,眾人便見一陣綠芒在大祭司的指間閃爍彌漫,慢慢地蔓延至郭浩的全身。一時間,郭浩便處在一片綠光之中,光影朦朧,煞是好看。
大祭司細細地查探,感覺。身體并沒有什么問題。漸漸地他感覺到一股絕望而虛空的情緒,蔓延,徘徊,縈繞在郭浩的全身上下——凝而不散。心底升起一股不解,便對郭浩默使了一個寧神咒,使之慢慢沉睡過去。
緊鎖著眉頭的大祭司,一邊把手收回,另一邊問著玄石夫妻,小玄昊這幾天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聽完二人的陳述,便是一陣沉思。他卻是沒有任何異?;蛐八畹牡胤?,到底是什么原因使一個小孩子內心充滿了絕望的情緒。這種情況莫說典籍了,便是傳說也沒有聽過。以他六十多年的祭司經歷,他十分清楚這種情緒是怎么產生的,那是人對某種事物完全失去了信心的感覺。但那往往是經歷了多次的失敗,多次的背叛,喪失了對自己的信心,才導致的。卻不是一個思想都還不健全的三歲小孩應該有的。想到這里不禁擔憂起來,如果不驅散這種絕望,這孩子長大后,會變成什么模樣?。?br/>
一番思索無解后,一幅不解的神情,大祭司對候在一旁焦慮等待的夫妻二人說:“這孩子……”大祭司的話音未落,便停住話音,他又微皺起眉頭,似乎想到了什么。大祭司話音落下,轉而沉思的表現,在玄趙氏的眼里卻是一種不言喻的信號,她的心底升起一股絕望,失去支撐般軟軟倒在地上,淚水馬上如泉一般涌出眼眶。她的哭泣聲飽含了凄涼和絕望,讓跟過來的眾人一陣心酸不已?!凹浪景⒐染任业耐薨伞湃龤q啊……長老……”
玄石并沒有扶起軟倒在地的妻子,而是雙眼難掩悲傷望著大祭司,這其中飽含著對大祭司無限的期望。這個非常沉默的男人的眼里,就像他的名字一樣,如石頭一般沉默而堅強的男人。此刻,他的聲音,卻帶著幾分異樣的顫抖,他打鐵的雙手也失去了往日的平穩(wěn)。跟過來的眾人也跟著說:“大祭司……您老就再想想辦法救救這娃吧!!”
大祭司有些莫名其妙的看了看玄趙氏,又看了看玄石,再看看跟著起哄的家伙。有些搞不清這對平素穩(wěn)重的夫婦二人,這是怎么了?
“祭司阿伯……您……救救我的娃吧……我一定做牛做馬來報答您……”大祭司一聽到了玄石這番有些絕望,又有些希冀,又充滿哀求與哽咽的話,不禁啞然失笑——樂了。向兩人解釋道:“呵呵……你們這是……沒有那么嚴重,只是……哎……我感覺到這娃的內心充滿了絕望,這種事情,老頭子我也是頭一次見到……從來沒有見過,也沒有聽說過。也找不到是什么原因讓這孩子這樣的。所以!我要帶這娃去和老頭我住一段時間,看看娃的情況,看能不能從中找到解決的辦法。”
大祭司說完,便看了看這一對松了那口緊氣,模樣略顯滑稽,又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的兩人,目光中充滿了純凈的慈祥。
他仿佛看到了在掙扎前行遠古的先民們,在弱肉強食的時代中,艱難掙扎的身影。為了節(jié)省食物,為了種族延續(xù)。老人們離開了部落自生自滅,戰(zhàn)士們離開了部落浴血奮戰(zhàn),女人們離開了采食野果。這是一條血與淚鋪就的路啊!幼兒代表生命的希望,也代表了部落的未來;父母對孩子的愛,是垣古不變的從遠古先民的血脈中流傳下來本能,這是最讓人最尊敬的存在啊。為了讓孩子能活下去,他們可以放棄生的希望,將這希望留給他們的未來。他們可以在洪水中托起孩子的身軀,不讓其被洪流帶走;可以在地震中支撐起一片安全的角落,讓自己的孩子還躲避??梢栽跀橙艘u來時,發(fā)起決然的攻擊。這便是父愛與母愛的偉大,也是自人類的祖先一路掙扎生存支撐起并通過血脈遺傳下來給后人的財寶吧!正是因為有這樣的愛,人類才能跌跌撞撞走到現在的吧!
當郭浩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下午了。他睜著雙眼,空虛無神的目光直直地盯著頂上的瓦片,沒有喜樂哀愁。既沒有因為身處陌生的環(huán)境而感到不安和害怕,也沒有因為父母不在身邊而感到焦慮。沒有思緒,沒有反應,只有一片死寂。如果不是還有呼吸,使得胸部起伏。幾乎能讓乍一看見他的人,認為他是一具尸體。大祭司估摸著寧神咒的時間應該到了,便帶著清淡的吃食走了進來。看到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上雕琢的那雙空虛的雙眼。不由地又是一番憂心與糾結,這是一個孩子該有的眼神嗎?
“別怕……娃……能告訴阿公發(fā)生了什么嗎?”
“娃……肚子餓了么?阿公給你拿吃的來了……”
“娃……阿公給你講個故事吧!故老相傳……這是一片無垠的天地……”
“娃……”
“……”
郭浩對邊上的老頭很煩很煩,簡直是煩透了。從他睜眼之后,便開始對著他唧唧歪歪,嘰嘰喳喳的一陣好噴。他只想一個人靜靜的待著,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哪管外面是洪水滔天,還是星落長河。
“滾……你給我滾……”郭浩實在受夠了老人的嘮叨,對著大祭司惡狠狠的吼著。但是,人家沒聽懂,畢竟郭浩既沒有繼承玄昊的記憶,也沒有同步翻譯的的高級技能,開口便能來一段人家的方言。兩個人純粹就是雞同鴨講,明顯不在同一個頻道。大祭司愣了一下,有些疑惑這是什么話?轉念一想,一奶娃子這個時候說話應該差不多就是這樣了。雖然沒有聽懂,但并不妨礙大祭司卻弄清楚郭浩的語氣和神情中,表露出來的厭惡與不耐煩。雖然,最終大祭司還是郁郁的離開了。但是他卻也從心底感到高興。心想,還知道煩我老頭啰嗦。有反應好??!有反應就好?。〔慌履阌蟹磻?,就怕你沒反應。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煩?。?br/>
“哎……”大祭司長長的舒了口胸中的郁氣,轉身去往藏書的密室。今天他查了一個上午的典籍,翻看了歷代大祭司的手記,再回憶自己年輕時外出游歷的見聞,都沒有發(fā)現相似的情況。他思前想后,對于這種病情,也只能靠關懷,引導和歲月才能治療了。法術和藥物恐怕是沒有什么效果的了。
郭浩見那老頭走了,一片復歸的寂靜,讓他在突然間感到很不習慣。雖然,他真心的是很想一個大嘴巴子,把這老嘮叨扇到五指山后鎮(zhèn)壓之;狠狠地踩上幾腳凌虐之;再左擰三圈,右擰三圈的報復之。最后,想了想那老頭的體板,粗粗算了一下。喝……好家伙,絕對的一米九有余。兩相一比,自己就一三寸丁。自己剛才要是動手了,結果絕對的反得不能再反。“哎……這是為什么……”在大祭司離去之后,郭浩也長長地嘆了口氣,心中又升起了那揮之不去的憂傷。便哼著悲傷的小曲,低著頭,沉浸在自己的悲傷里,慢慢的踱步出了門。
“那是一個秋天風兒那么纏綿讓我想起他們那雙無助的眼就在那美麗風景相伴的地方我聽到一聲巨響震徹山谷就是那個秋天再看不到爸爸的臉……
不要離開不要傷害我看到爸爸媽媽就這么走遠留下我在這陌生的人世間不知道未來還會有什么風險……”
出了門的他,邊走邊哼著——這首以前每一次聽都很有感覺,現在卻全是悲傷的——歌曲。每一個字音震動他的聲帶,每一個字符劃過他的腦海,便是一道閃電擊在他的心田。不知不覺間,便已淚流滿面。在這塊平地上——八角祭臺的不遠處——看著快落山了的斜陽,一陣沒有來由的厭惡。抹了把臉,貓似得鉆入八角祭壇背陽的陰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