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房尚燃逍遙火，碧墅重開自在花。.
吳尚道隨手倒了兩杯茶，分了一杯給了空，自取了一杯微微沾唇。了空一口飲盡，卻說起長安是如何繁華熱鬧，人聲是如何喧嘩。又說起自己與師父是如何寂寞，整日與一幫皇親貴戚周旋。吳尚道只是微笑傾聽，卻毫不意外。以朱熙的洞察之能，怎會看不出扶持苦塵坐大才是對他最有利的態(tài)勢？
一旦勢力最大的佛門陷入內(nèi)亂，其他所有人都安全了。這是最直接的法子。不過除了吳尚道再沒人有能力描繪工業(yè)革命后物質(zhì)世界對精神文明的摧殘，更沒人能將其中的關(guān)節(jié)一一打通，讓一個老和尚都相信只要照吳尚道所言一步步走下去，不出十年便能真的絕了佛法，令邪魔穿著僧袍遍布天下。
這事別說親自去做，就連想想也是極大罪過。法空死前一再叮囑苦塵要將“地藏威德宗”揚(yáng)光大，也透露了這是吳尚道插了一手的事實，更多的再沒說一字?？鄩m本性堅忍，竟也忍不住胡思亂想，原本不打算與吳尚道有什么瓜葛，卻還是派了徒弟前來。說是聯(lián)絡(luò)，卻還有打探的意思。
吳尚道并沒想那么多，他只是覺得自己威脅他人有些不夠光明。雖說修道人踩在陰陽兩邊，本無所謂光明正大或是暗中陰謀，不過總以陽為尊，故而不愿再提此事。
了空知道若是吳尚道不愿說，以自己的分量是不足以撬開這位道長的嘴的。吳尚道與他聊了些嶗山的風(fēng)景，留他小住些日子。了空面露喜色，連連道謝。兩人聊到飯鐘聲響，有門下弟子前來請老爺升座過堂。了空見是一個童子前來請師，也沒監(jiān)院應(yīng)有的儀仗。暗道這才是真?zhèn)€道家修行地模樣，不由面露欽羨之色。他自幼跟著赤明，也自命道門，只是對經(jīng)典的認(rèn)知與著手實在是詭異難容于世罷了?，F(xiàn)在雖然出家受戒成了比丘，對真道人卻有種隱隱的親賴之情。
誰料吳尚道卻道：“眼下太清宮方才草創(chuàng)，日后還需栽培門人。否則連個引鐘擊罄的人都沒有，太不成樣?！绷丝詹唤獾溃骸耙@個樣子干嘛？”吳尚道道：“非威嚴(yán)不能重道德，無科儀不能顯威嚴(yán)。捅破那層紙的人固可以自然而然，更多的下士卻必須以戒約束其心，以威懾服其妄，若一味強(qiáng)調(diào)自然無拘，反倒讓他們退了道心，起了魔障?！绷丝招南铝巳弧Ｐ闹懈屑巧械勒f得這么透徹，卻忍不住道：“你那徒兒便是你威嚴(yán)不足方才吃了苦頭?！眳巧械揽嘈u頭，領(lǐng)著了空往堂去了。
其實他哪里是對理靈威嚴(yán)不足，他是對所有人都威嚴(yán)不足。修行之人即便到了最后關(guān)頭都是各有脾性，吳尚道地秉性便是圓有余而方不足。入道之初陽氣方純，血?dú)夥絼?，還能偶爾震上一震。時日久了，陰陽調(diào)和，水火既濟(jì)，便是那點(diǎn)威懾都不愿作了。
祖師現(xiàn)眾生相盡度有緣。那是祖師的大毅力大修為，卻不是每個修行人都能做到應(yīng)人顯相，應(yīng)化隨心的。
道門過堂自有儀軌。吳尚道的那套儀軌是后世改了不知多少遍的，遠(yuǎn)比此時的復(fù)雜。因為其復(fù)雜，在收斂人心上的效果也就好很多。人都是如此，太簡單的東西反而不看重。都說為道至簡至易，人卻偏偏要弄許多東西出來。繞上好幾個彎子方才能回到原點(diǎn)。
吳尚道搬了繁雜地儀軌出來，又設(shè)了糾儀師，監(jiān)督眾道用餐，凡有越軌的便是一掌寬的大木板子打上去，毫不手軟。初時幾乎人人挨打，三五天后便再沒人敢犯了。眾道本懷有怨念，反身而視卻見自己的修為真的精進(jìn)了，方才甘心守這些繁雜規(guī)矩。
好不容易一頓飯吃完，了空出來站在院子里，對吳尚道道：“我現(xiàn)在知道為什么要過堂用餐了?！眳巧械牢⑿粗?br/>
“因為可以節(jié)約糧食。”了空叫道。“小僧根本沒吃飽！誰規(guī)定過堂不能添飯？這也是修行么！”吳尚道反問道：“誰跟你說過堂不能添飯的？”了空撇了撇嘴：“是啊。是沒說不可以添，但我慢了一步飯桶里就沒飯了！若是吃得急卻又要被打！這讓我添什么飯！”
吳尚道要去看理靈。便指著正要去洗完的理誠道：“你去問問他，順便讓他帶著你四處轉(zhuǎn)轉(zhuǎn)。”了空見那道士與自己年紀(jì)相仿。便欣然去了。理誠遠(yuǎn)遠(yuǎn)見師父朝自己點(diǎn)頭，便也答應(yīng)了做回向?qū)?，帶了空四處看看?br/>
其實理誠心中卻有些不樂意。他與理靈這些日子有些疏遠(yuǎn)，卻還是親親的師兄弟。吳尚道一直教育兩人，師兄弟就和親兄弟沒什么分別。這和尚好生霸道，打傷了理靈卻還渾然無事一般，怎能讓理誠高高興興地陪他？
吳尚道獨(dú)自進(jìn)了理靈的丹房，見理靈正臥床休息，臉上猶自帶著淚痕。理靈在嶗山安頓下來之后，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覺。在吳尚道身邊聽講時，偶爾也會生出一股暖意。但是今天師父對自己居然不聞不問，卻拉著打傷自己地兇手去碧墅喝茶，這簡直就讓他心寒到了極點(diǎn)。每每想到這里，理靈的眼淚便止不住地往下流，反倒忽略了肩膀的傷痛。
“今日之事是我的錯?！眳巧械涝诶盱`身邊坐下，知道理靈是在裝睡，便自顧自道，“這些日子疏忽了對你的管束，以至于你已經(jīng)野到了這種地步?！?br/>
理靈一個翻身坐了起來，怒道：“你就是偏向外人！你就是看我不起！我做得再好也難如你的法眼！你既然這么討厭我，何必還收我！早些趕我走就是了！”吳尚道靜靜聽他吼完，見滿臉通紅，不由搖頭。
“為師怎么教你的？”吳尚道黯然道，“語若病夫?！崩盱`被吳尚道這種避重就輕地打法擊昏了頭腦，一下子反應(yīng)不過來。又聽吳尚道繼續(xù)道：“那天我聽到燕師傅跟你們說。語若病夫是為了保養(yǎng)真氣。我當(dāng)時沒插嘴，以為你們能悟過來的。”
“其實本門規(guī)矩要語若病夫，保養(yǎng)真氣乃是最膚淺一層。”吳尚道靜靜道，“三分命七分性。命功的進(jìn)境誰都看得出，性功卻怎么看？就在平日的言談舉止行走坐臥上看。若是心沉若水，守弱不爭。怎么可能高聲揚(yáng)笑？怎么會像你那般激動？”理靈重又躺下，轉(zhuǎn)過身去面對墻壁，暗自流淚。
“為師說過你幾次，太聰明，聰明反被聰明誤?！眳巧械罁u頭道，“你心一直沉不下來，終究會惹來禍?zhǔn)?。你怨我今日對你不聞不問，你讓我怎么聞你問你？在我看來完全是你咎由自取罷了。”理靈低泣不已。抽噎道：“反正我事事都是錯地，隨你說去吧，等我傷好了便回長安，再不惹你厭?！?br/>
“你別孩子氣，背師出門的話不是那么好說的?！眳巧械榔鹕碚f道。理靈聽了也是一怔，自己是賭氣，若真是背師出門，非但做神仙無望，能否平安回到長安家中還是個問題。再說，天下除了嶗山還有哪里能讓他衣食不愁。受人尊敬？想到這一節(jié)，理靈不由后悔，只是低泣，不再說話。
“好吧，等時機(jī)成熟了，我讓你修法?！眳巧械劳蝗坏?。
理靈騰地坐起：“什么時機(jī)？”
吳尚道搖了搖頭：“等你心靜下來。”
“又是這句！”理靈嚷道，“我的心哪里不靜了！你若是能證明給我看我便服了！”
吳尚道笑道：“我說了幾百遍的話還讓你這么激動。你敢說你靜了？”理靈微微臉紅，卻強(qiáng)辯道：“修法是人生大事，我激動些有什么錯？便是理誠……”吳尚道接過他的口，道：“理誠便不會激動?！?br/>
“你就是偏心理誠！”理靈火氣又上了來，大聲嚷道。
“也是時候考考理誠了?！眳巧械缹盱`道，“若是理誠過了考校，我便傳他道法，你可別眼紅。”
“求師父先考弟子！”理靈轉(zhuǎn)眼便忘了剛才“你我”那般放肆，連忙用那只沒受傷地手拉住吳尚道地衣擺。
“還考什么？”吳尚道搖了搖頭，“我剛說的。行走坐臥言談舉止無不是性功地表現(xiàn)。你的功夫考過沒有，自己還不清楚么？”
吳尚道說完又關(guān)照理靈好好休息。仔細(xì)反省，徑自帶上門出去了。理靈等吳尚道走了出去方才醒悟過來。自己又錯了。原本他還想憑著混跡市井地狡黠博得吳尚道的好感，今日心如死灰，才知道自己在吳尚道眼中早被剝得一絲不掛，竟如丑角一般，不由氣惱。
理靈這一躺便是十余日。等他康復(fù)時，了空已經(jīng)回了長安，自然少了不少尷尬。等理靈一出來，太清宮自然有人跟他說，老爺派了理誠去后山竹林伐竹子，定要連著三節(jié)竹節(jié)一般長短的，共取三百桿。理靈聽了暗想：“這便是師父說地考校了，難道就是看他耐心？”他又找到當(dāng)日在場的門人，左右試探，得知師父并未允諾等理誠回來后便傳以道法，心中又有不平。
----哼，理誠人笨，性子耐，師父不說傳他道法，恐怕他十年二十年都能找下去。我何不去對他說了？讓他早點(diǎn)回來復(fù)命，好讓師父見識見識他的性功！
理靈念頭打定，也不與旁人多說，疾步往后山竹林取了。嶗山說大不大，說小卻絕對不小的。理靈走了將近半個時辰才在后山竹林找到理誠。
理誠受命三天以來，每日早課之后便帶著干糧出來，直到天黑了才回太清宮。他用直尺仔細(xì)量著竹節(jié)長短，卻只找到一桿符合要求的。雖然師父說不急，他卻不是個做事拖拉的人。這三天他早出晚歸，整日間沒見到幾個人，此刻見了理靈不由高興，笑問道：“師弟，你傷可好了？怎么跑來這么遠(yuǎn)處？是師父找我么？”
理靈心頭一絲愧疚轉(zhuǎn)瞬閃過，卻道：“有樁好事要告訴師兄知道呢！”
理誠招呼理靈過去，卻聽是什么好事。
有人討厭理靈，能否說是我對這個人物塑造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