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星做菜不錯,因為沒有阿晴的女紅技藝,也沒有阿雯力氣大,她就被指使來廚房干些燒水做菜的活計。
孩子們一道吃的大鍋飯有長人嫂來做,祈星通常只準備奶娃娃的米粥糊糊,還有莫姨的單餐。
“水萍姐,我要給莫姨做點心,用到桂圓和紅糖。”
蔡水萍是這慈幼莊上最大的一個女孩,祈星覺得,她是莫姨的倀鬼,除了莫姨的話之外,誰都不聽。
蔡水萍從灶臺后露出半張臉來,雞蛋大小的胎記烙在她顴骨上,叫人壓根沒法去注意她的五官,只一眼就看見這塊青黑。
“你額頭怎么了?”蔡水萍那雙死氣沉沉的眼睛里,忽然冒出一點詭異的光芒。
她從身上取下鑰匙,打開櫥柜,摸出幾個桂圓和兩勺紅糖來。
做這一串動作時,她的眼睛始終不離開祈星的額頭。
“不小心把痦子磕破了?!逼硇悄笏楣饒A,剝殼取肉,扔進沸騰的水里。
蔡水萍笑了起來,露出一口臟兮兮的黃牙來,篤定的說:“肯定還會長回來的,你那痦子?!?br/>
桂圓煮得滾圓,又加了紅糖,兩個荷包蛋也成型了。
祈星知道蔡水萍在想什么,她自己臉上胎記除不掉,也不希望別人能去掉痦子。
“也許吧。”祈星端起桂圓打蛋,淡淡的說。
“肯定會長回來!說不定還會變大!”她的聲音黏著祈星離開廚房的背影。
祈星沒理會她,而是端起碗大喝了一口,紅糖的甜蜜,桂圓的香氣,讓她頓感滿足。
莫姨卻沒在房里,祈星端著湯碗去尋她,到大門口時,發(fā)現(xiàn)她正在同一個男人說話。
祈星看清那男人的長相吃了一驚,趕緊縮回身子躲到墻后頭。
“祈旺?他怎么在這?難道是來商議祈家來慈幼莊布施的事情嗎?”
祈星心里想著,雖說祈家是臘月十五來的慈幼莊,提前一個月派二管事來叮囑些事情倒也說得過去。
“對了,二夫人問起那丫頭來?!?br/>
“活蹦亂跳著呢?!蹦陶f完,沉默了一會子。
“怎么了?有什么不妥?”祈旺問。
“哦,沒,沒有?!蹦屉m這樣說,語氣聽起來卻有些遲疑。
躲在墻后的祈星心想,‘二夫人?邱氏嗎?她是在打聽誰?’
二夫人姚氏是祈星的叔母,祈星只從她那里得到過一些好臉色,所以對她印象還不錯。
聽到祈旺說自己要走了,祈星趕緊往后頭走了幾步,聽到莫姨的腳步聲越走越近,她這才從拐角迎上去。
“莫姨,吃甜湯了?!?br/>
莫姨一見她便劈頭蓋臉的問:“你腦門上的痦子怎么掉了?”
祈星有點奇怪,莫姨是從來不理會這些的,哪怕是她們忽然少了一只眼珠子,她也只是譏諷兩句,讓她們拾一塊磚頭撞死了事,省些米糧。
“跌了一跤,磕掉了?!逼硇沁€是用的這個說辭。
莫姨沒好氣的端過她手里的碗,說:“早不跌死你!”
她又道:“結了痂都扣掉,讓痦子長回來?!?br/>
祈星真是更加奇怪了,莫姨見她滿臉不解,視線略躲了躲,不耐煩的說:“不是還指望你爹娘靠這個痦子認你嗎?”
祈星垂下眸子,道:“是?!?br/>
心里卻打定主意,一定要除了這個痦子。
祈星回到后院時,見阿雯領著大孩子們往學堂里去,也跟上。
慈幼莊里每日有一課,由養(yǎng)濟院中斷文識字的老人來教課。
今日來的人是陳老頭,祈星看見他那張道貌岸然的面孔,忽然感覺到有一雙無形的手撫過她的胸口,令她毛骨悚然,胃里頓感一陣反胃。
阿雯見她突然的干嘔起來,著急的說:“阿星,你還是先回去歇著吧?!?br/>
祈星抱著院里的枯枝矮樹,重重揩去嘴角邊的口涎,道:
“沒事,你幫我把干豆拿來,我就在這剝,順便也聽一聽講課?!?br/>
陳老頭說是個秀才,可教的永遠都是幾句三字經,連千字文都沒講過。
阿雯覺得祈星今日像是變了個人一樣,可她是個極沒有主見的,祈星這樣說了,她就順從的幫她拿來了干豆莢和一把小杌子。
祈星就靠在門邊,一腳踏在門檻上,隨手剝著豆子。
陳老頭先是夸耀了自己一番,一個秀才來給她們一群賤民的女娃上課,她們應該多么多么榮幸才是。
孩子們木訥慣了,沒什么反應,他就莫名其妙的開始訓斥這一群懵懂女娃不曉得尊師重道。
陳老頭逞了一通威風,又點人起來背三字經,被點起來的女孩叫巾兒,五官是這一波孩子里最端正的一個。
祈星依稀記得,她沒等到春日就投井了。
巾兒背出了好些,但后邊‘三才者天地人’的陳老頭只教過一遍,巾兒就卡住了。
“自己去禁室面壁思過?!标惱项^捋著胡子說,他微微的瞇起眼,眼神里似乎帶著點迫不及待的笑容。
祈星從前只覺得他這個笑容惡心,并不明白其背后的深意。
直到后來她回了祈家后,聽說陳老頭欺辱慈幼莊的女孩,被人當場捉住了。
把這個消息傳到她跟前來的人是祈夫人的親外甥女,也就是她的表姐林風荷。
她一邊嗑著瓜子,將這個事兒像個笑話似的輕輕巧巧的說出口,一邊又斜眼睨著祈星。
祈星想起某一次陳老頭從她胸口攬過,抽起她那張寫的歪七扭八的大字訓斥她。
這段回憶讓那時的祈星覺得自己骯臟,頓時羞惱得臉通紅,急忙為自己的清白辯駁。
林風荷吃驚的捂住了嘴,目光中明目張膽的譏笑和鄙夷,道:
“妹妹呀,這樣的話怎么能掛在嘴邊上。我就是隨口一說罷了,你,你怎么就往自己身上想了呢?”
祈星覺得這話也不是味,但又不知該說什么來辯駁。
祈月在旁道:“這是表姐的不是,這種腌臜的事情,本就不該由你一個閨閣小姐傳來傳去的,與那些碎嘴的三姑六婆有什么分別?”
林風荷哼了聲,卻不再多言。
祈星那時雖不喜林風荷,但卻更討厭祈月。
后來祈月追上來想安慰她,她卻用力的推了祈月一把,對著她大叫,“我不用你裝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