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血火（三）

    在歙縣的十天，是離開廣西后最幸福的十天，莫敵這才知道自己這個團在覃基石的操持下已經(jīng)擁有多大的家業(yè)，三個主力營一千一百多人，四個旅屬連五百人，還在謝友勝的影響下，弄了一個編外的輜重大隊四百多人。這伙輜重大隊，不打仗只是跟著1056團做生意，跟徐平一伙狼狽為奸，產(chǎn)供銷一條龍。從日軍手里弄回來的手電仁丹和其它日用品如剃刀飯盒皮帶火柴等等，在當?shù)嘏d起了一個以物換物的*，用這些東西換回來的豬羊肉讓這個年真正過上了一個豪華年。最讓人沒有想到的是，他的十八輛汽車竟然被當?shù)氐陌傩兆鈦碜鼋Y(jié)婚的婚車，出去一個車次就能掙回一頭豬或者幾腔羊，司機還能有一個鼓鼓的紅包。

    除了以上說的這些，覃基石還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光洋，多得讓所有的知情人目瞪口呆。日軍在九一八事變之后，在東北用紙幣換大洋，本來是用來熔成金屬銀作為國際通用貨幣，向西方國家進口武器裝備和軍事原料。在七七盧溝橋事變侵入上海后，為了在中國當?shù)夭少徫镔Y，大量的銀元轉(zhuǎn)到了上海，成了侵華日軍的軍資。在嘉興，在安吉，徐平的人多次打劫，第一次意外的弄到了幾箱銀元，覃基石還以為是假貨，讓人去銀鋪里鑒定才確定是白花花的光洋，之后，打劫銀元就成了徐平最愛做的行當，按照他的話就是，與謝友勝做生意比起來，打劫更為直接，更為靠譜，莫敵也很贊成這樣做，但是卻不公開，連之前的團副覃振元也不知道有這回事。

    直到準備開拔的那一天，覃基石才不好意思的紅著臉來到莫敵面前，結(jié)結(jié)巴巴的對莫敵說：“老大，麻煩了，我們的汽油，只夠我們的車開到徽州?！?br/>
    “怎么會這樣?！蹦獢骋矅樍艘惶瑳]有車，自己這么多的東西怎么辦。

    “后勤的弟兄們，每天開出去掙錢換物，把汽油給搞得不剩多少了。”覃基石說：“錢賺了不少，東西也弄了不少。”

    “呵呵呵呵?！蹦獢承Φ溃骸俺鋈赍X，總要花點成本的，沒事，買油就是?！?br/>
    “我也這么想?！瘪嘀樥f：“找遍了，才發(fā)現(xiàn)，這個地方?jīng)]有油?！?br/>
    莫敵的笑聲嘎然而止，是這個理！這個地方汽車都沒有幾輛，怎么可能有油。奶奶的，半個月沒有日本人打，結(jié)果搞了油都沒有了，看來，必須與跟日本人近距離接觸，而且還是頻繁接觸，否則，過段時間，連肉都沒有吃，只能跟其它部隊一樣，大白菜送干飯。

    想了想，莫敵說：“先到徽州再說，也許那個地方會有油也說不定?！?br/>
    覃基石走了，莫敵有點頭大，沒有了汽車，自己大量的物資就只能依靠馱馬，馱馬的運力有限，長途行軍除了拉自己的草料，最多還能拉上一百斤東西，需要多少騾馬才夠，自己的輜重部隊已經(jīng)夠大了，總不能弄得比戰(zhàn)斗部隊還要大吧。

    正在思索中，參謀長黃天化走了進來，說：“團座，師部云參座來了。”

    “快請。”莫敵一挺身站了起來。

    “不需客氣，我已經(jīng)不請自到了。”門口傳來176師參謀長云應霖的聲音，他是海南文昌人，一口的粵味官話，很是古怪。

    莫敵立正敬禮，請云應霖坐下，早有黃天化端過兩杯熱茶，一杯放在云應霖面前，另一杯捧在手里。莫敵看到后笑道：“天化這杯茶是倒給我的還是給自己準備的?！?br/>
    還沒有等黃天化回答，云應霖插嘴說：“別急，還有客人呢?！?br/>
    “怎么不一起進來？快請?！蹦獢趁φf。

    “別急，坐，先聽我說，你才決定，接不接待這位客人?！痹茟厣斐鍪?，往下壓了壓。

    “只要是參座帶來的客人，哪怕是日本人，我也會以禮相待?！蹦獢承Φ溃骸拔以谲娦r，與日本來的崗田教官交往過密，被人罵成漢奸差不多一年，我不照樣活得很好?！?br/>
    云應霖大笑，擺擺手說：“不是日本人，是新四軍的人?！?br/>
    “那就更應該請了，那是友軍，是一起打鬼子的兄弟，請請請。”莫敵一疊聲的說。

    “他們可是老共的人，天縱不在意？”云應霖輕聲問。

    “不在意，現(xiàn)在大敵當前，只要打鬼子的，就是自家兄弟，最多就是不同政見而已，可打鬼子，大家的目的是絕對相同的。參座，我跟你親自去請?！蹦獢痴f著已經(jīng)站了起來。

    “不用客氣，我已經(jīng)進來了。”從門外走進一個人來，也是一口的粵味官話，聽口音就知道，這位與云應霖是老鄉(xiāng)。來人笑著說：“人傳百壽莫敵是個英雄，果然如此?！?br/>
    “介紹一下，這位是新編第四軍參謀長，我海南文昌老鄉(xiāng)，張勝之將軍?！痹茟卣f。

    “我知道張將軍，在北伐時，將軍在第四軍，我在第七軍，只是當時，將軍已經(jīng)大名鼎鼎，我才十幾歲，還在做一個沒有槍的勤務兵。在汀泗橋，賀勝橋，都曾經(jīng)仰望過將軍的英姿，因為我個子矮小，當時我就想，這位小個子張將軍，就是我將來的目標。”莫敵說：“沒有想到，十多年過去了，我竟然在安徽的這個小山溝里又一次得見將軍，將軍稱呼我為天縱就好了，在將軍面前，我絕對是后輩小子?！?br/>
    張云逸大笑道：“我從軍數(shù)十年，今天才知道，原來還有人把我當成追趕的目標，足慰平生?！?br/>
    云應霖看看張云逸，又看了看莫敵，這兩位都是一樣的個子，相對而言，莫敵更單薄，更瘦小，覺得很好笑，不由開玩笑說：“當年如果天縱能參加勝之兄的教導總隊，或者也會跟著你去井岡山游歷一番?！?br/>
    莫敵搖搖頭說：“那些年，我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落草做民團，任憑桂西風浪起，我自穩(wěn)坐漓江舟。只是在平樂那幾年，對張將軍的叱咤風云還有很有所聞的。”

    張云逸笑了笑，沒有說話，在桂系中，他有不少的舊友，只是當年離開廣西后，就再也沒有跟他們有過來往。紅軍長征時，他留守在井岡山，著名的湘江大戰(zhàn)也只是耳聞。由于中央紅軍湘江一戰(zhàn)，十去其四，因此在紅軍中傳說的桂軍，那是窮兇極惡的代表。面前這個小個子軍官，完全沒有一絲兇像，一臉笑意，熱情而客氣，完全是把自己當成了友軍和前輩，或者還真如他所說，他之前呆在平樂民團，并沒有參加過與紅軍的戰(zhàn)斗。

    莫敵把張云逸請到首位就座，走到門外，讓衛(wèi)兵告訴覃基石，來了兩個來自海南的貴客，弄只上等的土雞，如果沒有人會做文昌雞，就做粵菜的白切，不要搞桂北的黃燜，之外就弄幾個當?shù)氐男〔?，最重要的是有酒，糯米釀造的徽州夾酒，酒色微黃清澈，香氣誘人，入口微甜，燙熱后飲更覺釅濃。這個年，在這里，莫敵盡喝的是這個酒，以為上品。

    云應霖知道，莫敵這是以上賓待之了。

    黃天化把茶放在張云逸面前后轉(zhuǎn)身離開，他知道，這種時候，他不合適在場，來的是共方的大員，必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據(jù)我所知，張將軍的新四軍，還在南昌集結(jié)，作為一軍參座，正是雜務繁多之時，如何有空來到歙縣，想必是無事不登三寶店吧！”莫敵說。

    張云逸點點頭，微笑不語。云應霖接口說：“48軍離開徽州到南昌集結(jié)，命令天縱已經(jīng)收到了吧。”

    莫敵點點頭。

    “我來通知你，因為你部屬于滿編，不需要補充，因此第一個任務是你部暫時只轉(zhuǎn)移到徽州，擔任安徽民政廳長、安徽省代省長張義純將軍的護衛(wèi)隊，護送張義純代省長從古池口渡江進合肥?！痹茟卣f：“第二個任務，是不公開的，就是你部在歙縣滯留五天，五天后，把徽州及天目山一帶轄區(qū)移交給新四軍第一支隊?！?br/>
    莫敵看看張云逸，又看看云應霖，想確定這個命令的真實性。張云逸笑著說：“這次48軍從天目山地區(qū)撤退，把皖南浙西北大面積土地丟空，目前第三戰(zhàn)區(qū)的其它部隊還不能接手，湘28軍也正在整編中，不能及時來到這一地區(qū)，因此，白崇禧將軍認為，與其將這塊土地拱手讓與日軍，不如由新四軍駐守。”

    莫敵立即明白了上頭的意思，在皖南的博弈，白崇禧輸給了湘軍的程潛，因此玩了這一手釜底抽薪，讓新成立的新四軍占據(jù)這一區(qū)域。在白崇禧看來，與新四軍交好，更利于擴大桂軍在國民黨軍隊中的地位。目前的安徽，桂系的力量遍布各地，安徽省主席，也由李宗仁擔任，只是由于李宗仁忙于第五戰(zhàn)區(qū)工作，才將代省長一職由安徽人張義純擔任，實際上，安徽已經(jīng)是桂系盤中內(nèi)定的菜。問題是隨著48軍的離開，皖南就與桂系沒有太多的關(guān)系，因此，不管是給軍委會添堵還是真的準備與中共合縱連橫，白崇禧最終選擇了把這塊土地交給了張云逸。

    “沒有問題。我再在這里呆上五天，等著張將軍的人馬到來?！蹦獢碀M口答應。

    張云逸輕松了，他之所以讓176師參謀長云應霖陪同前來，就是擔心這邊的守軍會不配合，會借機生事大搞摩擦，沒有想到這么容易就解決了問題，完全出乎他的所料，能夠功德圓滿，當浮一大白。

    這時，后勤處把酒菜送了進來，有極好的土雞，卻并沒有做成土切，而是生生的砍開，穿湯。湯是極濃的棒骨湯，熬得凈白，讓人望之目不轉(zhuǎn)睛，聞之則潸然涎下。一只陶壺，盛著滿滿一壺夾酒，煨在火邊，誘人的香味正從壺嘴里噴出，仿佛一道香風，尋之無跡。

    張云勉來了一句：“天縱，不如先把熬湯的骨頭弄點上來，我是有日子沒有動到葷腥了?！?br/>
    莫敵大笑，讓趙國龍立即去取一盆過年的底鍋過來，凍得晶瑩剔透的肉凍里面，都是上好的大骨大肉，看來面前這位，食譜中已經(jīng)忘卻了文昌的清淡甜鮮，而是愛上了井岡山的大肉大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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