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二娘，夫人吩咐人過來說，明日相公的壽宴你不要露面。”沉香低著頭，聲音也壓得極低，在這個香料混雜的香塢里，顯得格外的壓抑。

    孟桐正在調(diào)墨，指尖處沾染了漆黑的色澤，和她白皙的手背相比，突兀而丑陋，她似乎并不在意，專注于手上的事情，連眼皮都不抬一下。

    “二娘，你倒是說句話啊，夫人這么欺負(fù)人，你跟相公說說，整個京城都該忘了您才是相公的女兒?！背料闾婷贤┍Р黄剑詮娜昵懊贤┍簧劫\綁架得救后，她也因此被毀了名聲，一個出身官宦尚未出閣的女子和山賊共處了兩夜，且在第二日才送來消息，誰又能知曉在失蹤的空白中發(fā)生了什么，因為姚若水墜崖而被懷疑與薛隱有染的她，已經(jīng)成為壞女人的典范，被文人墨筆口誅筆伐，即便是貴為當(dāng)朝執(zhí)宰的女兒，也難掩悠悠眾口。

    孟桐停了手上的動作，抬起頭左右轉(zhuǎn)動，“忘了不是更好，這三年來我就怕被人惦記，可還是沒人會忘了孟桐這個不守婦道的女人?！?br/>
    “可是長平王也已離京三載，這謠言也該不攻自破了吧。”

    孟桐淡笑，“嘴長在別人身上，我又能如何？”

    “二娘，不是這么說的，都三年了，您的婚事……”

    “好了?！泵贤┐驍嗨?，“把這些墨條送到城西西門家?！?br/>
    沉香不悅地噘起嘴，“又是西門岸，二娘不要忘了西門岸已經(jīng)成親?！?br/>
    “他的妻子已經(jīng)病逝了不是嗎？”孟桐闔了眼睛靠在椅上，“你就不要再啰嗦了，再不走天就黑了?！?br/>
    沉香走后，香塢陷入無邊的沉寂，香爐內(nèi)的火苗時明時暗，淺淡的香氣繚繞，驅(qū)散心中無盡的黯淡。

    她再也不是當(dāng)年受盡萬千寵愛的孟家女公子，她被父親遺忘，被胡氏欺壓，被京城的貴女圈排斥，唯一的容身之所只有這片融了清疏花影的香塢。她就像是一個瘟疫般的存在，沒人敢靠近，更不必提什么親事。

    日頭漸漸沉了下去，孟桐坐在位置上不知何時已陷入夢鄉(xiāng)。夢中的她行走在一片空曠的沙漠，看不到前方，也看不到盡頭，她努力地前行，可是除了漠天的黃沙模糊她的視線之外，再無其他。

    她怕極了，睜開眼睛逃開這場虛幻的夢境，卻落入一彎溫柔似水的眸光中，在那雙幽深明亮的瞳仁里，她看到一臉驚恐的自己，無措而又驚慌。

    “別怕，是我?！蹦侨藢⑺龘磉M(jìn)懷中，語氣輕柔地詢問：“又做噩夢嗎？”

    她沒有說話，輕輕地推開他，“你怎么來了？”

    “我不能來嗎？”那人的手撫上她的側(cè)臉，“才幾日沒來，你又瘦了，抱著你都沒感覺到重量?！?br/>
    “姚侍郎是抱府中的侍妾抱多了，難免覺得我干瘦無肉。”孟桐起身理了理衣裳，“你快走吧，今日孟府送禮的人多，別叫人碰見了。”

    姚若麟淡然地直起身，“我從后門進(jìn)來，沒有人會發(fā)現(xiàn)的?！?br/>
    “我倒是忘了，姚侍郎喜歡偷偷摸摸。俗話說，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這偷偷摸摸的滋味倒叫你上了癮?！泵贤┐竭吇^一抹苦澀的笑，“回去吧，我不想見你?！?br/>
    “可是我想見你，瘋了一樣想見你?！币θ赭霃纳砗蟊ё∷?，動情地說：“桐兒，我?guī)汶x開這里，找一個沒人認(rèn)識我們的地方，廝守一生。”

    “我為何要躲過來過日子？難道我孟桐就如此地見不得人嗎？”孟桐揮開他的手，“三年前若是你提這樣的要求，或許我會放下一切和你雙宿雙棲，可是你讓我等你三年，這三年我等了，結(jié)果卻是無奈的逃離，你覺得我會嗎？”

    姚若麟挫敗地垂了頭，當(dāng)年鮮衣怒馬的少年被磨平了棱角，投身于爾虞我詐的朝堂，他想要位居人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給她風(fēng)光無限的正妻之位，可是身處于姚孟兩黨的夾縫之中，他只能仰他人鼻息才能坐上今日禮部侍郎的位置。而這個人不是自己的父親，而是孟謙。

    “我讓你帶進(jìn)宮里的香品，太后可還滿意？”

    姚若麟一瞬間回過神，方才的失態(tài)一掃而光，“滿意，太后命你明日進(jìn)宮?！?br/>
    “那就多謝姚侍郎。”孟桐福了福身，“不知大人可見過齊王殿下新收的侍妾錦繡？”

    姚若麟不解地蹙起眉，說到齊王殿下新收的侍妾可謂是一件最荒唐的艷事。半年前，齊子行在京郊的莊子避暑，突然心血來潮到水月庵上香，一眼相中庵內(nèi)的一名女尼，將其帶回王府賜名錦繡。據(jù)說，這位女尼長相酷似姚若水，故而得到齊王的青睞。姚若麟只當(dāng)是笑談，并沒有在意，此時被孟桐刻意地提及，他突然有一種不安的預(yù)感。

    沉香在暮色四合時回了府，帶來了三年來西門岸的第一次回禮，一瓶化瘀去疤的藥膏。孟桐捧著青花瓷瓶端詳半天，有些失望地扔在一邊。

    “這是西門先生親手交給你的嗎？”

    沉香搖頭，“是他的書僮拿出來的，說是先生交代的。”

    “他不在府中？”

    “他還在守靈未歸。”

    “快一年了吧？他也該回來了?！?br/>
    三年前的綁架事件，孟桐最終得救全賴于西門岸的通風(fēng)報信，她感恩于他的仗義相助，多次示好被拒，礙于他已有妻室，她也不便多有騷擾。去年，西門岸的發(fā)妻因病去世，孟桐一直差人送去不少的禮物，可都被西門岸退了回來，這似乎是他第一次收下孟桐的禮物，并有了回禮。

    “二娘，就算再不濟，您也不能給人當(dāng)填房，還是個沒有功名的郎中?！彼上愣酥盹堖M(jìn)來，狠狠地瞪了沉香一眼，沉香不服氣地瞪回去。

    “松香，你別罵沉香，是我讓她去的。西門大夫是我的救命恩人，沒有他的幫助，我可能就回不來了?！?br/>
    松香放下盤子，“二娘，帶兵救你的人是長平王薛隱，他是兵不血刃地把你救回來。”

    “兵不血刃？”孟桐冷笑，“沒有西門岸的機智，他如何能兵不血刃？”

    松香還想再說什么，被孟桐冷冷地打斷了，“不必再爭，明日我要進(jìn)宮，要早些歇息，晚飯就不吃了。”

    隔日一早，孟桐拿出一襲新置的粉色襦裙，一掃這些日子以來素雅的裝扮，將自己打扮得如同三月的海棠，悄悄地從后門出府。

    華太后和她算是舊識，曾經(jīng)在元宵燈會上見過一次，當(dāng)日華太后對她頗為滿意，想召她入宮侍候今上，后來因為種種意外而夭折。華太妃隨薛隱遠(yuǎn)赴西南災(zāi)區(qū)后，華太后似乎也沒有爭奪孟桐的心思，依稀只記得她是一個容顏出眾的女子?？墒钱?dāng)她面若桃李地跪倒在大殿之上，華太后還是被她吸引了全部的目光。

    無怪乎她會成為眾矢之地。她擁有太多別人想要得到的東西，出眾的相貌，父親的寵愛，所以她理所當(dāng)然地隱藏她同樣出色的才華，而這份才華她到今日才讓它重見天日?；蛟S已經(jīng)有人窺見一二，才會對她下如此狠手。華太后開始有些后悔。

    “你制的香品，哀家很喜歡。和當(dāng)日姚家九娘的香品比起來，你的香更清朗明媚，不似她的香那般勾人心魄，卻有著蕩氣回腸的空曠委婉，特別適合宮里?！比A太后雖然知道她是為了投她所好而制的香，但不得不佩服她調(diào)香的手段，恰到好處，讓她挑不出半點毛病。

    她低著頭，雙手掩于袖中，“謝太后夸贊?！?br/>
    “今日召你前來，哀家是想當(dāng)一次媒人。”

    孟桐掩飾不住心中的不安，雙手在袖中絞得緊緊的，“臣女不敢?！?br/>
    “是這樣的，哀家的姐姐，也就是你的義母長平太妃向哀家求親，要哀家把你賜給長平王?？墒菙?shù)年前京城那段未了的謠傳至今仍未散去，若是讓你嫁給長平王，恐怕會遭人詬病，毀及長平王的聲譽。哀家想來想去，還是決定把你賜給長平王當(dāng)侍妾為好。一來，你的名聲已毀，若是圣上將他賜予長平王為妃，那就是看不起長平王。二來，長平王至今未再立妃，已有人猜測他是為了娶你而不近女色。是以，哀家這次會賜下三名女子與你同行，前往西南?！?br/>
    孟桐臉上血色全無，似被人掐住咽喉，無法呼吸，“太后，臣女不愿意?！?br/>
    她就算再不濟，也不能嫁給毀了自己聲名的薛隱。這三年來，他逃到偏遠(yuǎn)的西南，留下她一個人面對所有的流言蜚語，她恨他都來不及，怎么能嫁給他，而且還不是正妃之位。

    “孟桐，你應(yīng)該想想你現(xiàn)下的處境?！比A太后有些遺憾地看著她，若是沒有這些蜚短流長，讓她入宮是再合適不過的選擇。只可惜，一場流言，一次綁架，就讓她變成人人唾棄的不潔之人。

    孟桐回府的時候，正是觚籌交錯，賓主盡歡。酒至微醺，人與人之間也變得不那么拘束，宿日的政敵變成親密的酒友，一醉泯恩仇。

    她沒有再走后門，而是抬著頭從正門堂堂正正地進(jìn)去，曳地的裙擺劃出張揚的弧度，吸引了無數(shù)人的目光。

    她是孟家的二娘，人人艷羨的孟府女公子。三年的蟄伏并無損于她的美貌，相比年少的青澀稚嫩，此時的孟桐就像任人采擷的桑果，嬌艷欲滴?？墒菂s沒有人敢上前輕薄，在她的眼中有著比往日更甚的疏離與冷漠。

    孟謙把她帶至?xí)浚樕⒆?，“不是讓你不要出現(xiàn)嗎？”

    “我又沒有做錯事，為何不能出現(xiàn)？”

    孟謙心疼地看著他最疼愛的女兒，“桐兒，為父這是在保護(hù)你。只要你不再出現(xiàn)，流言遲早會被人遺忘?！?br/>
    “可是并沒有人遺忘，我為何還要繼續(xù)躲起來，等到我人老珠黃，無人敢聞嗎？”孟桐受夠了這些的日子，她一再地退，退到無路可退，可還是不放過她。

    “那你要為父怎么辦？”

    孟桐苦笑，“太后要把我賜給薛隱為妾，你知道嗎？”

    “什么？”孟謙暴跳如雷，一向溫潤的孟相氣得臉都扭曲了，“她怎么敢讓我最心疼的女兒給別人當(dāng)妾?！?br/>
    “一日為妾，終身為妾。根本大周的法度，為妃者終生不能為后，為妾者終生不能為妻。為了怕女子惑亂后宮擾亂綱常，太祖皇帝曾立下此法，至今無人敢逆。華太后這一招可謂是高明之舉，既不拒絕自己的姐姐，也不讓你和薛隱有更深的聯(lián)系?！?br/>
    孟謙掃落桌案的鎮(zhèn)紙，雙目如炬，“你錯了，這不是太后的主意，這是薛隱前日的上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