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出水面的,是一顆頭顱。
那是一張蠟黃的老邁的臉孔,粗糙的皮膚上滿是皺紋和老年斑,深陷的雙眼緊閉,掉光了牙的干癟嘴唇微微張開,從口中吐出黑色的潭水。
是夫子廟門口,那個敲鐘的老漢!
老漢緊閉雙眼,頭部以下的身體繼續(xù)上浮,濕漉漉的工裝緊貼著佝僂的身軀,一直到露出腰部才停止上浮,雙手交叉在身前,雙眼仍然緊閉,似乎失去了意識。
馮亮瞪大了眼睛,又是驚恐又是不解,不知道這個老東西為什么會突然浮出水面。
顯然,胖子也認出了這個涼水泡窩頭就是一頓飯的孤寡老人。敬愛長者的他大吃一驚,反應卻和驚疑交加的馮亮截然不同,連忙關切地問道:“伯伯,您為嘛在這兒吶!多冷?。 ?br/>
胖子的話似乎真的傳到了老漢耳中,他遲鈍地睜開雙眼,渾濁的眼睛看著眾人,瘦小佝僂的身軀微微顫抖,抬起手,面露驚恐,沙啞的嗓音顫顫巍巍地道:“救救我……拉我出去……”
“別動!”
馮亮高呼一聲,喝止了想要出手相助的饒曉曉和胖子,緊張地盯著老漢。
饒曉曉還好,聽從馮亮的指示,一動不動的站在他身后,乖巧地翹首以待。
胖子卻不樂意了,焦急地道:“嘛意思?介伯伯再跟這兒泡著不得感冒嘛!一把歲數了感冒還得了?”
“我跟你縮,”馮亮鬼使神差地被感染成了津門口音,笨嘴笨舌地解釋道:“介老頭兒可不似好人吶!糟老頭子壞的很!”
肯定有蹊蹺??!
這個老頭出現(xiàn)在這溶洞里,只有一種合理的解釋——這個池子是村里的化糞池,老頭上廁所的時候不小心掉進廁所里,又被別人沖馬桶的時候順著下水道沖到了這里,這才顫顫巍巍地從化糞池里游了出來……
合理個鬼??!傻子才會相信這種可能?。。。?br/>
胖子和馮亮意見相左,連連搖頭:“你介孩子太沒禮貌了吧!這大爺肯定似讓那些怪物抓進來的,多可憐一老頭兒,怎么就不似好人!”
一邊反駁著馮亮,胖子忍不下去,伸手去抓老漢的胳膊。
“別!”馮亮來不及阻止,待他反應過來時,胖子的手已經和老漢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嘩啦——
伴著一聲巨響,水花四濺。
大波大波的水浪鋪面打來,讓馮亮和饒曉曉不得不低頭暫避。待二人再次抬頭看去,場面已經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老漢佝僂的身影飄在半空中,手中拎著不住尖叫掙扎的胖子!
飄在半空中?
馮亮大驚失色,后退幾步,想舉槍射擊,老漢瘦小的身影卻被胖子完全擋住,讓他根本不敢開槍!
饒曉曉同樣驚叫著跌坐在地上,花容失色,手中的閃光燈偏了一下位置,無意中照亮了老漢的身下。
和門生一個色調的慘白而光黃可鑒的皮膚,四條粗壯的腿,張開的腳掌上生著厚厚的兩棲動物的蹼。沒有頭尾,肥碩臃腫的身軀上,腿部和兩肋長滿了鼓鼓囊囊的白色小腫包,滲著似曾相識的乳白色粘稠液體。
在那佝僂的老邁軀干下,赫然連接著一輛坦克般大小,臃腫巨大的牛蛙似的慘白身軀!
【警告!檢測到高價值收容樣本!請謹慎行事!】
助手忽然出聲提醒,但看起來,這種提示已經沒有了太大的必要。
“你怎么總是慢一拍才提醒?。。。 瘪T亮咆哮著,張皇失措地舉槍瞄準,“還有,這種玩意兒要怎么收容?。?!就算它上趕著被我收容,收容倉也裝不下啊!”
沒有理會腳下渺小的生物,老漢的襠部,巨大牛蛙的頭部忽然裂開一個巨大的裂口,肉紅色的內壁上生滿密密麻麻的牙齒,無數幼細的觸須蠕動著,和門生的口器如出一轍,只是型號大了幾十倍!
老漢仍舊是那副卑賤可憐的表情,毫無一絲情感波動,拽著胖子的身體,塞進了襠下的口器里!
“啊——我艸你屁股——”
胖子慘叫著,被塞進了口器之中。裂口閉上,牛蛙鼓鼓囊囊的口部位置輕輕蠕動著,其中傳來隱約可見的骨肉碎裂聲和咀嚼聲。
馮亮的后背已經被汗水完全打濕,再也感受不到手部的疼痛,腎上腺素激增。他爬起來,猛地將跌坐在旁邊的饒曉曉拉起來,怒吼道:“跑!?。 ?br/>
“欸?”被嚇得面色慘白,兩股戰(zhàn)戰(zhàn)的饒曉曉反應遲鈍了不少,過了幾秒才意識到馮亮讓自己逃跑,卻沒有離開,而是傻乎乎地反問道:“你不是要幫我收容一只門生用來完成任務嗎?”
偏偏要現(xiàn)在上演“我不走!我要和你死在一起!”的戲碼嗎?!雖然很感人但是真的很蠢??!
“我死了以后托夢帶給你!”馮亮又氣又急,只要饒曉曉還在現(xiàn)場,他就不得不分心照顧她,根本無法和這個怪物抗衡——雖然就算不分心也無法與其抗衡就是了?!摆s緊走?。。?!”
饒曉曉咬緊了牙,嘴唇泛白,卻始終沒有后退一步,反倒緊緊握住馮亮的手腕,目光堅毅地和他對視著,大眼睛似乎在訴說著什么。
這個瞬間,馮亮和饒曉曉對視著,空氣仿佛靜止,連耳邊怪物發(fā)出的嘈雜的聲音都似乎輕了許多。一個瞬間,漫長的好像永遠。
“……呵,白癡?!?br/>
馮亮敗下陣來似的移開視線,苦笑一聲,纏滿繃帶的手握住了饒曉曉纖細的手,死死地握著,任由傷口崩裂也沒有絲毫泄力。
殷紅的血浸透了繃帶,同樣染紅了饒曉曉的手掌。
感受著掌心里溫熱粘稠的感覺,饒曉曉臉頰微紅,撩了下鬢角的碎發(fā),羞澀而喜悅地微笑著。
“傻丫頭……”低頭看著她的表情,馮亮忍俊不禁的笑起來。
饒曉曉的笑,像極了愛情。
雖然馬上就要死了,但能在這個瞬間,遇到這么好的人,也還算不錯。
可惜了剛剛認識的這么好的學妹。
馮亮想著,嘴角微微上揚,又看向不遠處的巨大怪物。
似乎已經將胖子完全吃干抹凈,老漢襠下的口器再次裂開,發(fā)出“咕嚕?!钡木薮筠Z鳴。
在牛蛙的肋部部,無數個鼓包其中之一,忽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膨脹。從饅頭大小直到臉盆大小,腫包忽然破開,從中流出乳白色的粘稠液體,和一個嬰兒似的人形!
“啪嗒!”
那個幼小的人形沒有跌落在池水里,而是敏捷地抓住牛蛙身上的其他膿包,懸掛在上面。
嬰兒似的東西四肢細長,身材佝僂而干瘦,沾著粘液的皮膚下隱隱露著骨骼的輪廓。借著手電的光,馮亮看清了嬰兒的頭部——光滑,平整,沒有五官,但似乎是被強光驚擾到,嬰兒的頭部立刻裂開,露出長滿觸須的猙獰口器,發(fā)出“咕嚕?!钡貝盒慕新?。
這是一個小門生!??!
一半是因為眼前的一幕過于惡心,一半是因為過于震驚,馮亮下意識的捂著嘴,抑制住想要嘔吐的沖動。
面前這個巨大的怪物,一定就是夫子!是類似蟻后般的族群母體,生產出一個又一個的門生!
那群愚蠢的村民所謂的獻祭,根本無法平息“夫子”的怒火!那些花一般的女孩,只是被那個知道內情的白先生白白凌辱糟踐一番,然后被送給“夫子”吃掉,以補充能量,繼續(xù)生育更多的門生罷了!
生完一個孩子,“夫子”似乎有些虛弱,低聲叫著,背上的老漢彎下腰,雙手無助地在空中摸索著。
它在……找我?!
馮亮忽然意識到這一點,連忙屏住呼吸,同時一只手按住了饒曉曉的口鼻。
這家伙和它的孩子們一樣,沒有眼睛!它們只能捕捉白霧范圍內的物體觸感,離開了白霧,它們就是瞎子!
剛才老漢的人身之所以沒有直接把幾人拖下水,是因為他根本無法確定幾人的確切位置,是故只能扮慘,等著上前搭救的好心人上鉤!
或許這玩意能夠聽到聲音或震動,但只要自己盡量保持安靜。
馮亮想著,用眼神示意饒曉曉不要出聲——雖然饒曉曉未必能看懂。
他雙手握住湛藍玫瑰的槍柄,雙臂緊繃,瞄準夫子的口器位置。
因為一直在四處摸索,夫子的口器位置也在來回擺動,馮亮不得不耐心地等待,等一個能確定命中的時機。
“滴答?!?br/>
有水滴的聲音。
同樣不敢出聲的木偶比利循聲看去,一雙假眼滴溜溜地轉著,繼而緊張地拽了拽馮亮的褲腿。
嗯?
雖然有些不耐煩,但馮亮知道比利不會在關鍵時刻搗亂,下意識的看向比利指著的方向。
從牛蛙身上的無數膿包中,不斷的有點點滴滴的白濁液滴在黑色的水面上。
黑白相接,水乳卻未曾消融。
白色粘稠液體一旦觸碰到水面,便化學反應似的立刻蒸發(fā),化作了一縷淡淡的白霧。
馮亮的瞳孔微微收縮。
對上了,全他媽對上了!
外面鋪天蓋地,漫山遍野,將啞巴屯層層包裹的白色迷霧——
原來都他媽是這個怪物身上氣化的白色液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