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開始，好幾個同事都去做了手術(shù)。我也下定決心去做，因為戴隱形眼鏡以來，我的近視已經(jīng)加深了好多，很怕會再深下去。

    手術(shù)定在八月。我跟吳麗說好到時候她回來陪我一起去，可是，手術(shù)前幾天，他突然跟我說，可能趕不回來，因為她的一項工作快要結(jié)束，時間很緊。

    我問醫(yī)生手術(shù)能否改期，他說那樣的話就要排到十月以后。于是我告訴吳麗，“算了，我叫海燕陪我去。”

    她說：“對不起。”

    “我不要聽你說對不起。”

    手術(shù)在下午，結(jié)束以后，海燕把戴著眼罩的我送回家，一路罵罵咧咧吳麗“什么東西”。她扶我到沙發(fā)上坐下，自己去廚房做晚飯。這時，吳麗突然來了。

    吳麗一看見海燕，就立刻開溜。

    我問她：“你怎么來了？”

    她說：“前幾天把工作趕了一趕，不過還是晚了?！?br/>
    吳麗一路湊過來研究我的眼睛，“你感覺怎么樣？”

    “比從前不戴眼鏡的時候看得稍微清楚一點點，醫(yī)生說慢慢地會越來越清楚?！?br/>
    她伸出一個手指，“這是幾？”

    “三?！?br/>
    他又伸出三個手指，“這個呢？”

    “四?！?br/>
    她著急了，又伸出兩個手指，“那這個呢？”

    我笑起來，“第一次是一，第二次是三，這一次是兩。剛才跟你玩笑的，誰叫你這么晚來?！?br/>
    她舒了口氣，也跟著笑起來。她淘好米，把飯鍋放上電爐，打開冰箱搜索，“好像沒什么東西了。你晚飯想吃什么？”

    “我想吃魚，上面撒一層麻油?！?br/>
    “我喜歡吃魚?！?br/>
    “雨對傷口不好?！?br/>
    “那也叫傷口？”

    “魚上面放一點麻油?！彼_始炒魚。

    “你都決定了，還問我干什么？”

    她做好飯菜，端到小桌子上，叫我吃飯。

    我說：“把勺子給我。”

    她說：“我來喂你。”

    于是我們你一口我一口分，吃了幾口，我問她：“你炒了多少魚？”

    “一點。”

    “那怎么輪到我全是魚？”

    她不好意思地說：“魚有點炒焦，水放少了?！?br/>
    “笨哪，做炒魚根本不用放水，只要多放點油就可以了?！蔽倚ζ饋?。

    晚上，我們躺在床上聊天，一會兒我就迷迷糊糊睡著了?；秀敝泻孟窨匆娊?jīng)理敲敲我辦公室的門告訴我，我的項目設(shè)計方案有很多問題，他不能批準(zhǔn)，我請他給我一點時間修改，他微笑一下說：“不用了，我已經(jīng)叫人改好，以后你不要管了?！?br/>
    我“哇”的大叫一聲坐起來，一身的汗，才意識到那個設(shè)計方案下個月才交，剛才不過是一場夢。

    吳麗打開燈，伸過手來替我擦額頭上的汗，問我是不是做噩夢了。

    我問她：“我剛才說夢話了嗎？”

    她點點頭，“不過，你說的不知道是什么，還特別快，像在跟誰吵架，我沒聽清楚，好像是有關(guān)什么東西通過不通過的?！?br/>
    我苦笑一下，“那是我在夢里上班呢。公司用我，是不是很合算？現(xiàn)在幾點了？”

    “十二點一刻?！眳躯惤o我倒了杯開水。

    我把開水喝完，想起剛才的夢，心里很難過。我問吳麗：“你能不能讓我開心一點？”

    “我給你講個笑話?！?br/>
    “我不想聽。”

    “我給你做腦筋急轉(zhuǎn)彎?！?br/>
    “做來做去還不是那幾道題目，沒意思。”

    吳麗想了一會，“那我唱歌給你聽，包你開心。”

    “你會唱歌??？”我好奇起來，因為我從沒聽過她唱歌。每次要她和我一起唱歌，她都抵死不肯。

    “你聽著?！彼迩迳ぷ?，開始唱《我說我愛你》。兩句之后我就明白她為什么從不愿開口：她唱歌嚴(yán)重走調(diào)，三兩句后離題十萬八千里，到天涯海角轉(zhuǎn)了一圈居然還能摸回原來的調(diào)門，非常好玩。

    我聽得笑起來。她唱完一首，一本正經(jīng)地問：“怎么樣？”

    我吹個口哨，拍拍巴掌，“再來一個!”

    “你點吧?！?br/>
    那天，她一共為我唱了五首歌，直到我笑不動為止。

    我說：“吳麗，不是氣你，你唱歌有點像貓叫春?！彪鼥V之間，我看到她凝視著我，絲毫沒有生氣，相反，臉上掛著心滿意足的微笑。我的心里流過一股小小的、溫暖的電流，我把自己的手放到她的掌心里。

    我說：“我希望一直這樣開心?！?br/>
    “你壓力太大了，連做夢都想著工作。”

    我嘆了口氣，“自己笨，只好勤能補拙?！?br/>
    “你不笨?！?br/>
    “笨的。我本來腦子就不太靈光，專業(yè)上半路出家，又不大會搞花樣，我自己知道?！?br/>
    她輕輕撫摩我的手掌，過了很久，說：“阿文，其實你有很多好處，自己不知道?！?br/>
    “比如？”

    “比如——比如，你懂得做飯。”

    “那算什么?！?br/>
    “我就不懂。”

    “你真會哄人高興，”我不由微笑起來，躺回枕頭上，“有時候我真想有錢，有很多很多錢，那樣的話，就不用害怕丟工作，讓他們統(tǒng)統(tǒng)見鬼去。”

    我把她的手拉過來，把臉頰枕在她的手背上，正好可以擱住眼罩，“我睡覺了?！?br/>
    我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又睜開來，“有件事告訴你?！?br/>
    我隱約看見她正在翻一本東西，想起是上次拿回來的珠寶店戒指目錄。我立刻解釋，“是一個同事送的。她訂婚了，手上的鉆戒大得像麻將牌，一開會就攤在桌上展覽，有幾個女同事因為戒指上的鉆石比她的小，都不好意思坐她旁邊?！闭f著說著，一個念頭劃過我的腦海，假如我現(xiàn)在向吳麗求婚，就算拿一個普通的戒指，她大概也會馬上答應(yīng)。

    她合上那本目錄放回去，問我：“你要告訴我什么？”

    “上次我見到海燕了，她來溫州培訓(xùn)。你不會生氣吧？”

    她搖搖頭，“她現(xiàn)在怎么樣？”

    “挺好。不管怎么說，那種高科技公司穩(wěn)定一點。幸虧你當(dāng)時沒在我這個行業(yè)賣青春，還動不動裁員，不累死也嚇?biāo)馈α?，你什么時候開始上班？”吳麗在一家皮鞋廠找到了工作，工資不算高，不過比較穩(wěn)定，而且在溫州，有這兩點，我已經(jīng)很滿意了。

    她說：“還沒定?！?br/>
    我說：“等你回來后，陪我去江心嶼看海?！?br/>
    “好，”她用另外一只手摸摸我的頭發(fā)，“不早了，睡吧?！?br/>
    我閉上眼睛，臉頰貼著她的手背，隱隱約約能感受到她的脈搏。我睡得很好，沒有再做夢。

    第二天，等我能看得清清楚楚的時候，吳麗拿出一個盒子，“送給你?！?br/>
    我的心跳猛然加速，“是什么？”

    “打開看看?！?br/>
    我望望她，她看著我微笑。我揭開盒蓋，里面是一塊手表，我把手表拿出來，

    她幫我把手表戴在手上，我看了看，問她：“怎么想到送我手表？”

    她說：“有一次走過一家商店櫥窗，正好看見，覺得你大概會喜歡，就買了下來。說起來，我還沒送過你像樣的禮物呢。你喜歡嗎？”

    我說：“喜歡?！?br/>
    我剪了一張和吳麗的合照想放進那個盒子里，結(jié)果太大，我想來想去，把照片上的自己剪掉，留下她，放進去，正正好好。

    幾星期后的一個周日下午，五點多鐘，陸豐打電話來，聲音很啞，語調(diào)也不對勁，“周文，你馬上過來?！?br/>
    我立刻去他家，陸豐穿著睡衣坐在地板上，頭發(fā)蓬亂。他抱著膝蓋對著電視發(fā)呆，手上戴著余素芬送給他的那條手鏈。

    我走過去，叫了好幾聲，陸豐才抬起頭來，她臉色蒼白，眼睛無神地瞪著我，眼白比眼黑還多。我覺得不對頭，蹲下來問他怎么了。他一個勁搖頭，死也不開口。

    我用力拍他的肩膀，“你倒是說話呀!”

    他還是不言不語。

    “你怎么了？”我開始猜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