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同心

    數(shù)十盞明燈照亮端妃清雅的披香殿，我與端妃相對而坐，各自執(zhí)了棋子對壘分明。//.78無彈窗更新快//眉莊身形漸顯，只做在一旁和采月挑選嬰兒小鞋子上要繡的花樣。偶爾磚頭看一眼我和端妃的棋局。她淡淡道：“你和敬妃挑明了？”

    我“嗯”了一聲，端妃笑起來：“觀棋不語真君子。”

    眉莊“嗤”地一笑，“我本不是君子，何必學(xué)男子觀棋不語?！?br/>
    端妃執(zhí)著棋子笑，“原我瞧著你老實敦厚，豈不知你已學(xué)得和淑妃一般油嘴滑舌了，當(dāng)真如今只你一人懷孕，皇上越發(fā)把你寵上了天。”

    我笑道：“姐姐說眉姐姐也就罷了，何必扯上我呢?！?br/>
    端妃笑道：“誰不知道皇上如今在后宮里只去三個地方，你的柔儀殿，徐貴嬪的空翠殿，還有便是她的瑩心殿。你們都知曉了結(jié)果，皇上整日日念叨著淑媛能再添一個皇子就好，燕窩是流水樣送進(jìn)瑩心殿去，還怕不知足，只叫淑媛安心保胎要緊——只看著淑媛呢。”

    眉莊頭也不抬，似笑非笑到：“姐姐心里和明鏡一樣——何嘗是疼我，不過是看肚子里的孩子的情面罷了。”

    端妃的眉目在燭影下顯的格外舒展，似淺淺一抹竹影，“別不知足，你只是看景春殿那位——聽說得面些的奴才都敢給她臉色瞧，和在冷宮有什么區(qū)別。”

    眉莊輕輕一橫，頭也不抬，“姐姐就心疼她，我卻不心疼。先別說誰沒熬過那樣的日子，只怕落在她手里吃苦的人就不少。”

    端妃笑道：“我何嘗疼她，只不過心里總有個疑影兒——聽說胡昭儀話里話外的意思，總沒下那么重的手?！?br/>
    我心下一動，端妃一向剔透，不覺道：“重不重的也是皇后手里的太醫(yī)診出來的。”

    端妃微微凝神，托腮落了一子，緩緩道：“正是如此……”

    眉莊眉心擰起，嫌惡到：“皇后……誰知道她葫蘆里賣什么藥?；噬线€可說是疼肚子里的孩子，皇后只當(dāng)是疼我的命罷了。”

    端妃輕輕一嘆，“我曉得你苦了那么些年心里總有疙瘩，只是現(xiàn)下既已有了孩子，那就什么也不要想，安安心心等著作母親就是。”端妃停一停，“你只看我和敬妃，作夢都想要個自己的孩子，卻不能如愿。”

    端妃語氣平淡，仿佛在說旁人的事一般，然而內(nèi)心的苦楚如何能向旁人說清。真正的痛苦，永不能溢于言表。

    我執(zhí)起一把小剪子，減去多余的燈芯，緩緩道：“這樣和她說白了，真不曉得對她是好事還是壞事，我夜里都睡不安穩(wěn)?！?br/>
    端妃微微蹙眉不語，倒是眉莊別過臉道：“一輩子不知道，到死也是糊涂鬼，更便宜了旁人借刀殺人?！?br/>
    我垂著眼道：“你倒不罵我壞了心腸?！?br/>
    端妃輕輕抿了一口茶水，“十余年前，自我知曉自己被灌了紅花再不能生育那日起，我也夜夜不能安睡，一閉上眼便是噩夢纏身，醒來連枕頭被褥被淚水打濕了。一個女人若無端被剝奪了做母親的權(quán)利，乃是世間大痛?！彼D了頓，“情愿清醒，也斷斷不能糊涂?！?br/>
    我點頭，抬首望向均昭殿的方向，不禁擔(dān)憂，“姐姐沒瞧見昨日驚人的樣子，我真怕她會痛苦得發(fā)瘋。”

    燭影搖紅，愈發(fā)映得端妃云鬢如霧，她沉穩(wěn)道：“她不會，她在宮里活了那么多年，許多是司空見慣，即使落在自己身上，到底她也過了能夠生育的年紀(jì)，再痛也不會死過去?！?br/>
    眉莊抬起頭，眼中有異樣的光芒，冷然道：“我不知道敬妃如何想，但眼下若有人要害我的孩子，我必定殺她一千遍一萬遍，叫她永世不能超生！”眉莊懷孕以來，那股冷冽清疏之氣淡化了不少，整個人被母性的安寧恬和氣度籠罩，如一枚開蚌后的珍珠。

    如今她說出這番話，足見她有多么愛這個孩子，哪怕她不愛玄凌。

    寂寂深宮，君王的情意并不足以維系終生，唯有孩子才是一生的依*。

    端妃氣定神閑，“要死要瘋，也不會到了這個時候。見多了生離死別，才曉得好好活著有多要緊，敬妃還有你的朧月呢。”她挽一挽袖子，“只是心里有了恨，她已不是從前的馮若昭了。”(eb用戶請登陸1下載tt格式，手機用戶登陸

    眉莊折了一個“如意連枝”的圖案，望著遠(yuǎn)處微微出神，道：“她不是一個只有恨意的女人，她有朧月?！?br/>
    端妃用玉搔頭撓一撓頭，嗡然看著我到：“你把朧月交給敬妃撫養(yǎng)是個很好的決定，于人于己，皆大歡喜?！?br/>
    “但愿吧。”眼前一跳一跳的燭火，仿佛一口浮游的氣息，跳動不已，“強行把朧月帶回我身邊，只怕這孩子會恨我一輩子，我情愿慢慢來，不至于他日相見無地?！?br/>
    端妃頜首道：“確該如此，朧月那孩子是有幾分氣性的，勉強不來。”她淡淡一笑，“如今你也是三個孩子的母親了，我卻還總有疑惑，以為還是你剛?cè)雽m那時候?！?br/>
    我微微垂首，望住墻上自己的倒影，看不清容顏是否已久，只覺得側(cè)影如見，比當(dāng)年清瘦了些許。人比黃花，其實連黃花也不如許多。

    而一顆心，已是瘦到虛無了。

    端妃神色有些恍惚，燭光熠熠，四處蔓延著一種秋夜蕭索沉悶的氣息，殿中翠織金秀的帷幕反射著沉甸甸的暗光，端妃忽而一笑，聲音仿佛是從古舊的記憶中穿來，看著我到：“方才看著你的側(cè)影，真的與傅婕妤很像?！彼?，“兩年前，我曾與傅婕妤同在上林苑下了一局棋?！?br/>
    我安靜看著她：“姐姐很喜歡她？”

    “不是”她淡淡道：“我只是憶及你才肯與她說話下棋?！?br/>
    我微笑，“傅婕妤真的那么像我么？”

    “像你，也很像一位故人?！?br/>
    我低頭默默，“我知道?！蔽肄D(zhuǎn)頭看著窗欞上“六合同春”的花樣，明明是吉祥歡喜的圖樣，心下卻只覺黯然，“真的很像么？”

    她點頭，“我沒有讀過書，卻也知道詠雪詞，傅婕妤是‘撒鹽空中差可擬’。你是‘未若柳絮因風(fēng)起’，形似與神氏之別而已?！?br/>
    我想起前事種種，更是惻然，“撒鹽也好，柳絮也罷，終究只是像雪罷了?！?br/>
    “我只是提點你一句，像雪并不算太壞的事——你自己細(xì)想去罷?！?br/>
    我低頭不語，只怔怔托腮仔細(xì)品味她話中深意，眉莊看我與端妃一眼，道：“你們越發(fā)愛打啞謎了?！彼Ｒ煌?，“我只知傅婕妤入宮那一天，所見妃嬪無不色變，宮中風(fēng)傳她像足了你，直疑心是你姐妹?！?br/>
    我訕笑，“像我，也足以叫人害怕了吧，她自己可知道與我容貌相似？”

    “皇上專寵如此，人言紛紛只怕捂上耳朵也躲不過，她怎會不知。”眉莊看一眼端妃，靜靜道：“她恨極了像你，而像你，是她獲寵的唯一資本，她不敢也不能舍棄?！?br/>
    我念及五石散奪寵一事，心下警醒，低低道：“所以……”

    眉莊如何不曉我的意思，“當(dāng)日之事，實在蹊蹺。我總想不出五食散怎會神不知鬼不覺地進(jìn)了她宮里，她與皇上一同服食，總不會一無所知?！?br/>
    端妃捻著手串上的祖母綠圓珠，沉吟著慢條斯理道：“如若她也覺得時時有被人奪寵之虞，一心想要固寵，又不愿只憑容貌承恩于殿上，再有人從旁誘使，她必入甕中?！?br/>
    眉莊低低嘆一口氣，拍一拍我的手道：“終究也是逝者了，個中情由，實在不必多加揣測，顧好自己才要緊。”

    端妃安靜抿唇，銜著笑意道：“也是，如今淑妃你最該思量的是如何與敬妃聯(lián)手，我太曉得她的脾氣，未解此仇她是不能罷休……”

    “她不會沖動的，姐姐安心?！蔽倚τ隋！捌鋵嵔憬闶亲铑Ｖ堑摹倍隋鄄ㄓ?，口中截然道：“你放心我斷斷不會出手助你?！?br/>
    我微微松一口氣，沉靜道：“我也作此想，姐姐向來洞若觀火，最能冷眼看清亂局。再者若讓姐姐沾染了是非，來日我若有不虞，也怕無人說得上一句公道話了?！?br/>
    這日天起清爽，寒意卻如一層冰涼的羽衣披覆于身了。我午睡醒來，和乳母一同哄睡了靈犀和予涵，正看著謹(jǐn)汐和浣碧在后院里翻曬著冬日里要穿的大毛衣裳，外頭陽光耀目，曬在冬衣上有股子蓬松的棉花的香味。

    日影無聲無息轉(zhuǎn)移，我兀然抬頭，卻見敬妃安靜站在重重飛檐下仰望遠(yuǎn)遠(yuǎn)天際，卻不曉得是何時進(jìn)來的。不覺笑道：“姐姐怎么悄沒聲息就進(jìn)來了，倒唬了我一跳?！?br/>
    她的語氣漫不經(jīng)心，仿佛什么事都不曾發(fā)生一般，“也沒什么，只覺得同樣的日頭，在柔儀殿看就是比在均昭殿看舒服?！?br/>
    其實均昭殿并不富麗，唯一的好處就是日光充裕，即使到了冬日也暖意融融?！熬蚜飨肌备亲蠆W城勝景之一，獨獨賜予敬妃所居，可見玄凌對敬妃的重視。

    她轉(zhuǎn)念向我笑一笑，“帶我去看看韞歡和涵兒，好不好？”

    我點頭，牽她的手進(jìn)去，錦繡堆褥中，靈犀和予涵一邊一個安靜睡著，乳母支頤在旁輕輕拍撫。

    敬妃靜靜站在一旁，看著睡夢中孩子緋紅的小臉，聲音輕微得似柳梢濺起的漣漪，“人人都說均昭殿日光豐美僅遜于皇后的昭陽殿，都說當(dāng)年華妃之下皇上最愛重的就是我?？墒菑哪侨瘴抑阑噬喜贿^是攜我以衡華妃之勢時我的心里便再沒有見過陽光明媚的時候了?！彼穆曇舴路鸩皇亲约旱?，神思蕩漾在久遠(yuǎn)的過去，“和華妃同住一宮的那些日子，我直到今天做夢還會驚醒過來，你想不出她那樣一個人會弄出多少下作的手段來難為你，既然皇上的恩寵不可*，我只發(fā)瘋一樣想要個孩子，讓往后的日子不那么孤苦無依。”她的手指微微發(fā)抖，“我總當(dāng)是自己福薄，怨不得天怨不得人。后來新人陸續(xù)進(jìn)宮，皇上也不大理我了，我只好了斷念想?！?br/>
    我握一握她的手指，柔聲道：“那已經(jīng)是過去的事了?！?br/>
    敬妃點頭，鬢間飽滿的白玉鳳凰微微顫動，“我總當(dāng)是的。你離宮之后，我有了朧月?！彼匆灰春⒆拥谋唤牵抗鉁厝岬盟颇芮叱鏊畞?，“她剛到我宮里時那么小，軟軟的一團(tuán)。那天下著雨，送他來的內(nèi)監(jiān)不當(dāng)心，半個襁褓都濕透了，朧月凍得直哭。他們又欺負(fù)靳娘是新來的乳母，給她吃的肘子里下了許多鹽，害得靳娘都沒有乳汁，餓著朧月。我恨極了，抱著朧月在均昭殿前動了宮規(guī)，把那起子奴才個個打斷了腿，從此再無人敢輕視她半分。我要叫這宮里所有的人都知道，朧月帝姬并非沒有生母愛護(hù)，在我馮若昭處，她便是均昭殿的主人?！?br/>
    我心下感動，要撫育廢妃之女，還要叫人不敢輕視，敬妃的確是煞費苦心。

    睡夢中的靈犀或許是覺得熱，不耐煩地轉(zhuǎn)了轉(zhuǎn)身子。敬妃小心翼翼抱她入懷，她的手穩(wěn)妥而嫻熟，像一個小小的船，把靈犀牢牢攏在懷中。大約是覺得睡得舒服，靈犀嘟一嘟嘴，又沉沉睡去了，敬妃把靈犀放入小床中，凝視她小小的臉，“那時候，朧月日夜哭個不休，非要人抱著才肯睡。除了靳娘和含珠，我一個不信，一個不*，只和淑媛一同陪著朧月，亂流去抿一抿?！彼恍?，“我這樣說并非炫耀，妹妹可別吃心。朧月到底也不是我親生的，若是親生的，或許要被我寵得不成樣子了?！?br/>
    我握著她的手，感泣道：“姐姐把朧月教導(dǎo)得很好?！?br/>
    敬妃神色復(fù)雜，附在我耳邊道：“當(dāng)年為求生子，我日日服下無數(shù)苦藥，甚至在宮里偷偷養(yǎng)了個小相公?！蔽衣勓宰兩Π哑侥锖顽娔锴擦顺鋈?，按住敬妃道：“姐姐可瘋魔了，小相公乃是妖孽之物，向來為宮中所禁，若被皇上和皇后知曉，不治姐姐一個穢亂宮闈才怪。”

    敬妃靜一靜道：“不過是個手腳會動的檀木娃娃，我只為求子之用，當(dāng)是也是病急亂投醫(yī)，一兩月后想明白了，就叫人拿火焚掉了了事?！本村湫σ宦暎敖张f事重提并非說我當(dāng)日昏憒，我愛子如命，誰害得我今生無望，我誓不與她善罷甘休。”她手中“咯”地幾聲脆響，面上依依含笑，若無其事地松開手來，其實手指上戴著的幾枚琉璃白玉護(hù)甲被生生扼斷在手里，零落在地上。

    我攏一攏鬢邊的珠花，“姐姐既定了主意，就好辦了。”

    我挽著敬妃進(jìn)了柔儀殿，重?zé)伺癄t，又叫小廚房燉了貝母烏雞湯來一同用點心。浣碧服侍著我們吃了，又打發(fā)了幾個小宮女換了瓶里的菊花，我斜坐著看他們忙碌說笑，也覺得有趣，正與敬妃閑話，玄凌已經(jīng)進(jìn)來，笑道：“遠(yuǎn)遠(yuǎn)聽見你這里語笑喧嘩，好不熱鬧?！蔽仪芬磺飞砦⑿?，“皇上可是被這熱鬧引來了?！本村娦璧搅?，當(dāng)即起來行了一禮。

    玄凌愛憐地攏一攏我，道：“你在這里，朕怎么舍不得你不來呢?！庇挚淳村?，“你本來就和淑妃交好，是該多走動?！?br/>
    我笑著斜他一眼，柔聲道：“秋涼了，皇上一路過來必覺得冷，拿熱毛巾焐把臉把。小廚房里做了什錦蜜湯，很是清甜入口，皇上可要嘗嘗？”

    玄凌道：“正好渴了，你倒想著。說來也怪，明明朕有時想著你勸朕要雨露均沾，往別的宮走，可是無論到了哪里什么點心湯水，總覺得是你這里的最好?！闭f罷喚小允子捧了上來。

    我婉轉(zhuǎn)看了敬妃一眼，嬌嗔道：“敬妃姐姐在這里呢，皇上也不害臊！”

    敬妃抿唇而笑，“皇上說的也是實情，別說是皇上，連臣妾也——惦記著淑妃妹妹這里好，無事也要來走上兩三趟——只怕妹妹嫌煩。”

    玄凌點頭而笑，“她怎么會嫌煩。你把朧月帶上，涵兒和靈犀都是她的弟妹，孩子們總在一起好?！?br/>
    玄凌這話說得體貼婉轉(zhuǎn)，我亦感激。若說為我叫朧月來，只怕敬妃吃心，而論手足之情，那是理所當(dāng)然的。

    我微一思索，索性把話挑明，“方才臣妾與敬妃姐姐商量了，涵兒和靈犀都還小，少不得臣妾照顧，實在是無暇養(yǎng)育朧月了。只得請敬妃姐姐辛苦幾年，待得朧月來日出閣下嫁，再好好寫敬妃姐姐就是?！?br/>
    玄凌不意我有此說，倒是愣了一愣，片刻揚唇笑道：“甚好！你既與敬妃商議定了，朕也不用總是為難。左右均昭殿與柔儀殿也不遠(yuǎn)，多走動就是了?！?br/>
    敬妃見玄凌欣然應(yīng)允，忙起身謝恩。玄凌抬手飲了一口什錦蜜湯，抿嘴道：“的確不錯。”又道：“這湯里有菊花，菊花性涼，你還在月子里可吃不得的?！?br/>
    我頜首輕笑，“臣妾曉得，原就是預(yù)備下了給皇上的，皇上國事操勞，喝些清新下火的東西最好?！?br/>
    他伸手刮一刮我的鼻子，“還是你最有心?！庇兴查g恍惚，仿佛還是那個人用手指夾一夾我的鼻子與我說笑，我?guī)缀跷⑽l(fā)怔。玄凌道：“好好地怎么呆著，可是不舒服么？”

    “臣妾沒事……”我正欲說下去，卻是內(nèi)務(wù)府的內(nèi)監(jiān)到了，行禮到：“啟稟皇上，給徐貴嬪的封號已經(jīng)擬好了，請皇上御筆親選?！?br/>
    玄凌道：“朕看了一天的折子眼睛正酸。”說罷看我，“嬛嬛，這是擬給燕宜的封號，你讀給朕聽就是?！?br/>
    我含笑答應(yīng)，接過紅紙一看，用金漆寫著三個字，分別是順，恭，珍三字。

    我方念一個順字，玄凌微微頜首而笑，道：“這個字不錯。”

    我方要贊成，心中一動，驟然響起往事，恰好撞見敬妃看我的目光，曉得她也已經(jīng)想到了。果然敬妃淺淺咳了一聲，道，“皇上，先頭華妃的謚號就是這個順字，現(xiàn)在徐貴嬪用恐怕不吉?！?br/>
    玄凌微微作色，道，“不錯，換過一個也就是了?！闭f罷向我道：“再念?！?br/>
    我曼聲道：“是個恭字。尊賢貴義曰恭，執(zhí)事敬讓曰恭。”

    玄凌微微點頭，“這字用來說燕宜很貼切，先放著，再念下一個?！?br/>
    我恬和微笑，道：“是個珍字?！?br/>
    “哪個珍？”

    “珍珠的珍?！蔽倚P了揚紙，“徐妹妹為皇上誕育了二皇子，皇上必然是愛如珍寶了，所以內(nèi)務(wù)府定了這個字?！?br/>
    玄凌輕輕一嗤，“珍字雖好，可是用來對燕宜……雖然她辛苦為朕誕下了皇子，可是她在朕心中還算不得如珍如寶，這個字未免過譽了?！?br/>
    我心頭一怔，初次見到徐燕宜的情景驀然浮上心頭。一片郁郁青青的濃密翠色之中，她孤影而立，吟誦令人傷懷不已的《四張機》。鴛鴦織就欲雙飛，她是真心愛慕著玄凌的啊，可是這份真心……

    幾乎是脫口而出的，“貞字好不好？”

    玄凌將疑惑的目光投向我：“哪個貞？”

    我娓娓道：“清白守節(jié)曰貞，大慮克就曰貞?；噬嫌X得珍珠的珍過譽了，那么臣妾倒覺得同音的貞字就好。徐貴嬪入宮多年，皇上也說過寵幸不厚。而徐貴嬪一心一意為皇上誕育皇嗣，忠貞可嘉。不如就賞她這個貞字做封號，以全她對皇上的一片心意?！?br/>
    敬妃微含贊許之色，玄凌笑著捋一捋我柔軟的鬢發(fā)，道：“既有出處又貼切，又有褒獎之意，朕還有什么可駁回的?！闭f著踢一踢底下跪著的那個小內(nèi)監(jiān)，道：“淑妃娘娘的話可聽明白了，去罷?！蹦切?nèi)監(jiān)忙不迭磕了個頭，恭恭敬敬去傳旨了。

    敬妃察言觀色，笑吟吟起身道：“臣妾想先去玉照宮向貞貴嬪討喜，先告退了?！?br/>
    玄凌揮一揮手，想了想又道：“你去告訴燕宜，說朕明日再去看她，叫她好好養(yǎng)著，朕要看她在冊封禮上精精神神的?！?br/>
    敬妃屈膝退下，順手合了殿門。我見玄凌笑吟吟坐著喝蜜湯，不覺失笑：“不過一盞蜜湯而已，皇上何至于高興成這樣。”

    玄凌用力一拉，把我拉到他膝上坐下，頗有幾分感慨，“蜜湯不過是入口甜，而你所言所行則是叫朕入心而甜?！彼兆∥业氖直?，擁我入懷，“你疼惜朧月自是母女之情，然而如此顧念敬妃與燕宜，朕實在欣慰?！?br/>
    “朧月總是臣妾的女兒，臣妾不能不為她打算。”我溫然道：“事事都勉強不得，臣妾總要以朧月為先。敬妃姐姐眷顧朧月良久，為人又忠厚爽朗，臣妾與她親厚也是應(yīng)該的?！?br/>
    玄凌笑：“你與貞貴嬪不甚往來，倒很喜歡她。大約她飽讀詩書，你是喜歡這樣的性子的?！?br/>
    我低首，聲音溫柔，“臣妾瞧她很愛重皇上，時時以皇上為重，臣妾很是感動。如今她幾經(jīng)辛苦才為皇上誕下二皇子……”

    玄凌按住我的唇，“正因如此，朕才特別贊許你，”他的聲音微微低了下去，“這樣苦心周全，著實難為你了?！?br/>
    窗外天光漸漸暗了下來，余暉帶著最后一抹橘色的流轉(zhuǎn)霞光映照在玄凌面上，有奇異的貼心的色彩。這樣的貼心，若是在數(shù)年前……

    他的呢喃漸次低下去，“你一切安心，朕總教你如意即是。尚有一份驚喜，你必想不到……”

    我良久無言，靜靜*在他肩上。如何驚喜呢？我的日子永遠(yuǎn)是驚多于喜。遠(yuǎn)處最后一抹霞光被黑夜的溫膩吞沒，一輪彎月漸漸溢出銀霜般的光華，唯有到夜幕濃黑時，方可知其璀璨華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