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董興買了東西回來了。院子里的電動貨車停下，他把照片放回去，把相冊重新塞到抽屜里。看到父親進(jìn)來，他有些慌，趕緊躺回到床上，拿起手機(jī)，隨便點開一個視頻，假裝在刷手機(jī)。

    “別玩手機(jī)了，小心眼睛?！?br/>
    ……

    飯桌上，董又謙有些心不在焉地吃飯。他抬眼看一旁一邊喝酒一邊吃菜的父親，心里捉摸不透，總覺得這個安穎出現(xiàn)的時候，莫名其妙地跟他有關(guān)聯(lián)。不行，他要問清楚！

    飯后，潘蓮蓮去廚房洗碗，他把父親拉到房間里，抽出那張照片：“這是誰？”

    董興一看到那照片，臉上立刻呈現(xiàn)出驚異的神情：“我……不是……撕了這照片嗎？你從哪兒拿來的？”

    “什么我從哪兒拿來的？不就在你照片后面嗎？”

    董興看了看外面：“別讓你媽看見！”

    “安穎是誰？”

    “你不用管。”

    “我要管！”董又謙把醫(yī)院里的事情跟父親說了，“你認(rèn)識她？”

    董興盯著那張照片，許久不作聲。董又謙催促道：“爸！”

    董興站起來，如夢初醒般，拿著照片出去了，董又謙聽到廚房里傳來母親的聲音：“哎……好好的照片干嘛燒了呀？誰的照片？”

    他出去，看到父親回到他自己的房間，把門關(guān)上，母親在一旁詫異地看著兩人，手里還拿著洗碗布，董又謙看母親額上的汗，想問個所以然，又怕傷了母親的心。

    呆了一會兒，他跟母親打聲招呼，就開車回到了醫(yī)院宿舍。

    ……

    一連一個月過去，董又謙沒有再回家。這天夜里，他在醫(yī)院值班，魏東海憔悴不堪地出現(xiàn)在他面前。董又謙看他，不禁嚇了一大跳。因為，魏東海比以前更老了，短短一個月，他的頭發(fā)掉得更多，只剩稀疏的幾根兒，眼窩也下陷得厲害，兩只手蒼老如枯樹皮，還未遠(yuǎn)離夏天，他卻穿著厚厚的黑色外套。

    “魏醫(yī)生，你這是……”他把凳子拉開，“來，你趕緊坐下，我看你站都站不穩(wěn)了?！?br/>
    魏東海蹣跚過來，坐下：“董醫(yī)生，我恐怕……沒多少日子了?！?br/>
    “你哪里不舒服？”

    “我哪里都不舒服?！彼牬笃v的眼，“我求你，董醫(yī)生，你給我開幾瓶安眠藥。”

    “這不行……”

    魏東海聽這話，他明顯有些失望，又仿佛意料到了。無力地嘆一口氣，他出去。董又謙愣在那里，想著，還是去看看，魏東海好像特別虛弱。

    他穿過幽暗的走廊，隱隱約約聽見藥房里的聲音。

    “你不給，我就把你私賣醫(yī)院藥物的事情告訴王院長?！?br/>
    “老魏，你這是干嘛？這安眠藥哪能這樣吃？”

    “你不用管我怎么吃，問起來，你就說我搶的……”

    “話不是這樣說，這么大的量……”

    緊接著，他就聽到里面的撕扯聲。不一會兒，魏東海拿了一袋子藥出來，從側(cè)門跑出去。董又謙跑過去，見他已經(jīng)騎了電動車，走了。他意識到問題嚴(yán)重，就回到藥房，跟同事商量，兩人就報了警。

    報警后，他回到了辦公室，一夜煎熬，也不知道魏醫(yī)生怎么樣了，不過，他同學(xué)張風(fēng)去魏東海家了，應(yīng)該問題不大，只不過，董又謙隱隱地覺得會有什么事情發(fā)生。

    第二天一早，他開車來到魏東海家，正在門口猶豫著要不要進(jìn)去，這時，張風(fēng)和兩個同學(xué)開著警車過來。他趕緊下車：“張風(fēng)，魏醫(yī)生怎么樣了？”張風(fēng)停下，跟同事示意了一下，同事就先進(jìn)去了。董又謙注意到那警察沒有敲門，就直接進(jìn)去了,“這是……”

    “你別進(jìn)去，里面是現(xiàn)場，正在搜集更多證據(jù)呢?！?br/>
    “現(xiàn)場？”

    “昨天你們醫(yī)院報警后，我們就出警了。到了魏東海家，發(fā)現(xiàn)他倒在院子里，眼神驚詫，嘴巴張得老大?！?br/>
    “他……死了？”董又謙覺得難以置信。

    張風(fēng)點點頭：“死得蹊蹺，不知道是他殺還是猝死，我們正在查呢。”

    “不是吃安眠藥嗎？”

    “不是，安眠藥撒了一地，我們撿起來，數(shù)了，對著包裝上的數(shù)據(jù)，安眠藥一粒不少?！?br/>
    里面?zhèn)鱽砹送碌穆曇簦骸皬堬L(fēng)，進(jìn)來搭把手。”

    “來了！”張風(fēng)戴好手套，“我進(jìn)去了啊，你快回去吧?！?br/>
    “呃……好?！?br/>
    董又謙停在門口，馬路上的樹葉簌簌地抖動著，秋來了。

    他也沒有想太多，開了車，回到宿舍。剛到宿舍門口，他看到父親董興在大門口等。

    “爸？你怎么來了？”

    “來看看你啊，你一個多月都不回家，你媽一直念叨?！倍种t過去，打開門，讓父親進(jìn)去。董興一進(jìn)去，就四處看，“這宿舍也太小了?！?br/>
    “宿舍嘛，哪有那么大？”

    “我都跟你說了，讓你趕緊結(jié)婚，我給你在鎮(zhèn)上買一套房。”他又四處看了看，“你平時吃什么呀？就吃食堂？能吃好嗎？”

    “哎喲，我一個人，吃什么有什么要緊？”

    “你這孩子，怎么這么大了，還不知道養(yǎng)生呢？虧你還是個醫(yī)生。”他一邊說，一邊從包里拿出早餐，“這是我從你堂哥店拿給你的，海鮮粥，還有我現(xiàn)給你包的餃子，快吃吧，趁熱?！?br/>
    董又謙一邊吃早餐，一邊想著魏東海的事情。

    “兒子，吃完飯后，帶爸去一趟建材市場?！?br/>
    “你要買什么？”

    “你不用管，帶我去就是了。”

    早餐過后，他把父親帶到建材市場。里面人很多，他就在外面等，等了半天，父親還沒出來。他就自己進(jìn)去，漫無目的地逛著，在一片木材店，他一邊看，旁邊兩個工人一邊干活一邊聊天。

    “你聽那節(jié)目了嗎？”

    “聽了。”

    “太嚇人了！”

    “說的就是啊?！?br/>
    “你說那老頭到底造了什么孽？”

    “你不知道？”

    “你知道？”

    “明人不說暗話，那姓魏的，年輕的時候沾花惹草，一把年紀(jì)了還不消?！?br/>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以前有個護(hù)士，比他小十幾歲呢，被他騙了，懷了孕，他不想負(fù)責(zé)，那女的孩子剛生下來就得病死了，后來想不開，自殺了。他倒好，啥事兒沒有?！?br/>
    “真的假的？”

    “我騙你干嘛？當(dāng)時誰不知道？話說，那護(hù)士長得還挺好看的，多少人喜歡哦，就是不檢點，當(dāng)時本來談了一個朋友，嫌人家窮……”

    兩人看董又謙盯著他們，就不說話地繼續(xù)干活。

    ……

    夜里，董又謙在辦公室值班，董興過來給兒子安裝一個折疊床，材料都是他今天在建材市場買好的。他看著父親在一旁忙活，想著許多事情，那個安穎……

    “爸?！?br/>
    “嗯？”董興頭也不回地答應(yīng)著，沒有停下手里的活兒。

    “你跟照片上的那個……安穎，是什么關(guān)系？”

    一聽到這個名字，董興的手就停下了，他又繼續(xù)干活：“怎么又提這個？”

    “昨天晚上，魏醫(yī)生死了……”“哐當(dāng)”一聲，一根鐵棍掉在了地上，董又謙看父親有些驚愕：“爸，魏醫(yī)生，生前說他遇到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我也遇到了。我就是很好奇，心里也特別不安，一直以來都有疑問，怎么在你的照片后面，有那個安穎的照片？上次你不說，我沒問，是怕媽傷心，因為，媽這么多年，為這個家，為我，實在是受了很多委屈。還有……我知道，你不是我親爸……”

    董興抬起頭，看著兒子：“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醫(yī)生，很容易發(fā)現(xiàn)。”

    董興沉默了一會兒，緩緩地繼續(xù)給折疊床擰螺絲：“那你說，爸這些年對你怎么樣？”

    “很好，雖然你有時候……有些霸道，不講理，但……為人父母，總是不容易的吧，你把我養(yǎng)大，供我讀書，現(xiàn)在還在關(guān)心我的生活，要給我買房，我很知足了。”他低下頭，感覺到了醫(yī)院的寂靜，動一下腳，都能聽到清晰的摩擦聲，“我不像別人，那么在意親生父母是誰。只不過，最近發(fā)生的這一連串的……”

    “既然不在意，你就別問那么多?！?br/>
    董又謙嘆一口氣：“爸，你為什么那么抗拒談到這個叫安穎的女人？”

    董興還是不愿意說，他試圖繼續(xù)手中的工作，卻忍不住停下了：“我去上個廁所。”

    說完，他摘了手套，出去了。

    許久，董興沒有回來，董又謙拿了手機(jī)打他的電話，發(fā)現(xiàn)電話就在他辦公室里。怎么去這么久？董又謙不放心，他出去，去了二樓。剛到樓梯口，他就呆住了，全身的汗毛都要豎起來了，因為在女廁的門口，他看到了兩個影子。

    他下意識地想往回跑，剛走兩步，他想起來自己是來找父親的。努力緩了緩，他拿了手機(jī)，撥了110的號碼，還沒撥出去，以備不時之需。他一步一步走向女廁的方向。

    剛到門口，他睜大了眼睛。只見董興被一個女人按在洗手池里，董興想反抗，卻似乎沒有一丁點力氣，那女人……董又謙注意到了她手腕上的紅繩。

    “爸！”

    女人回頭，董又謙一下子嚇得癱倒在地，因為這個女人跟他在父親相冊里看到的那個叫安穎的女人長得一模一樣！

    他驚恐地盯著她，手機(jī)也滑落在地。女人也看著他，臉上兇狠的眼神立刻變得溫柔了起來，她眨了兩下眼，一行淚從眼里滑下，她緩緩回過頭，看著水里的董興，手慢慢兒松開了。

    ……

    又是掃墓時，江書顏照舊來給姐姐掃墓。她看到董又謙在一座墳前送上了一束康乃馨，也拿了鏟子，鏟掉墳旁的野草。江書顏走過去，念了一下墓碑上的字：“安穎？這是你什么人？都過世二十多年了，哎……怎么以前沒看到你來給她掃墓？”

    “以前不知道。”

    “??？她是誰？”

    董又謙站起來，看著墓碑上的字：“我的親人，以后，我也要像你一樣，經(jīng)常來給她掃墓?！?br/>
    他握著江書顏的手，看著眼前的墓碑，舒一口氣，轉(zhuǎn)眼望著墓園的香樟樹，秋意已濃，淡香已過，低下頭，他牽著江書顏，離開了墓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