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彥最后的這句話,甚至可以稱得上是嚴厲。
一時間竟然讓熟悉了勸諫之事的劉協(xié)都忍不住呆愣在了當場,看著面前的趙彥一時間竟然無言以對。
“朕...朕...”
作為皇帝來說,劉協(xié)覺得自己現(xiàn)在必須說點什么了,不為別的,就為了他能夠證明自己的能力,也為了自己那..似乎為數(shù)不多的顏面。
但是很不幸,任憑劉協(xié)在這里猶豫了許久許久,然后也沒能夠真的說出來一句完整的話來。
他想要給自己說一句他是英雄,但是...他確實是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理由。
論百折不撓,他不如劉玄德,甚至就連處理政務,他都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wǎng),沒有什么長性。
論霸氣側露,自己就算是裝,裝出來的也不過是貽笑大方罷了,他根本沒有什么經(jīng)驗,即便是有身份的加持,他都做不出不怒自威的模樣。
所有的模仿,說的難聽一些不過就是跳梁小丑。
仿佛...就是后世那些難看的小鮮肉努力的裝作表演一般,不倫不類,徒留惡心。
論平衡權術,莫要說孫權這種異于常人的,他恐怕連袁紹都比不了,最起碼人家袁紹雖然好謀無斷,但是人家前期能夠將兩派人馬都利用起來為自己所用。
再看看自己,現(xiàn)在一窮二白,劉備又要大用又擔心他尾大不掉。
想要重要老臣忠臣卻又不敢對他們放心。
馬超張繡這等人也是用得小心翼翼的,劉協(xié)不是傻子,他們心中對自己到底是一個什么想法,其實他心知肚明。
有多少人,在劉協(xié)身邊就為了一個漢臣的名頭,并非是真的忠誠于劉協(xié)。
正是因為知道這些東西,他才覺得自己和他們相比真的差得好多好多。
那些當世英雄,他們能夠在亂世之中走到這一步,哪一個不是有著自己的本事,并不僅僅是家世二字。
而更加可笑的是,作為大漢的皇帝,劉協(xié)其實自己...是最沒有家世的那個人。
因為這大漢皇室并不能給他帶來任何明面上的好處,反倒是給他帶來了一群想要爭奪家產(chǎn)的親戚。
截斷了漢中的劉焉劉璋父子,用一群流寇截斷了南陽的劉景升,真是可笑至極...可笑至極!
當劉協(xié)想明白了這些之后,他突然變得有些沉默了起來,看著面前的趙彥,再忍不住低頭看了看自己。
一聲苦笑到了嘴邊卻又更加苦澀的咽了下去。
“看來...陛下已經(jīng)懂了!”
此時趙彥再次朝著劉協(xié)笑了起來,那眼神之中倒是出現(xiàn)了幾分欣慰之色,看著劉協(xié)如此落寞的模樣,非但沒有安慰。
反倒是說得更加嚴厲了幾分。
“陛下自幼便是個聰明的,便是當年的孝靈皇帝還在世的時候,就不止一次和老臣還有其他朝臣們說過。
陛下乃是他最為得意的孩子。
因此當年董賊行那大逆不道的廢立之舉的時候,雖然我等對其憤怒不已,卻仍然愿意跟隨陛下。
只因為我等知道,陛下乃是孝靈皇帝的選擇。
這就是上天贈于我大漢再次中興之人!
可陛下啊...你雖然聰慧異常,但性格卻過于虛浮跳脫。
為人君者,尚且需要謹言慎行,尚且需要勤奮刻苦,需要學習諸多道理,增長學識。
可是陛下你當真做到了么?
之前在董賊和李傕郭汜手中,陛下甚至無法掌控自己的生死,自然是無心讀書,我等老臣也不好多說什么。
可是陛下...如今你已經(jīng)定都長安。
麾下有諸多良臣名將,東有潼關庇護,西有扶風示好,外有俊杰投效,內有百姓歸附。
可陛下...已經(jīng)多長時間不曾碰過那竹簡典籍了?”
“.....”此時的劉協(xié)嘴巴微張,嘴唇顫抖片刻之后,再次將頭底下。
讀書?讀個屁書!
他九年義務教育的時候,他都從來沒有真正認真讀過書,更別說現(xiàn)在了,他可是皇帝,這里的學識能夠和九年義務教育比么?
那是他們的偉人定下來的學識,怎么不比古代的這些書籍好么?
這些話,就是當初劉協(xié)一次次告訴自己的話語,也是他從來不肯碰那些典籍竹簡的理由。
哪怕是趙彥已經(jīng)將這些典籍放在了他的面前,哪怕是他的皇后幾乎每日都要告訴自己,若是無事該看些書籍了。
可是他從來都不曾聽過。
他有著無數(shù)的理由,其實都只是為了掩蓋一個真相。
“朕....是否有些過于懶惰了?”
“是!”
讓劉協(xié)感覺到意外,卻又感覺合情合理的是,那趙彥竟然真的點了點頭,非常干脆的給了他一個標準答案。
是,劉協(xié)就是太懶惰了。
而且,趙彥還給了劉協(xié)一個讓他非常尷尬的解釋或者說數(shù)落。
“聽聞陛下最近在宮中已經(jīng)開始迷戀歌舞了,還專門養(yǎng)了一支十余人的歌姬舞姬,專門為陛下獻歌獻舞?”
“....”劉協(xié)有些尷尬,不過卻也沒法反駁。
這事兒,其實就是劉協(xié)覺得自己平素里實在是有些太無聊了。
這里又沒有什么抖音快手,也沒有什么電視劇網(wǎng)絡游戲,就連個單機游戲都沒有。
等到天黑之后,他本就不想處理政務,又實在是閑得無聊,干脆就看一看這真正的古典舞。
一看...嘖嘖嘖,挺有意思!
“聽聞陛下還和皇后有了一些閨房之樂?有了一些稀奇古怪的游戲。
然后如今已經(jīng)風靡皇宮,這宮中的內侍護衛(wèi)都會在休憩的時候,戲耍幾番,從而娛樂?”
“額...”劉協(xié)也是有些尷尬,但還是點了點頭,這個事兒吧,他也不是不能解釋。
只是因為總看歌舞,他也是感覺有些無聊的,所以干脆就選擇換一個方式。
比如...找一些竹篾匠和木匠來,然后弄出來了簡單的撲克麻將牌九什么的。
平素里找人一起點燈打打撲克,玩玩麻將...
看著劉協(xié)越發(fā)沉默的模樣,趙彥已經(jīng)忍不住搖了搖頭。
“陛下可否隨老臣來看一看?”
“額....趙令君是想要如何?”
“陛下且隨老臣來就是了?!壁w彥并沒有多余解釋什么,只是躬身一禮,然后請劉協(xié)跟著他走出了皇宮。
這一次,他們直接來到了城中的一處官衙,心中有事的劉協(xié)也沒看清這是哪一處的衙門。
只是在趙彥的引領小,利用他的身份悄無聲息的進入了府衙之中。
然后就從窗外看到了一幕讓他眼角抽搐的場景。
一群身穿他們大漢官官服的官員,此時正聚在一起打著麻將,那熟練的動作絕對不是一次兩次了。
而劉協(xié)忍不住看向了頭頂,那太陽剛剛從自己的頭頂劃過,這個時候,絕對不是一個應該休息的時候。
“這群...”
“陛下不要動怒,且隨老夫繼續(xù)看下去...”趙彥說完之后便直接讓劉協(xié)在這里等著,然后自己則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裝走了進去。
“咳咳...”
一陣猛然的咳嗽讓這群正在刷牌的官吏頓時大吃一驚,尤其是見到了趙彥之后,那更是被嚇得有些魂不附體了都。
“老令君...”
“爾等在這里干什么?”趙彥明知故問,看著面前的眾人臉色直接陰沉下來,“這是什么東西,爾等為何不當值,反而在這里玩耍這種東西!”
聽到了趙彥的訓斥之后,一行人也是顫抖不止,不敢多說什么,只是哀求起來。
可趙彥卻是一副不依不饒的模樣,非要他們說清楚,這東西到底是怎么來的,他們又為何會如此玩耍!
最后在一次次的逼問之下,這群人終于說出來了一段讓劉協(xié)心神顫抖的話語來。
“這些東西是陛下所做,陛下平日里最是喜歡這些東西。
因此這宮中內侍護衛(wèi)便爭相學習效仿, 就想要若是有朝一日,能夠陪著陛下玩耍一番。
讓陛下可以高興些...
我等也不過是隨之效仿罷了,也是為了日后的陛下...
至于今日,不過就是手癢..不過就是手癢了罷了...”
看著眾人說出來了這些話語之后,外面的劉協(xié)眉頭緊蹙,里面的趙彥也是冷哼一聲。
當即下令讓人將他們全都綁了,日后送到廷尉府去,然后好生懲治一番。
之后便帶著劉協(xié)離去了,全程都沒有讓人知道劉協(xié)的身份,也未曾讓劉協(xié)表露自己的身份。
只是在回到了皇宮之后,趙彥看著劉協(xié)那憤怒之中帶著幾分糾結的臉色,也是忍不住的嘆息了一聲。
“陛下若是想要說些什么,那便說罷..”
“朕...”劉協(xié)看著面前老邁的趙彥,猶豫了片刻之后還是忍不住開口說了起來,“朕...難道就不能有些自己玩耍的時間不成?”
“可以!陛下也是人,年紀也不大,為何不能!”
“既然能,那為何...”
“因為陛下...乃是大漢的陛下???”趙彥直接打斷了劉協(xié)的話語,然后鄭重的朝著劉協(xié)躬身行禮,“陛下可知道,你與天下百姓的不同?”
“因為朕高高在上?”
“是...卻也不是!”趙彥點了點頭,卻馬上又搖了搖頭,“陛下地位遵從,身邊有著無數(shù)人在等待著陛下的青睞。
因此陛下的一舉一動都會被眾人無限放大。
這天下誰都可以玩耍,田間耕種的老農(nóng)可以,閑來無事嬉戲的孩童可以,養(yǎng)蠶織布的農(nóng)夫可以。
老夫這個尚書令可以,玄德那執(zhí)金吾可以,就連關張徐晃這等軍中大將也可以。
因為我等玩耍,也就是玩耍罷了!
但是陛下不同,暫且不說上行下效,僅僅是一句投其所好,便會讓眾人趨之若鶩。
所有人都想著獲得陛下的青睞,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本事為陛下出謀劃策,為陛下治理天下。
有時候旁門左道之事,更加容易讓他們找到方法。
這便是陛下為何要以身作則。
今日老臣如此行事,并非是要教訓陛下,也并非是要勸誡陛下。
陛下尚且年輕,就算是有些想法也是合情合理的。
那曹孟德和袁本初,別看現(xiàn)在人模狗樣的,但當年那也是讓我等頭痛不已的。
陛下可知道他們做了什么?
這倆個禍害直接去搶了人家剛剛成親的新娘子,只是因為兩個人都一場賭局,看看那新娘子美否?
還有玄德,他年輕的時候不也是喜好華服雞犬?
至于那袁公路...作為袁家之人,不管他們袁家在清流之中口碑如何,那好歹也算是四世三公的名門望族了。
他年輕的時候,愣是想要去做一個仗劍走天涯的游俠兒!
身邊聚攏了一群豪俠之輩,氣得袁家那幾個老家伙心口疼。
這些人年輕的時候,哪個不是滿心的想法,可...”
趙彥最后看向了面前的劉協(xié),然后深吸一口氣朝著劉協(xié)躬身拜倒。
“可是陛下,他們都已經(jīng)明白事理,都已經(jīng)成熟了!”
趙彥沒有再繼續(xù)多說什么,或許趙彥很明白,劉協(xié)并不是那昏聵之人,很多道理他也不是不明白。
但他就是差一點,永遠都只是差那么一點。
看著已經(jīng)公審告辭的趙彥,劉協(xié)并未繼續(xù)挽留,他看著面前的奏疏公文,沉默了許久之后,還是拿了起來。
就在他即將伏案書寫的時候,突然想到了什么,然后看向了自己那習慣性盤膝而坐的雙腿,然后緩緩站起。
重新整理了自己的坐墊,從新整理了自己身上的袍服,最后學著趙彥他們的模樣跪在了下去。
膝蓋有些不舒服,雙腿緊繃著也有些難受,挺直的腰板讓他眉頭一皺。
不過最終他還是沒有放棄,將那剛剛放下的奏疏再次拿了起來...
這一次劉協(xié)直接批閱奏疏到了華燈初上,看著那在他周圍點燃的燭火,再看看已經(jīng)徹底漆黑下來的夜色。
劉協(xié)忍不住揉了揉那有些酸痛的腰身,然后在內侍的攙扶下緩緩站起。
順帶朝著后宮走去。
此時的后宮,仍然有著大量宮殿漆黑一片,看著是那么的蕭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