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離開上官府中便徑自馬不停蹄地去了燕城，長生門。

    他要去找顏姿羨。

    顏姿羨是插在他心頭的一把刀，必欲除之而后快。

    到了長生門時已是后半夜。

    十三推門而進(jìn)，如入無人之境。

    長生門照舊一片漆黑，偌大的宅子如鬼洞一般，四下皆不聞一絲人氣。

    有了前次的教訓(xùn)，十三已知長生門眾都是隱匿在暗處飼機發(fā)動。

    有什么樣的主子就有什么樣的奴才，上下皆見不得光，亦不得見光。

    十三心下冷笑一聲，便大步直奔后堂而去。

    后堂的一豆燈光在無邊的黑暗中格外顯眼，如地獄里的幽冥鬼火，晃晃蕩蕩，詭異中竟添了一絲凄涼。

    十三徑直進(jìn)了門，一進(jìn)門就見顏姿羨正獨自坐在梳妝臺前精心化妝。

    她如夜半行動的的妖艷女鬼，一面對著鏡子描描畫畫，一面輕啟嬌艷欲滴的紅唇，“你來了。”

    她并不轉(zhuǎn)過身來，只拋給十三一個嫵媚酥軟的聲音，爾后依舊對著鏡子裊裊婷婷地上妝。

    她三百年來夜夜都睡不著，長夜漫漫閑來無事，只能好好伺候這幅皮囊了。

    十三并不答話，冷冷看著顏姿羨描描畫畫，半晌，他才淡淡開了口，“從別人那里偷來的皮，好用嗎？”

    “嗯？”顏姿羨聞言，像聽到一件極平常的小事，手上的眉筆連頓都沒頓一下，她的動作行云流水，絲毫不為十三的話所動。

    待畫好黛眉，她才懶懶道，“好用不好用不是都得用嗎？三少爺貴步臨踐地，應(yīng)該不是只為了說這些廢話吧？”

    她聲音婉轉(zhuǎn)，如潺潺流水動人心魄。

    見十三不答話，顏姿羨嫵媚一笑，放下眉筆看向十三，“被人奪了命，就是自己無能。無能的人不配擁有自己的人生，主宰自己的命運。霧里看花水中望月，惟強者清明，普通人啊，一文不值。無能的人要靈魂皮囊何用？不如拿來我收著廢物利用。三少爺不拘小節(jié)的人，也會為匹夫螻蟻所拔刀不平嗎？”

    十三聞言不屑冷笑，“人本就一文不值，不過是世人強行負(fù)予的價值罷了?！?br/>
    他一瞟一貫波瀾不驚的顏姿羨，“世人不過在自欺欺人，天不欺人，人自欺。”

    “哦？”顏姿羨似乎聽到了極妙的論點，一雙顧盼橫波的媚眼忽然一亮，爾后定定盯著十三不言，半晌，她才“呵”地一笑，爾后依舊拿起眉筆對鏡畫眉。

    “三少爺不必與我論道，我是一個至俗之人，只想得到自己想要的，三少爺此次前來，只怕已是決定與我交易了呢?！?br/>
    十三明知她言指小妖女，卻故意不接此話，故左右而言他，“我孑然一身，亦是將死之人，只有魂魄屬于自己了，對此，你應(yīng)該了解的很。不過若說你要與我交易嘛，就算我要出賣靈魂，也要找能付的起價錢的人?！?br/>
    顏姿羨不意十三說話風(fēng)牛馬不相及，聞言斜倪了十三一眼，“呵，真是好笑的很呢！我倒禁不住想知道，你打算賣多少？”

    十三正色道，“買不起的人不配問詢價錢?！?br/>
    顏姿羨意味深長地看了十三一眼，“看來三少還是不了解我，現(xiàn)今這世上，沒有我得不到的東西，包括你?！?br/>
    十三淡漠一笑，聲音平平，“有膽識，不過，要你的命來換，舍得嗎？”

    顏姿羨亦報予一笑，“我的命換你的靈魂，你虧了?！彼琅f轉(zhuǎn)頭對鏡描眉，話語潺潺如流水，“我的命一錢不值。”

    十三聞言微一挑俊眉，聲音寫滿譏誚，“既云一文不值，還用這么多人的鮮血堆成，實在是諷刺?！?br/>
    顏姿羨并不以為忤，只盈盈淺笑，“鮮血澆灌出來的玫瑰才最是嬌艷欲滴，你只看表面妖嬈的花就好，別問我花根下面埋的是什么?。就算是罌粟，也有她盛開的理由。存在即合理，即使再罪惡，也沒有人能剝奪它盛開的權(quán)利?！?br/>
    十三冷冷一笑，唇邊滿布嘲諷，”你的長生之樹下埋著多少人的命？你奪了多少人的人生？用人血灌溉你的罪惡，你倒是能心安理得?！?br/>
    “我為何不能心安理得？”顏姿羨聽及此忽然定定看向十三，她收了笑一派正色道，“上位者殘害人命，踐踏禮法，蹂躪道德，泯滅人性，這不是應(yīng)該的嗎？呵，”她似喜似悲，又仿佛異常落寞傷情，“這些，我早已經(jīng)嘗到過?！?br/>
    十三定定回看她，“你被人害過就要害人嗎？這些人何其無辜？”

    顏姿羨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樣，“哼”地一聲笑出了聲，她一張妖惑的臉上堆滿輕蔑與不屑，“無辜？曾經(jīng)的我何其無辜？！當(dāng)我被推進(jìn)深淵，沒有人救我，甚至沒有一個人惋惜，有的只是爭相往我身上丟石頭的人！”

    “人性本惡！都是這些人逼我明白！他們都是惡中一員！”

    “我發(fā)誓！我發(fā)誓，”她忽然咬牙發(fā)恨，“我再也不要當(dāng)弱者！我要覆滅一切，我再也不要被蹂躪被踐踏被殘害被泯滅?。?！”

    她似乎眼紅了，聲音也漸次低了下來，“你知道嗎？強也苦，弱也苦，我都嘗過個中滋味，盡是辛酸?；钪娚钥啵晌?，只能活。如果都是一樣痛苦，我選擇泯滅別人，當(dāng)主宰弱者的強者！”

    她像是早已落入網(wǎng)中的魚，苦苦掙扎不能解脫。

    她從來踏上的都是不歸路，他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這對現(xiàn)在的她已不再重要。

    她只是一路不敢停，怕停下了就被吞噬，她只能這樣傷人傷己地一直被命運拖著走。

    她心里比誰都清楚地知道自己心底埋的是什么。

    她日日受痛苦折磨，早已分不清這艷麗的花下是埋著別人的命還是埋著自己的命。

    還是自己過去的命。

    她想，這艷極的玫瑰下所掩藏的是她，對自己的恨。

    顏姿羨忽然落寞傷情，仿佛自言自語不是在說給十三聽，“今日的我已非昨日，我已站在最高處，底下螻蟻之聲聽不見?！?br/>
    “我翻云覆雨，捻死螻蟻不費吹灰之力?！?br/>
    “神明能拯救蒼生，卻從未眷顧過我分毫，我是自己生生從地獄中浴血爬出來的。”

    “這世上或許有神，但神從來不愛我?！?br/>
    “所以，我要自己做神，我要與神明肩并肩，制定世間法則，掌控人間煙火?！?br/>
    顏姿羨忽然陷入了悲涼。

    十三見她渾似演戲入戲，只得凝了雙眸輕瞟了她一眼，淡淡道，“也許神明也和我一樣想讓你解惑?！?br/>
    他說及此故意頓了頓，待確定顏姿羨聽見了，才繼續(xù)道，“做一個長生不老的太監(jiān)，滋味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