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蘿悵然,良久,道:"我不知道我要什么,也許,我只要活下去."
"活下去在后宮再容易不過了,你若愿意,我現(xiàn)在就能送你去冷宮,每日與苔蘚和老鼠為伍,保你想活多久活多久."王倬冷笑一聲道."只是你覺得那樣,還算活著嗎?"
云蘿搖搖頭.但她心里知道,若真有一天自己那樣活著能換得母親和云槐平安,怕也是愿意的吧.
"我能做些什么?"云蘿道."我現(xiàn)在沒有理事之權,說穿了在后宮不過形同虛設."
"不,我看得出來,皇上很在意你."一直不出聲的楚娜怡忽然道,神色里有一絲愴然,"皇上對你,很特別."
"特別又有什么用?不能轉換成實在的權柄,都是枉然."云蘿嘆一聲.
楚娜怡恨恨道:"現(xiàn)在大權都掌握在一個人的手中."
"好東西應該大家分享,她若不愿意分,咱們搶便是。這接下來,就要看咱們接下來的手段了."王倬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眼睛迸射寒光."純昭媛,你想要什么?"
楚娜怡咬著嘴唇,手撫上了小腹,一字一句道:"我只要我們母子平安."
王倬和云蘿聞言皆是一驚,王倬面露喜色,云蘿心下卻涌上一股難言的悲傷和酸楚.
"多久了?"王倬問道.
楚娜怡臉上又是喜悅又是酸楚,道:"我悄悄問過太醫(yī),還不到一個月."
"皇上知道嗎?"云蘿壓抑了心中的酸楚,平和問道.
楚娜怡搖了搖頭:"不知,我這兩日還沒有見到他.我不想差人傳話,我想親自告訴他."
云蘿看她臉上有初為人母的喜悅,又有后宮女子特有的焦慮盤算,道:"皇上在潛龍府邸時就寵愛你,這回又封了你做十二御女之首,你有了孩子,皇上必定會十分疼愛呵護的."
楚娜怡凄然道:"姐姐,正是有了這一層,我才不知道該不該告訴皇上.此次入宮了這么多新人,哪一個不想趕快借著龍種飛上枝頭?我一說出口,只怕所有的眼睛都盯在了我身上,而我能感覺得到,新人眾多,皇上已經(jīng)不能像從前那樣一心護著我了."說著目光中露出恨恨之意,"在潛龍府邸時,攬月殿那一位面上對我照顧有加,其實背地里最是厭惡我不過的.這一次,若讓她知道我有了身孕,只怕什么心都有."
經(jīng)過床單一事,云蘿也心知單千蕙這般的性格。"我想象得到."
"對了,姐姐,你侍寢完那日床單上不見紅,是否她做了手腳?"楚娜怡問道.
云蘿不愿講太多,只點了點頭."我萬萬沒想到是她.自我入宮來,她一直對我很好,很關照我.卻不料...原來,最溫柔的眼神下,藏著最犀利的手段.這才叫真正的狠毒."
"哼,我如何不曉得她."楚娜怡冷笑道."當初在王府時,她便是闔府上下無人不夸的,我也一直以為她親善寬厚.先正妃沒了后,皇上很傷心,那時我才進了府,在皇上書桌跟前服侍.皇上很喜歡我,后來開始寵著我.剛封了侍妾的時候,她也對我噓寒問暖,府里有什么好吃好穿都是先緊著我.我開始也很高興,后來才知道,她差人想方設法地告訴了先帝,說皇上是如何地寵著一個下等婢女,那時皇上還沒有長子,而他的長子,是應該由一個王公貴族之女誕育的.先帝吩咐下來,對皇上說我身份低微,寵著也就罷了,但是完不許我有孩子.從此以后,每次服侍皇上過夜后,我都一碗一碗地喝湯藥,是她親自端來給我喝,每一碗,都親眼看著我喝下去."說著流下淚來,她吸一吸鼻子,迅速地將淚水抹去了."我自己都想不到,喝了這么多年的湯藥,我還能有這個孩子.所以,不管付出任何代價,我都一定要保住他,保住我和皇上的孩子."
云蘿看她神色堅毅中帶著喜悅和憂傷,心下惻然.雖然皇上待自己確實有一份特別,自己也對皇上存了一份特別之意,但是遠不及眼前這個女子.
"你打算什么時候告訴皇上?"云蘿道.
"我打算皇上來我這里時便告訴他."楚娜怡道."不管怎樣我都要告訴他,哪怕,哪怕單千蕙她們也因此知道.我要讓皇上知道,我楚娜怡有了他的孩子,不管從前怎樣,我現(xiàn)在可以光明正大地為他生一個孩子."說著淚痕還未干的臉上露出一個倔強又自豪的笑容.
云蘿惻然.,此時本應與她一同歡喜或者安慰鼓勵,但張了張嘴,卻覺得什么也說不出來,勉強自己擠出一個歡欣的笑容,撫上楚娜怡的手."有了這個孩子以后,你一定還會有很多個孩子的."
說完心下酸楚.那自己呢?自己這輩子還有沒有機會再擁有自己的孩子?
"昭媛以后能不能有孩子,孩子會如何,全靠這一胎了."王倬道.她轉身看著窗外,像是在思考著什么,忽地道:"雨停了."
云蘿和楚娜怡一同看向窗外,只見不知何時雨簾已從天地間撤走,只余偶爾一兩滴從屋檐上兀自滴答.許久不見的天光再一次照向大地.
云蘿想了一想,對楚娜怡道:"娜怡,有件事需要你來出面."
晚膳時分,未央宮的宮苑都點燃了盞盞明燈,升起了裊裊炊煙,平日里巍峨險峻的宮宇在此時有了些尋常百姓家的人氣兒.
云蘿坐在膳卓旁,桌上是幾樣清淡的小菜.容芳端著一碗小米粥,輕輕地用嘴吹著涼.錦心細心看著菜式,為云蘿在瓷碟中布出精致如畫的菜肴.
"娘娘,您覺得純昭媛去說,勝算大嗎?"容芳將已吹涼的小米粥輕輕放到云蘿跟前.
云蘿嘗了口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在皇上心里位置有多重要,也不知道單千蕙在皇上心里有多重要."
端起小米粥小口嘬著喝,溫溫的,卻覺不著香甜,只覺著米粒入舌的微微澀感.容芳已經(jīng)站到自己身后,輕輕錘著自己的肩膀,力道均勻,漸漸緩解了一天的疲勞.
"以單將軍現(xiàn)在的權勢,怕是就算不為著舊年的情誼,也得為著朝中勢力寵著恭慧夫人了."容芳有些憂慮道.
"所以我不知道這勝算到底有多大,皇上會不會答應."云蘿放下碗,道."按道理娜怡只是懷孕,還未生產(chǎn),是不需要晉位的.但我聽她說皇上格外寵愛她,這又是正章一朝頭一件喜事,所以我想皇上可能會答應她."
"純昭媛此時已是十二御女之首,若再晉位就是御嬪,與翩然君姬的生母柔御嬪平起平坐了."容芳捶著云蘿的肩膀道.
"成為了御嬪,就有六宮的理事之權了.她手中若有了權柄,那我多少也能了解參與些宮中之事,不至于完全置身事外."云蘿道.
"但純昭媛又不善理事,所以娘娘讓昭媛向皇上懇求,讓她成為御嬪之后與皇后娘娘一同協(xié)理六宮."容芳道.嘆了口氣道."只是這樣一來,昭媛的位子便空下了,我瞧著恭慧夫人必不會讓那位子閑著,一眼望下去那些個人,必定是蕭貴人上位."
云蘿苦笑一下:"她的人上位是遲早的事,我們只不過多為自己留一些位子罷了."
錦心眼光一轉,道:"素姐姐,說到空出來的位子,奴婢想到一事."
云蘿道:"什么?"
"恭慧夫人的父親單老將軍去駐守邊疆了,他本也兼著御林軍三軍總教頭的職分,上京中的駐扎軍,練兵布陣都是他在督守,這回他一去西北,帶走不少精兵強將,上京中的軍職空下來的也不少,皇上必定會重新調遣.娘娘為何不打聽宮中哪位貴姬家里是武將出身,借此機會籠絡,好不讓單千蕙把那風頭全占了?"
云蘿聽錦心言語甚是伶俐,放下碗筷笑道:"錦心,你怎的忽地懂得這般多的朝堂之事?以前并未見你在這方面留心.你說這些,有的就連我也不知道."
錦心臉一紅,道:"以前只是個小宮女罷了,左不過操心幾件衣服.現(xiàn)今是皇后的貼身侍女,考慮的自然不一樣.再說這些...也是小簡子告訴我的."
云蘿道:"這幾日你常見他?"
錦心道:"也不常見,只是偶爾他送東西過來,閑話幾句罷了."
云蘿道:"別做的太顯眼."
錦心道:"姐姐放心.你不記得,就是在浣衣局時,我對他也沒有多在眾人面前多親密嗎,現(xiàn)在更不會了."
云蘿嘆了口氣,道:"的確,現(xiàn)在我們再也不是浣衣局的小宮女了.那時,總操心著衣服洗不洗得完,羨慕殿堂里的那些娘娘不用整日勞作,而今身在其中,才知道各有各的苦法.也許,這就是他們說的能者勞力,智者勞心吧."
夾起錦心放在盤中的一根苦菜,近日來飯菜中多加了許多苦菜苦瓜甚至黃連等清涼去火之物,入口,御膳房的鮮香可口調料已是將菜葉從里到外浸透了個遍,然而仍被改變不了那骨子里的苦澀味道.
容芳輕輕捶著云蘿的肩膀道:"其實恭慧夫人也不是風頭全占,此次單老將軍駐扎西北,有利也有弊.這上京中的武將世家,就屬護國大將軍單府和兵部尚書宇文府門檻最高,在朝中職位最重,兩府在上京本是平分秋色,但這單老將軍一去駐扎西北就是很多年,上京中的大小軍兵之事,連著錦姑娘方才所說的重新調遣上任之事,這幾年恐怕都是宇文尚書大權獨攬了."
"宇文尚書..."云蘿想到了那日在殿中渾厚而昂揚的嗓音."他的兒子是皇上的貼身帶刀侍衛(wèi),女兒又是風荷館主明昭儀,日后也必定如日中天.這樣下去,怕是和單家,會有兩虎相爭的那一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