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昨日一回郡府,仇牧便著人去打聽古驁了,古驁上一處行經之地便是京城,這下晚間已經有人星夜兼程帶回了關于古驁的訊息,仇牧一邊接在手中,一邊看了看不遠處混在尋常甲士之中,仿佛與自己如隔云端的古驁,一時間不禁有些興致缺缺起來。
打開送信的竹筒,仇牧將其中的幾封信都取出,將關于古驁的略掃了一眼,知曉了大概,仇牧便向下一封信看去了。
……展開那叢泛著暖色的錦絹,暗色中仇牧趁著燭光一瞥,發(fā)現了角下代表雍家的繡紋,仇牧心中不禁一個激靈……
他立即招了招手,走到了一邊,一個仆役忙小步跟上,舉著火把給仇牧照亮光線。
在有些搖動的火焰的照耀下,仇牧這才小心翼翼地將那信展開了……其中正是雍馳時隔三月給他的來信:
“牧弟:
為兄聽聞你日夜在府中排舞編曲,想你身棲要地,卻荒廢大好青春,簡直令我在京城都為你汗顏!
天下興亡,你我有責。如今寒門日強,四海賊寇日多,你我不犧牲,誰去犧牲?你我不奮斗,更待何人救天下于水火?
你日日不思進取,空負韶華,豈非愧對尊祖仇開國公北定邊鄙之力?
為兄且問你一句,若有一日,你我共歸于黃泉,你有何面目見列祖列宗?
言盡于此,下次莫再讓我知道你如此!
雍馳?!?br/>
……仇牧看著信,逐字逐句地讀去,這是不是他第一次接到雍馳責備的來信,但如此聲色俱厲,義斷情絕,卻是頭一遭,仇牧看著信,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
在仇牧深深的內心中,雍馳似乎還是那個少年時常常捉弄他,又神機莫測的頑劣公子,可累月經年、光陰荏苒,雍馳早已長大,長大到他的肩上足夠背負更多。如今名滿天下的雍公子已不再是那個和他一道暢飲玩鬧,直至天明的人了,而變成了一個胸懷天下的有志者。
仇牧許久沒有收到雍馳的信,原本胸口尚存著悸盼與期冀,可是如今將信讀完,心中立即又被灌滿了失落……昨日還在他腦中占據了幾乎所有空間的“古驁”二字,這下早已消無聲息地在收到來信的那一刻,抑郁地剝落了。
仇牧一言不發(fā)地轉身出了軍營,看著四野蒼茫無盡的荒涼,心中苦笑:“是啊,我來這里干什么呢?又是一時興起……”
仇牧坐上了來的馬車,不過這回不是他擔當御者,而是如他郡守長公子的身份,只簡單吩咐了幾句,令人駕車護送他回郡城。
“回去罷……”
“是,公子?!笨じ钠鸵蹜?。
啟駕前,仇牧又與那適才送信的部曲吩咐道:“你先行一步上京,著人為我安排好住處,我回府便準備行裝,這就去京城,親自向雍公子解釋原委?!?br/>
“少主,那末將可要讓人與雍公子通報一聲?”
“不用了……”仇牧嘆了口氣,“我徑去就是?!?br/>
“是!”那部曲換了一匹馬,這才再次上路了。
這時候守在仇牧身旁的仆役躬身請示道:“那公子來帶軍營中那兩人……?”
仇牧道:“……招待好,他們想待到何時,便待到何時罷。若他們問起,就說本公子有要事上京?!?br/>
“是?!?br/>
……這天古驁和典不識一道住在了軍營里,典不識喝酒喝得高興,并沒有意識到仇牧已先行一步。而古驁在仇牧離開不久便注意到了,心想:“他定吃不慣這里的飯,今日又駕車一日,回去歇歇也好,我正好與典不識在此暢談深入了解一番?!?br/>
古驁著典不識帶了酒,所以一開始,兩人在尋常甲士中就大受歡迎。起初圍著他們的只有一行一伍,后來整個甲士休息之處的將士都圍了過來,古驁又拿出銀子,叫人去買了牛肉,與大家分食。
軍中官長知道他們是仇公子開口留在這里的人,因此也并不阻止他們與軍士談笑,再者郡中守軍所轄一直不嚴,本就沒有所謂管與不管了……
酒盡酣高,話題很輕易地被古驁從他們感謝之辭轉到了他們個人的際遇上,又從他們的個人際遇,轉到了他們的生活方式上,有些曾經有地之農,酒后向古驁傾訴著自己如何變窮,當年務農時村中官地公地幾許,后來又如何來當得兵……
而這時夜已更深,軍中官長之前看了他們一會兒,如今早去歇息了……
……古驁在軍營中住了整整一個月。
這一個月中,他與士兵同吃同住,哪怕去校場操練,古驁也跟著一起,到了晚間休息的時候,他們便圍著古驁,讓他講他游歷天下的奇聞趣事。
典不識亦敞開了胸懷,這些當兵者都不懼他,又與他稱兄道弟,令典不識極為高興。他常常加入他們的談話,而古驁則總是問與傾聽。在這段日子里,典不識發(fā)現古驁相比于一路上頻頻指點江山,相反變沉默了。
與眾人熟悉了之后,古驁常常坐在一邊,聽著眾人發(fā)言,或點頭贊同或微笑示意,待有人東說西扯,言不及義的時候,古驁又總能恰如其分地插入話題,寥寥幾句便適當總結前人之言,列出綱要,并提問引導此人繼續(xù)往下敘述。
典不識還發(fā)現,當有人用些稀奇古怪的問題,相詢古驁之時,古驁總是一臉認真為其分條縷析地剖析,許多人的迷惑亦就此迎刃而解。
而古驁經過這一個月的軍旅生涯,也有不少感慨。
要說一開始入營,古驁亦有些不習慣。比如尋常兵士睡得地方十分簡陋,不過整齊的茅草堆而已,旁邊蟲鼠甚多,臭味難聞。古驁雖然出自寒門,但是如此惡劣的生活條件,卻也是第一次感受。
一開始,古驁不過是忍耐,可到了后來,聽聞有兵士因為失去土地,流離失所,不得不當兵的過去;還有雖然出生入死曾立功,卻不得不將功勞讓給大姓兵統(tǒng)的往事,漸漸地,古驁不再覺得睡的地方臟了,他眼中的這些人,亦不再污垢滿身。
——他們雖然手掌黝黑,腳上有馬糞,面目也不干凈,甚至許多在曾經的戰(zhàn)亂中破過相,但古驁卻覺得,他們的血液里有一份純凈,與那些整日尸位素餐的上位者相比,他們才是最干凈的人。
想法發(fā)生了轉變,古驁在后面的日子里,夜夜安然地伏在茅草堆中睡著,日日酣然入夢。
***
而在漁陽郡另一邊,仇牧拋下了一家子姬妾伶人,已經連夜啟程趕往了京城。叩響雍府大門的時候,雍馳正在堂內里,招待著一眾同入虎賁的世家子夜宴。
而雍馳之妻楚氏,亦著侍者不斷地呈上好酒好菜,招待丈夫的手足。
言及這位楚氏,當年被雍馳迎娶,倒還有一段故事……
……原來楚氏未嫁之時,曾被稱為“京城一絕”。所謂絕,便是艷絕才絕之意。當年雍馳不過是雍家族子,并非嫡長,又無官無職,而楚門世家鐘鳴鼎食,四世三公,這一代卻沒有嫡子,只有三個嫡女,長女便是這位楚氏,楚氏曾對著踏破門檻的求親者揚言說:“非英雄豪杰不嫁!”
許多人都因此以為她想進宮,可后來不知什么機緣,楚氏去踏青的路上,遠遠看了一眼雍馳,便從此松動了口風。
下嫁雍馳以后,兩人著實過了一段時間柔情蜜意的日子,可雍母卻看不下去了……雍父早喪,雍母含辛茹苦撫養(yǎng)雍馳成人,自雍馳年幼時,雍母便以堅韌之力以身作則教導雍馳:“我兒生來尊貴,在外萬不可落了世家之份,千萬莫要跟著那些不上進的混了去……”
雍母見兒子好不容易長大成才,前途眼看一片坦蕩光明,卻來了個如此身貴貌美的兒媳,令兒子失去了進取之意。雖然當初提親時,雍母亦覺得此門親事正好——“必此佳婦才得配我佳兒!”可是當雍馳婚后沉溺閨閣時,雍老太太便改變了對兒媳曾經的看法。她舍不得責備兒子,便把楚氏叫去痛斥了一頓。
楚氏也剛烈,從雍老太太的房間出來,她徑直就往雍案臺上留了封信:“妾不敢妨礙夫君上進,望夫君摒棄兒女私情,不枉為堂堂男子!”
留了遺書,楚氏回了院子,就把自己掛房梁上了;幸好雍馳那日回來得巧,恰看見了桌上的信,立即沖進了楚氏房中,拔劍這才斬斷了白綾。
進門時候門戶大開,雍馳剛救下妻子,回過頭,卻見老母親直直地就在院子里倒了下去。
那一次,楚氏救了回來,卻徹底傷了嗓子;而雍母親亦一病不起。
雍馳愧疚萬分,作《罪己書》,言道:
“求全責備,母有何過?盡心侍夫,妻有何過?永思厥咎,在予一人。上不能孝母,下不能御妻,沉溺積習,何不慚畏?唯晨興夕惕,反省前非,方不枉為人?!?br/>
后來不久雍老太太病中西去,楚氏俯在榻前哭了三天三夜,泣道:“孟母心苦,愷側慈詳……夫君何以為報,唯立志進上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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