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的聲音很是刺耳，如同一根針扎在了張禾的心上。

    “謝謝你了。”張禾微笑道。

    沒想到劉千潤居然比他還早堅持不下去，說明現(xiàn)在的行情是真的不好了。

    這時候，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駛來，掛著本地牌照，停在了劇場的路邊上。

    “那車就是劇場老板的，他人正好來了，你有啥事就找他吧?！币慌缘哪凶诱f到。

    轎車車門打開，劉千潤從車上走了下來，看到張禾站在門口，他神色疑惑。

    “你來我這干啥？”劉千潤神色警惕。

    “劉老板，我想和你聊聊?！睆埡陶f到。

    ……

    華陰的一間茶館之中，劉千潤和張禾面對面坐著，兩人的面前放著一壺清茶，陣陣茶香飄在空氣之中。

    “我本來還打算去你那偷師呢，不過沒用了，老腔做不下去了。”劉千潤笑道。

    原本兩人之間是競爭關系，但如今他的劇場已經(jīng)徹底關門，這些矛盾自然消除，能和張禾坐在一起，劉千潤就已經(jīng)沒有什么怨氣了。

    “你不用偷師的，你要是愿意學的話，我們可以教你?！睆埡陶f到。

    “教我？你們愿意教我？”劉千潤驚訝道。

    “當然愿意，只要能把老腔傳播出去，教什么都可以?！睆埡陶Z氣堅定，不似在作假。

    “傳播老腔？”劉千潤被張禾這一番話震驚的無以復加。

    這可是國家級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啊，說傳就傳？

    “沒錯，我開這個劇場的目的就是為了讓更多的人知道老腔?！睆埡绦Φ?。

    想法很瘋狂，讓劉千潤很驚訝。

    他們開劇場都是為了賺錢，沒想到張禾居然是這個想法。

    “你真是個瘋子。”劉千潤連連搖頭。

    說完，他話鋒一轉(zhuǎn)道：“你的打算要落空了，你的劇場開業(yè)之后，我這邊的顧客越來越少，最后只剩下十幾個人還來聽戲，門票錢連藝人們的工錢都不夠，我只能關門了。”

    “其他的兩個劇場老板我都聊過了，他們一個已經(jīng)關了，還剩下一個還開著，不過也快了，這一行做不了的?！?br/>
    “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的名頭只能堅持那么一陣，時間長了沒人還會管這個名頭的，電視劇電影流行歌，哪個不比老腔好看，你要是繼續(xù)做下去肯定是虧錢?！?br/>
    劉千潤字字誅心，但是說的都是實話。

    按照目前的趨勢，老腔文化劇場的人數(shù)也會繼續(xù)下降，到最后也只剩下幾十個人。

    “對不住了?！睆埡瘫傅?。

    “沒什么對不住的，我們是山寨，你是正宗，天然有優(yōu)勢，更何況有幾個觀眾能分辨山寨和正宗，我們關門的原因不是因為你，是因為老腔本身。”劉千潤從一旁的煙盒里拿出兩根煙，一根遞給了張禾。

    張禾猶豫了一下，將煙拿在了手里。

    劉千潤點著打火機湊了過去，給張禾點著了煙。

    煙霧裊裊，兩個人吞云吐霧。

    “張禾，我勸你一句，不要再做這個了，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又能咋樣，該沒人聽還是沒人聽，你這樣做下去只會人財兩空?！眲⑶檮裾f道。

    “不，我要做下去，老腔不能斷?！睆埡虉远ǖ馈?br/>
    “斷？有國家在后面你害怕啥，肯定不會斷的?！眲⑶櫇M不在乎。

    在他看來，既然已經(jīng)是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了，國家肯定不會讓這么藝術斷絕的。

    但是事實并非如此，哪怕給再多的政策傾斜，再多的經(jīng)費，沒有人學，沒有人聽，藝術終究是會消失的。

    全國老腔藝人不到五十個人，平均年齡都在五十歲以上，一個年輕人都沒有，這還怎么搞，遲早會消失的。

    “劉老板，多謝你的好意了，但我還是會堅持下去的。”張禾感謝道。

    “你就是個瘋子，有錢干啥不好，非要搞這個?！眲⑶櫽行┥鷼獾?。

    “我要讓老腔火遍全中國，讓全中國人的人都知道老腔，聽過老腔，我相信我們的藝人們和我們一起，是可以做到的。”

    “老腔要是能火遍全中國，我來給你打工，給你當司機！”劉千潤不屑道。

    說完他直接拿著包憤而離席。

    他本想勸說張禾的，沒想到一點用處都沒有，跟這樣的人沒有什么好說的。

    隨著經(jīng)濟的發(fā)展，娛樂生活越來越豐富，傳統(tǒng)的曲藝示弱是必然的，幾乎全都處于半死不活的狀態(tài)，吊著一口氣，死只是時間問題。

    張禾想要把老腔推廣到全國，難于登天。

    如今非遺的風頭已經(jīng)過去了，湊熱鬧的觀眾也都離開了，剩下的人沒有多少。

    誰會把時間放在聽老腔上呢？

    望著劉千潤離開的背影，張禾的心里有些難過，有些失落。

    “不可能嗎？”張禾捫心自問道。

    回到劇場里，敲定了下次開場的時間，放在了周五晚上。

    這個時間大部分主城區(qū)的人都休假了，沒有什么事情。

    六點開始售票，劇場門口冷冷清清，來往的路人都只是看了一眼，隨后就扭過頭繼續(xù)向前走去。

    老腔，聽過了就不會再聽了，年輕人們有更好玩的東西。

    幾個老年人走過來，買了幾張票坐進了劇場里面。

    張禾和張川站在門口，兩個人的神色都不太好看。

    現(xiàn)在已經(jīng)七點了，一個小時劇場只賣出了十張票，全都是老大爺老大媽。

    過了一會，王琛從遠處走來，看到門口冷清的樣子，王琛安慰道：“張禾啊，沒事，生意一陣好一陣差都很正常，你要堅持下去?！?br/>
    “王哥，你進吧，老位置，都給你留著呢?！睆埡炭嘈Φ?。

    “好好做，其他三家都關門了，你要是再關門了我們可就沒地方聽老腔了?！蓖蹊⌒Φ溃哌M了劇場里。

    直到八點劇場開演，門票賣出去了三十三張，連今晚演出的成本都不夠。

    “禾叔，人越來越少了，要不我們關了算了?！睆埓ㄒ苫蟮?。

    張禾沒有理會，轉(zhuǎn)身走進了劇場。

    后臺的老腔藝人們也都看到了觀眾席的樣子，神色都不太好看。

    張禾走進來道：“各位爺爺，叔叔嬸嬸，不管臺下有多少觀眾，我們也得演下去?！?br/>
    張玉勝點了點頭，道：“那是肯定的，就是只有一個觀眾，咱們也得好好演，好好賣力氣?！?br/>
    他是經(jīng)歷過老腔沒落的時代的，那時候還是皮影表演，藝人們坐在皮影布后面，有的時候臺前只有一個觀眾，但是大家依舊賣力的演出，沒有絲毫的懈怠。

    因為喜歡，因為熱愛。

    藝人們?yōu)橛^眾表演，一定要認真表演，對得起觀眾花的錢。

    “小張啊，不是我說，要是虧錢的話就算了，你掙錢也不容易，咱們大不了回村里繼續(xù)唱?！睆埗┱f到。

    都是長輩，也不忍心看到張禾這樣遭罪。

    “不要緊的，我們的劇場還能堅持下去?！睆埡绦Φ?。

    “我也希望大家能堅持下去?！?br/>
    八點到，演出開始，張玉勝帶著演出團隊走上了舞臺，如同一個個老農(nóng)民在田間散步一般，沒有絲毫的做作，流露出自然的氣息。

    臺下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

    “用手揭開紅羅帳，床邊站定小羅成?！睆堄駝購椬嘣虑俪似饋怼?br/>
    這段選自老腔劇本《羅成征南》，劉興武從唱詞里摘了一句話，取名叫《六月六日降雪霜》。

    臺上，張玉勝幾人用心的唱著，舞動著，彈奏著。

    臺下人影稀少，沒有了人多時候的火爆，只有安靜。

    “豪杰一見賢妻面，雙足踏地手捶胸。”張玉勝繼續(xù)唱。

    一首曲子很快就唱到了尾聲。

    “無奈宿在合奉驛，六月六日降雪霜，本待與你多講話，雞鳴犬吠魂難行，臨行床邊擊一掌，驚醒南柯夢里人。”

    一曲唱畢，觀眾席上響起七零八落的掌聲。

    張玉勝帶著團隊再唱了一首才下臺，隨后是張冬雪的團隊上臺演唱。

    雖然觀眾只有三十三個人，但是藝人們沒有懈怠，仍舊賣力的演唱。

    等到結束之后，觀眾們緩緩離開了劇場。

    站在門口，張禾笑著送走一個個觀眾，嘴上道：“歡迎下次再來?！?br/>
    “小伙子，我跟我老伴最愛聽你們唱老腔了，你們可千萬不要關門啊，要不然我們都沒有地方聽了。”一對老年夫婦笑道。

    “我們不會關門的?！睆埡绦Φ?。

    聽到這個回答，這對夫婦才緩緩離開了劇場的門口。

    張禾嘆了口氣，等到藝人們離開，將劇場大門鎖上，回到了村子里。

    老腔保護中心，劉興武整理劇本，和老藝人們商量后續(xù)的表演，隨后才回到辦公室當中。

    “張禾，我們最近的表演也變少了，現(xiàn)在基本上都不出去了?！眲⑴d武說到。

    隨著非遺的風頭過去，老腔又再度陷入了沉寂之中。

    雖然經(jīng)過非遺這件事情之后，老腔的名氣得到了極大的提升，但是根本上的問題并沒有解決。

    人民群眾對老腔的了解所知甚少，對老腔的熱愛就更不用提了，幾乎沒有。

    劉興武也是有苦難言，承接政府的公益演出是沒有錢的，一切開銷都是自付。

    交通，住宿，餐飲和演出人員的花銷都要從老腔保護中心的經(jīng)費里面去走，這個小中心根本沒有多少錢，要不是有華山那邊的演出費用支撐，早就快不行了。

    “我還以為老腔這次可以走出去，看來還是想的太多了。”張禾苦笑道。

    “我們的路子是不是搞錯了？”劉興武有些疑惑。

    他們現(xiàn)在說到底只是去了渭南，還沒有出過渭南。

    但是想要出去就要花錢，沒錢就啥事都辦不成。

    “劉主任，調(diào)查報告我已經(jīng)完成了?！边@時候，林雄走進了辦公室。

    他手上拿著一張紙，上面記錄著一些信息。

    “好，我看看?！眲⑴d武將紙接過來。

    他掃了一眼后，隨后遞給了張禾。

    “你看看。”

    張禾神色疑惑，將紙拿在手里看了看。

    “這是你們對老腔的調(diào)查報告啊?！睆埡躺裆@訝。

    調(diào)查報告的內(nèi)容是對華陰主城區(qū)進行的調(diào)查，主要是圍繞老腔進行的，結果顯示，幾乎整個華陰人都知道老腔這門曲藝了。

    “我們的老腔已經(jīng)陷入了發(fā)展的困境了，現(xiàn)在全華陰人都知道老腔了，真愛聽的肯定會聽，不愛聽的也不會去聽，大部分人都聽過了。”劉興武說到。

    張禾仔細看了看這份報告，事實的確如此。

    小劇場的演出有局限性，只能在華陰市里面，面向的大都是主城區(qū)的住戶，其他離得遠的人可能偶爾會來幾次，但不會常來。

    坐家里就可以看電視，為什么要跑這么遠聽老腔。

    “華陰的人都聽過了，只呆在華陰里面，老腔沒辦法擴大影響力。”張禾點了點頭。

    “要讓老腔走出去！”劉興武說到。

    “讓老腔去外面演出，去參加各種活動，讓外地人也知道老腔。”張禾點頭同意。

    如今之計，必須讓老腔走出去，不然的話老腔只能成為一個華陰本地的曲藝，茍活下去。

    張禾想要的是讓老腔火遍全中國，他本來想穩(wěn)扎穩(wěn)打的，但是現(xiàn)在看來必須加快速度，讓老腔盡快走出去，走出華陰，走到更廣闊的世界。

    “《國家級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保護與管理暫行辦法》第十七條，縣級以上人民政府文化行政部門應當鼓勵、支持通過節(jié)日活動、展覽、培訓、教育、大眾傳媒等手段，宣傳、普及國家級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知識，促進其傳承和社會共享，我們可以接單子，做商業(yè)演出，這是可以做的?！眲⑴d武說到。

    “演出團隊要多往外走一走，不能只呆在這里，你說的很對，沒有活動我們就應該去找活動，我們主動去找，讓別人認可?！睆埡绦乃家不钴S起來。

    之前他一直想著是在劇場里演出，倒是沒有想過這茬。

    完全可以主動去找一些公司單位，組織活動的時候讓老腔上去演出。

    這年頭已經(jīng)有一些活動，主辦方會花錢邀請人來表演，都是同樣的道理，別的藝術可以，老腔憑什么不可以。

    “我最近打算找一些政府或者國企組織的活動，讓老腔參與演出，你可以找一些民間的企業(yè)，看能不能讓老腔去演出。”劉興武眼神閃爍。

    “我們分頭行動?！睆埡坍敿创饝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