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掌柜再一次踏入張家大門，底氣還沒有上一次的足?！≌f實(shí)話，自打近月前大奶奶將他叫去吩咐了一番，他這心里就一直七上八下沒個底。 姜家糧行經(jīng)營也有近百年了，從初初的一個小鋪面，到如今的遍及南方各郡縣，靠的從來是穩(wěn)扎穩(wěn)打?！〈竽棠踢@次出手，可真是意外得很。
而且，出手也非常的狠?！”却鬆斢羞^之而無不及。
大奶奶這樣做法，無非是想吞下張家糧行，可是以姜家現(xiàn)今的財力，實(shí)在是難??！ 五天前他才吃的閉門羹，五天后的現(xiàn)在，情況也不可能有絲毫的好轉(zhuǎn)?！〈竽棠态F(xiàn)下就想逼張家人將存糧賣給姜家，可是張家怕是還沒到那個時候??！
他無奈地?fù)u搖頭，罷了，說不定大奶奶還留著后手?！〗駜核娝桓睔舛ㄉ耖e地吩咐自己的模樣，分明是心里有譜的。
五天前他來張家的時候，那守門的小娃兒幾乎沒把他給吃了，一雙眼睛都要爆出來，嚇?biāo)廊肆恕?br/>
難得今天他剛剛叫門，門就開了，卻沒有人來迎他?！∷闷娴赝飶埻鸵娦P客客氣氣地領(lǐng)著另一人出來了?！⊥跽乒襁@才明白，原來不是給自己開的門，是要送客。
客人送到門口，和王掌柜一對視，雙方只點(diǎn)了下頭，就各自錯開了。 人家的客人，王掌柜也沒興趣?！≌_口問小廝，誰知門就在他面前“嘭”的一聲關(guān)上了。 王掌柜看著近在咫尺差點(diǎn)拍扁自己鼻子的朱漆大門，心道，果然如此。
他也沒什么好失望的，轉(zhuǎn)頭就回去了。
而里邊的大堂里，張氏糧行的張掌柜已經(jīng)送走了客人，卻還是坐在那里，他需要想想清楚。
剛剛走的人，自己說是從南郡過來的糧商。 其實(shí)南郡那方的生意他還沒有觸及，但是姜家人是有的，據(jù)說在那邊做得還不錯?！?jù)這位自稱姓豐的糧商所言，他們在南郡也是世代經(jīng)營糧行，所以跟姜家其實(shí)算是對頭。
張姜兩家的糧戰(zhàn)打得火熱，消息傳到臨郡是不足為奇，這姓豐的想白撿個便宜也能理解，他開出的價格就是姜家目前賣糧的那個價格，一分都不肯多，照他自己所說，如果高于這個價格，他就可以直接找姜氏糧行買了。 只是張掌柜總覺得事情怎會如此就解決了？那姜南氏真的就是個如此沒有見識的婦道人家？她怎么可能沒料到會有別家糧商插手進(jìn)來？
想到這里，張掌柜就不免想到姜氏的王掌柜遞過來的消息。 王掌柜幾次想見自己都沒法見到，就讓仆從傳了話，說是愿意以目前的六五折收購張氏糧行所有存糧?！堈乒衤牭降臅r候一口熱血差點(diǎn)沒噴出來，臉都要?dú)馔崃??！∷麖埣壹Z行被他們姜家逼得沒有了活路，現(xiàn)下還得忍著人家裝模作樣地來跟自己談生意，是個人都忍不下去。
張掌柜心想，姜氏糧行這一個月來肯定是虧本賣糧，本來按當(dāng)家的意思，姜家這賠本買賣也撐不了多久，自己家忍一忍，過去了就好?！】裳巯乱呀?jīng)過去快一個月，那姜家擺明了是跟自家卯上了，他們就是一粒米都不想讓自家賣出去。
眼見這梅雨天一直過不去，倉庫的存糧都已經(jīng)開始發(fā)霉了，為今之計只能先將存糧處理了，再圖后算?！〉揖谷幌霃淖约屹I走所有存糧，也未免太不把他這個掌柜的放在眼里了。
他們買走張家所有存糧，張家無糧可賣，他們便不用再使這降價的手段，到時候?qū)r格一提，他姜家白白地就撿了大便宜。
想到這里，張掌柜咬牙切齒，他得跟當(dāng)家的商量商量，看如今將糧賣給別家這條路行不行得通?！∪绻梢裕悄峡さ募Z商買了自己的低價糧，回了南郡再稍低一些價格出售，對姜家在南郡的生意又是一個打擊，指不定就能掣肘姜家在撫郡的動作。
而自家這邊，等姜家撐不下去了，再重新開始買賣便是。 他還真不信這姜家財大氣粗到那種程度，可以一直揪著他家不放，只怕到時候把自己也給拖死了。
張掌柜心下盤算清楚了，便急匆匆地去跟張守才請示去了。
兩天后，張守才派去南郡的人回來了，一切均如那姓豐的糧商所言，他們與姜氏果然是死對頭，在南郡就已斗得不可開交。
張守才心中大石落地，于是交代張掌柜將這生意給做了，自家糧行的所有現(xiàn)糧近五千石全部賣給了豐姓糧商。
因擔(dān)心姜家從中作梗，這次現(xiàn)糧的交易，張家人都是挑在晚上進(jìn)行，近乎有些偷偷摸摸了?！】傊灰怪g，張家所有糧行全都清空了，第二天連門都沒開。
張家人終于松了口氣，糧行暫時開不了業(yè)，自家倉庫里還有近萬石的稻谷，好在還能存一段時間，他們現(xiàn)今只等著姜家那一個月的降價之期結(jié)束，便可見機(jī)行事了。
三十天之期過去的那天早上，張守才一大早就在家等著張掌柜給他回報消息，不想等來的是個晴天霹靂：姜家雖然將價格提升了，但卻仍是八折出售，而且時間延長一個月。
這就意味著，張家在撫郡三十家糧行以及工人全部都要再空置一個月，更更糟糕的是，眼見六月底新一季的早稻便要上市了，屆時糧食價格將被壓得更低，自家?guī)齑胬锏慕f石就注定了虧損的命運(yùn)。
這姜南氏是個狠手啊！ 張守才極為無力地想。
以他張家與姜家?guī)资甑慕坏纴砜?，對姜家的底?xì)根本，他無疑是一清二楚的?！∧呐庐?dāng)初與那姜懷中交手，他都從未如此地彷徨過?！《巯旅鎸Φ倪@個女人，此刻就像是一團(tuán)迷霧般籠罩在他的周圍，讓他看不清她的底細(xì)，也看不見自己的前路。
她到底哪里來的底氣和財力，可以支撐她虧本賣糧兩個月？這個疑問就像個不斷擴(kuò)大的毒瘤，漸漸塞滿了他的胸口，消不下、又去不了，直讓他百般煎熬。
明明最開始只是為了一樁親事，到如今演變成一場惡戰(zhàn)，這姜南氏大概是早就盯死了他張家的，只怕那親事也就是個幌子?！∷媸呛闷橇Π?！ 要不是此刻自己就是她的炮口所向，他還真愿夸她一夸?！】裳巯?，他只能先想想要如何過完接下來的一個月了。
張家所有的收入全部來自于賣糧，眼下糧食賣不出去，只能將手上的糧行賣出一部分?！∮谑鞘着舫龅氖业乩砦恢么渭训募Z行，就被張掌柜將清單交到了張守才的手上。 張守才將清單來來回回看了不下十遍，心下一片慘淡，這些都是他家祖輩幾十年的心血，怎么就被他給敗了呢？
張掌柜將鋪?zhàn)映鍪鄣南⒎懦鋈?，第一個來的果然是姜家糧行的王掌柜?！∷矝]廢話，估計也是清楚如今自己不受待見，只將來意說明，姜家愿出市價的九成，一次性收購十家糧行。
張掌柜這次忍下脾氣接待了他，但并沒有馬上答應(yīng)?！∈壹Z行同時出手，先不說是否每一家都能賣到市價，只鋪?zhàn)邮裁磿r候能全部賣完還是個問題?！∵@十家鋪面位置都不是最好的，再加上他張家現(xiàn)今急需現(xiàn)銀，所有條件加在一起，姜家開出的價格就變得不是那么難以接受。
但他心理上實(shí)在是難以接受啊！ 他甚至寧愿散賣了這些鋪?zhàn)樱膊幌雽⑺鼈円黄鹳u給姜家。
第二天，張掌柜就為自己前一天的猶豫高興不已，因?yàn)樗值葋砹四峡さ呢S姓糧商。
這姓豐的糧商愿出市價的九成二收購全部十家糧行，以圖在撫郡的發(fā)展，張掌柜當(dāng)下就拍板定下了這樁生意?！‰p方相談甚歡，豐姓糧商甚至還透露，如果張家要出手倉庫的萬石存糧，也可以直接找他，價格好商量。
張掌柜只點(diǎn)點(diǎn)頭，心頭苦澀，照如今這架勢下去，一個月要是真讓姜家給扛下來了，他張家估計真得將那一萬石的稻谷給出手了，不然只會越留越賤價而已。
結(jié)果張家沒有扛到一個月過去，只大半個月，到六月底新糧上市的時候，他們便將庫存的所有存糧全部出清，一粒谷子都不剩，價格嘛，當(dāng)然只能是姜氏糧行售糧的價格——市價八折。
張家一片愁云慘霧的時候，姜家為自家的五姑娘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及笄禮。
這絕對是姜家歷史上最最盛大的一場及笄禮，在姜家有史以來最繁盛的時候，這個庶女無意間承接了姜家從沒有哪個女子有幸承接的榮耀。
整個撫南城的同行幾乎都有前來拜賀，尤其是家有適齡未婚子的，更是早早地到來占據(jù)有利位置。
南槿忙碌了一天，到送走最后一名賓客后，獨(dú)自在院子里沏了一壺茶，等待今天的主角——五姑娘。
不一會兒迎風(fēng)便領(lǐng)著人進(jìn)來了，南槿看她一眼，示意她坐下?！∥骞媚锏纳袂槭菑奈从羞^的鄭重，她今天有被刻意修飾過，一張臉透著半清純半嫵媚的氣息，南槿心中嘀咕：這姜家人都是天生的美人胚子。 不過最美的還是姜懷岳，她在心里補(bǔ)充。
“大嫂為何如此關(guān)照我？我以為......”五姑娘猶豫著開口。
“你以為？”南槿笑笑：“你以為我會因?yàn)樗囊棠锒o你穿小鞋？”
五姑娘臉上一紅，低了頭，沒有回答。
“在我眼里，你首先是大爺?shù)拿妹?，然后才是姨娘的女兒?！∥掖饝?yīng)了大爺要照顧你，這些便都是你應(yīng)得的。”南槿慢慢地說著。
五姑娘臉上更紅了，一并紅上了眼眶，她使勁眨了眨眼，才看著南槿的臉道：“大嫂，對不住，我那天不該那樣的。”
南槿將沏好的茶分了一杯給她，自己慢慢啜了一口，才又開口：“過去的事都算了，今天叫你來，是為了最后再確認(rèn)一遍?！薄∷а蹣O為認(rèn)真地凝視著五姑娘的眼睛：“眼下張家已經(jīng)快不行了，那張家大公子我也見過了，他定親之后對你不聞不問，相信此時你也清楚了自己在他心里是個什么地位?！∥易詈髥柲阋槐椋羲裉煲晃牟幻?，你可還是想要嫁與他？”
五姑娘原本紅撲撲的臉蛋瞬間有些凝固，但極快地她又點(diǎn)點(diǎn)頭，仍如最初時一般答：“我要嫁他！”
南槿垂眸：“你還可以有其他的選擇，大嫂和姜家可以養(yǎng)你一輩子?！?br/>
五姑娘強(qiáng)撐著笑笑，眼里光點(diǎn)閃爍：“大嫂，我不是想著別的，我只是想，凡事總要有個結(jié)果，我不能這樣平白無故地讓人欺負(fù)了去?！?br/>
南槿詫異地抬眼看她，她本以為五姑娘是心中放不下那張大公子，卻不想她竟只是心有不甘！ 這樣好！ 這樣總比盲目地癡念要好！ 這才是她五姑娘該有的風(fēng)格。 南槿朝她點(diǎn)點(diǎn)頭，心下舒緩了些，便又問道：“既如此，大嫂也幫你出氣了，這樣不夠嗎？”
“大嫂......”五姑娘為南槿這一句極為動容，她一手搭上南槿的手臂，哽咽道：“大嫂所做的是姜家對張家所做的事，而我，還有我自己想要對那人做的事?！〈笊┍阕屛胰グ?！”
為著這一句，南槿久久無語，終是拍了怕她的手背，沒再言語。
當(dāng)姜家第二個降價月結(jié)束的時候，張守才親自到姜家糧行看了看那張新貼出的布告，然后搖搖頭，面無表情地走了。
姜家糧行九折售糧，低價再延一個月。
張守才扔開仆從，獨(dú)自在街上慢慢走著，原本矍鑠的精神，在這兩個月內(nèi)一天比一天頹敗?！〗也几嫔弦粋€個鮮紅的大字像刻在他腦袋里一般，不斷在他眼前流轉(zhuǎn)?！∮绕涫悄┪材恰敖鲜稀钡氖鹈?，已成了他的夢魘。
此時此刻，即便還有二十家糧行在手，他也撐不了再一個月了?！r且誰知那姜南氏到底還要壓多久呢，她給自己挖的這個坑，根本就沒有底，他再不可能爬出來。
他一邊走，一邊掃過街邊的鋪?zhàn)?，有幾家月前還是他張家的產(chǎn)業(yè)，現(xiàn)今卻是大門緊閉。 那豐姓糧商買走了鋪?zhàn)?，卻半個月了還沒動靜，也不知是打的什么算盤?！〔贿^也好，他晚一天開業(yè)，他張家或許還不會倒那么快。
不過眼下，這些都已不是他考慮的重點(diǎn)了，他真該為他張家的幾十號人想想出路了?！』诓划?dāng)初啊！ 早知就推了那李家的親事，將姜家女兒娶進(jìn)來，事情或許又會是另一番場景。 姜南氏給那五姑娘辦了那么一場熱鬧的及笄禮，八成是要給他張家看的吧！ 好讓他們悔得更徹底一些。
晚了，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