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歌輕輕咳了咳,清了嗓子,道:“諸位且靜一靜,莫要喧鬧。”
妃子們識相,如今誰也不敢小看了皇后娘娘,都安安分分應聲道是,各自端了手邊的茶盞抿幾口,潤一潤吵得發(fā)干的喉嚨。
晚歌捏了捏眉間,緩了頭痛,道:“諸位妹妹都是侍奉陛下的,理應互相扶持,莫要爭爭吵吵。”
楊婍玥先道:“臣妾明白,就是看婳才人明不明白了!”
陸婠儀道:“昭貴妃對臣妾如此關心,臣妾又怎會不明白貴妃姐姐良苦用心?皇后娘娘說的是,臣妾謹記于心,還望貴妃姐姐也能與臣妾和睦共事!”
楊婍玥嗤笑道:“嘁,還希望婳才人能夠真的記得住,別等到明日又忘了個干凈,把皇后姐姐的話當耳旁風!”
陸婠儀捏著茶杯的骨節(jié)都捏得泛白:“貴妃姐姐也要記得,妹妹明日不想再同姐姐有什么糾紛!”
晚歌伸手打?。骸巴MM?。”
兩人把嘴一撇,不約而同地哼了一聲。
晚歌嚴厲道:“本宮說過的話是過耳便罷了,不往心里頭去了?”
楊婍玥先低下頭,悶聲道歉:“姐姐恕罪,臣妾逾矩了。”陸婠儀見狀也趕緊低頭:“皇后姐姐恕罪。”
晚歌對楊婍玥道:“婳才人也就罷了,貴妃妹妹怎么也這般胡來?本宮升貴妃上來不是讓貴妃攪合生事的?!?br/>
楊婍玥低著頭,道:“臣妾明白?!?br/>
晚歌揮手道:“行了,你們都坐好,今日本宮還要些事情與諸位妹妹探討...”
待宮中事宜交代過一遍,竟已是正午了。晚歌鮮少管理宮中瑣事,此次總歸有了皇后的樣子,宮妃們也還算配合,這一場早會就此結束。
宮妃們陸陸續(xù)續(xù)離開,楊婍玥很積極地湊上來:“姐姐和陛下...?”
她一提起,晚歌便立即想起了昨夜蕭逸笙的話,想起蕭逸笙早上的那些舉動。
昨夜,蕭逸笙在她身后,抱著她,越抱越緊,她的背脊感受著他的心跳,自己的心跳亂了,險些被他發(fā)覺。
今晨,她為蕭逸笙更衣,而蕭逸笙為她梳妝,他捧著她的臉,認真地畫眉,她腦海中全是他上一回說的“畫眉深淺入時無”。
也曾紅了臉龐,如今紅了眼眶。
晚歌垂下眼簾:“非也,不過是...湊巧?!?br/>
楊婍玥笑得鬼靈精:“湊巧一同共寢,湊巧一同走出來,湊巧...陛下就順手給娘娘梳了妝?”
晚歌目光亂瞟,有些莫名的緊張。她道:“不知陛下何意,總歸...不是因著本宮?!彼矔S時到別的宮妃住處去,晚歌也不明白他什么用意——誰能揣測帝王心?
楊婍玥知道蕭逸笙對晚歌一往情深,只有晚歌自己不知情:“娘娘怎知不是因著娘娘?臣妾看吶,是陛下思念姐姐,就來找姐姐了,就這么簡單?!?br/>
是啊...我與他還湊巧互訴了衷腸。
二人芥蒂難消,各自心中郁結。他努力說服自己相信她,正如...她努力放下過往。
可雙雙敗局。似一盤殘棋,進退兩難。
晚歌還想反駁什么,蕭逸笙已經(jīng)出現(xiàn)在了視線里。他快步走過來,楊婍玥看在是晚歌跟前,有意給蕭逸笙面子,規(guī)規(guī)矩矩行了個禮:“參見皇上?!?br/>
晚歌輕咳一聲,站起來,福身道:“臣妾參見皇上?!?br/>
蕭逸笙一手置于腹前,面色看著平淡無波:“起來罷。”
但晚歌注意到他那一手的拇指正轉動著食指上的玉扳指。他在思量,思量著什么...?
楊婍玥抬眼瞥了眼蕭逸笙,感到奇怪:陛下,不是罷,都到跟前了,怎么反而板起了臉?
晚歌看向邊上的楊婍玥,心道:原來是因為楊婍玥在邊上,不好與我太過交涉,免得引起楊婍玥的誤會罷。
蕭逸笙道:“貴妃先回去,朕有事與皇后商討?!睏願慝h反應過來,點頭道:“臣妾明白,臣妾告退!”而后便匆匆跑了。
晚歌看著她遠去,心想:她果然不高興了,走得這樣快。
蕭逸笙還沒開口,晚歌先輕聲道:“陛下不追去么?”
蕭逸笙一怔,不解:“...追何?”
晚歌道:“貴妃妹妹走得那樣快,陛下不去解釋一下?臣妾與陛下本是毫無瓜葛,若陛下不好說,臣妾能替陛下解釋一二。”
蕭逸笙蹙眉,道:“你在說什么?”他理了理,有些明白了,晚歌心中想著什么。
但...眼下還是維持著楊婍玥這個愛妃形象罷,畢竟他與晚歌的事情,尚不能挑明來講。
蕭逸笙沉聲道:“不勞皇后費心,此事朕會去道明。”
晚歌暗自苦笑一聲:果然...
晚歌道:“陛下今日到來,可有何吩咐?”
蕭逸笙道:“只是想起了,許久不曾到錦秀宮用膳,便過來了。”
晚歌輕聲道:“陛下去何處不都是一樣的?臣妾這處的膳食都是御膳房那處來的,許久不曾讓宮里人做了,陛下來得突然,臣妾未通知御膳房...”
“就是要你未通知?!笔捯蒹洗驍嗨?,“若朕沒記錯,今日內(nèi)務府也湊巧要送東西過來?”
晚歌一怔,解釋道:“陛下要看什么?臣妾還未派人去內(nèi)務府取...”
“你是皇后,按理是內(nèi)務府送過來?!笔捯蒹系?,“朕要借皇后這處看一看,這些奴才們是怎么辦的事。”
晚歌只覺得,蕭逸笙是借她這處來看看宮里的辦事效率,跟她并沒有太多關聯(lián)。
蕭逸笙坐在茶案邊,指節(jié)叩著案等待,晚歌坐得稍遠一些,有些擔憂。
小順子和小福子將菜肴呈過來時,才知道陛下又來了,慌亂地跪地行禮。蕭逸笙卻越過他們,走到餐桌邊查看了菜肴,低喝道:“這些是什么東西?!”
很明顯的殘羹剩飯。只不過經(jīng)由了小順子二人的稍加處理,略顯了一些菜肴的模樣,但和御膳還沾不上什么邊。
蕭逸笙已然有些怒意:“你們兩個,誰來跟朕解釋一下?!”小順子和小福子面面相覷,不知怎么開口才合適。
晚歌開口道:“陛下不必動怒,臣妾病榻已久,吃些清淡的與臣妾而言是——”蕭逸笙皺眉看向她,低聲叱責:“你是皇后還是別的什么東西?你就這么任由他們以下犯上?你為什么要看低自己?”
晚歌啞然,無力辯解,許久才道:“...奴才們也是見機行事,怨不了他們?!?br/>
蕭逸笙嗤笑:“見機行事?”他朝晚歌走近一步:“把皇后貶低于他們而言是見機行事?是皇后心太寬,還是皇后覺得朕管不起這件事?”
“朕的皇后受人欺侮,皇后還要朕忍氣吞聲?”蕭逸笙覺得晚歌忍得太過了,忘了自己的身份,失了分寸,“皇后究竟有沒有把朕放在眼里?”
晚歌低著頭,沒有說話。
莫楠正好從外面回來,嘴中還罵著:“這都什么人啊真是狗眼看人低——”見到蕭逸笙還怔了一下,“陛下?”
蕭逸笙轉頭看她:“你去了何處?是去內(nèi)務府了?”
莫楠道:“是,陛下——”
蕭逸笙直截了當打斷了莫楠的話,道:“東西領回來了?”
莫楠愣了片刻,道:“呃,是...”
蕭逸笙道:“他們?yōu)殡y你了?”
莫楠回話道:“這倒是沒有,只是東西次了些,奴婢忍不住理論了一番...”
蕭逸笙看了一圈幾人,沉聲叱責道:“你們究竟怎么回事?是不清楚錦秀宮住著誰還是不清楚皇后的地位?若這般不識事那干脆都不要呆了!”
幾人大氣不敢出,莫楠斟酌了片刻,才道:“陛下誤會了,是娘娘的吩咐,讓奴婢幾人不去叨擾陛下,盡量小事化了?!?br/>
蕭逸笙這些日子暴躁慣了,在外都是隨時動怒的,他許久不曾來錦秀宮,這一陣怒把幾人嚇得不輕。
蕭逸笙看向晚歌,晚歌把頭埋得低低的,沒有出聲,蕭逸笙方察覺到眾人繃得緊,想起自己動了怒,對著晚歌軟了軟語氣:“怎么回事?皇后跟朕說?”
莫楠使眼色,把小順子和小福子攆了出去,自己也跟著出去,順手把門關了個嚴實。
蕭逸笙朝晚歌走了一步,晚歌把頭低得更甚。
蕭逸笙蹙眉,發(fā)現(xiàn)了不對,過去抬高了晚歌的臉——她的淚無聲地流了滿面。
蕭逸笙怔住了,不知所措。
晚歌倒退一步,掙開了他的手,自己伸手把淚擦了去:“還望陛下守得底線,臣妾同陛下說好了的?!?br/>
蕭逸笙啞聲道:“底線?那是皇后定下的,朕何時應了?”
晚歌又退了一小步,還有些細小的哭腔:“陛下前些時日都做得很好,那樣便夠了?!?br/>
蕭逸笙的手終是收了回來,負在身后,有些微顫:“皇后說,為何御膳房和內(nèi)務府都做到這種地步,卻要忍氣吞聲?”
晚歌剛收回去的淚水又幾乎奪眶而出,她不知怎么了,敏感的神經(jīng)承受不住多情的委屈:“奴才們都是見陛下眼色行事,臣妾無話可說,只能忍氣吞聲?!?br/>
蕭逸笙皺眉,有些許懊惱:“...朕疏忽了?!?br/>
他又朝晚歌進了一步,看著她:“但你是皇后,為何要忍?你職權尚在。”
晚歌仰起頭,看著他:“臣妾不知,皇后一詞何時會變作別人的名頭,便不想濫用了?!?br/>
蕭逸笙啞然無聲。晚歌發(fā)覺自己在朝他傾訴委屈,回過神來又把頭埋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