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貴妃宮里頭的活，到這天才算結(jié)束。申酉交接的光景，左端間欞花格子內(nèi)，陸梨正收拾著碎布片兒。張貴妃著一襲明麗宮裝，正坐在外頭的嵌玉雕花羅漢榻上說話。宋家的二公子宋玉柔前陣子隨他三叔去了西南，弄回來兩只金絲倉鼠，被宋玉妍抱了一只進來討自己歡心。張貴妃腳邊可養(yǎng)著貓，和鼠反沖哩。老二說他要，這便讓他過來領(lǐng)走了。
母子兩個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楚鄺的眼睛總管不住時不時往陸梨那邊瞄。陸梨穿著淡櫻花的斜襟衫子，底下是葡萄紫的襦裙，腰間系一條略深點的同色娟帶。腰細細的，胸和屁股也不是特別大，卻剛剛好的晃人心神。
楚鄺不信她不知道自己在看她，但她那么淡定地垂著眼皮子，可見這宮女心機有多沉。這種明明知道又偏對自己漠然置之的感覺，讓楚鄺心里像堵著一團什么。他有種想把陸梨扣在身下，然后狠狠捏狠狠揉和掐痛她的念想。
楚鄺收回眼神，暗暗磨了磨牙關(guān)。
他自以為看得不經(jīng)意，并且滿面的冷漠，但其實都被做母親的盡收眼底了。
這世上男人和女人之間的情愫也奇怪，想當(dāng)年張貴妃十多歲的時候，那時剛進裕親王府，看著憂郁清寡的楚昂，是并沒有把他擱心上的。怎料到后來卻一發(fā)不可收拾，為了愛他搶他占有他，鎮(zhèn)日一門心的尋著法兒和女人斗。雖然爭來斗去到最后除了為爭一口氣，對于楚昂他這個人反倒是不重要了。
現(xiàn)如今老二這般反感這個小宮女，顯見得是把她記掛在心上。臭小子沒心沒肺，他自個不曉得罷了。陸梨這丫頭也是長臉，換作是別個宮女，早不知怎么臉紅啊局促啊腳尖兒都站不穩(wěn)了。她卻兀自由著老二去，就這份氣定神閑的宮廷氣度，總算自己沒看走眼。
宋玉妍喜歡老二沒錯，但皇儲的位置不定，宋家那頭就一直沒吭聲。他們宋家慣會權(quán)衡做人，這點從楚昂潛邸那些年的低調(diào)就可看出來了，如今呢，門楣可是有多光耀。張貴妃猜著宋家大抵有在等老四的意思。但不管宋玉妍最后到底是不是和老二，側(cè)妃里頭出個這樣小門小戶又體己好拿捏的總歸是不錯。
她便暗自斂下心思，對老二嗔道：“嗻，快甭喂了。再喂該噎著，回頭東西沒拿回去，倒先撐死在半路上。”
悠悠慢慢的中年婦人嗓音，宮里頭說話總是這樣，帶著幾分淡淡的喜氣與安詳。楚鄺這才回神，低頭看見倉鼠嘴里已經(jīng)塞了好多豆子，便把手上剩余的一丟。
對面母妃的目中漾漾光彩，他略有點心思被窺探的窘意。尋思著老三今日進宮，他那兩歲大的小子還不認(rèn)識自己，楚鄺便準(zhǔn)備把這只倉鼠送給楚恪。當(dāng)年與楚鄴雖然因為小麟子的死生了隔閡，但和那小不點點大的可沒關(guān)系。懷上和生下時自己都不在，見著了就把頭埋在老三的懷里躲，楚鄺又寵他又不得勁。
想了想便站起來道：“那兒子就告退了，母妃安置?！闭f著把籠子一提，英健的身軀幾步出了景仁門。
張貴妃朝陸梨走去，心里是很舒快的。這些天陸梨給她燉了幾樣小食，叫她胃口暢開，而皇帝也常來。果然要套住一個人就得拴住他的胃，從前的孫香寧可不就這樣。
張貴妃說：“收拾得怎樣了？”
陸梨兜著籃筐答：“都差不多了，這些布頭碎子準(zhǔn)備扔掉。那邊五個箱子是不要的，其余五個里裝著殿下的衣袍褲襪帽子腰帶各類，娘娘可要打開來看看？”
有條有紊，張貴妃贊許地點點頭，擺袖道：“倒不必。那不要的自有人來抬走，這五個箱子一會兒你跟著太監(jiān)送到老二院里頭去，把各類標(biāo)簽貼上，省得回頭奴才們弄亂?！?br/>
她本是個精明傲慢的角色，對自己的態(tài)度卻總是和顏悅色，這點叫陸梨不是很懂。但陸梨也琢磨不通，便柔聲應(yīng)了句是，乖覺地等待太監(jiān)搬動箱子。
清寧宮皇子所可遠，在外朝哩。出了東一長街，跨內(nèi)左門過崇樓與御膳房，拐個彎兒才能到。陸梨是有點小興奮的，期待能在路上看到吳爸爸。
傍晚夕陽灑照，紫禁城沐浴在一片橙黃的霞光里，桂盛橘色刺繡的曳撒上也閃著霞光，正在宮墻跟下罵人。他養(yǎng)的鴿子一到傍晚就滿天空飛屎，這條街上逢那個點都沒人走的，不曉得哪個看不過眼的太監(jiān)在暗處里對他的鴿子打了彈弓，掉下來幾根鳥毛。
他手里持著那鳥毛就杵在宮墻下罵：“哪個不長眼睛的小畜生，甭叫我認(rèn)出你，咱家認(rèn)出你該把你那兩手剁了喂狗吃！”
已經(jīng)快五十歲的桂盛身材比從前微胖，看著也沒那么陰險狡詐了，但還是在憨敦中看出狹隘的氣量。陸梨就止不住笑，她笑起來總是特別好看，眼睛里瑩瑩亮，不自覺地把兩排雪白牙齒并起來。
桂盛看見她走過來，莫名的有些啞語，話就愣在了半道。倒是認(rèn)不出陸梨的，就是莫名有些似曾相識的恍惚。
身旁的小宮女就對陸梨低聲說：“瞧，陸梨你如今可長臉了，連桂公公看見你都不罵?！?br/>
陸梨連忙道：“哪呀，他那是一時忘詞兒了，咱們都一樣。”
她如今可是個得寵的，不僅沒看不起人，眼睛沒往上抬，還說“咱們都一樣”。那宮女立時覺得親近了起來。
一路從御膳房繞過去，膳房外頭干凈無人，倒是沒看到吳爸爸。穿過幾株槐樹，走進三座門內(nèi)就到了清寧宮皇子所。
三歲多的十皇子在疊方塊，一旁宮女給喂著點心。陸梨微微頷了頷首過去。
老三楚鄴抱著孩子，正與老二在廊檐下逗弄小倉鼠。楚恪回頭看見陸梨，就叫了一聲：“怒泥，瞧，那個是我結(jié)識的怒泥。”
好像在宮里有認(rèn)識的熟人是件很了不得的事兒似的。
楚鄺和楚鄴抬眉望過去，然后便看到陸梨領(lǐng)著幾個太監(jiān)，一娓裙裾翩翩地迎面而來。喜娟蹲在院子里插花，輕輕招呼了一聲“梨子”，陸梨對她親密地眨眨眼睛。
楚鄴看得有些錯神，老二便在旁冷哼道：“你也覺得像么？”
又自顧自接下去解釋：“看著是像，可惜脾性全不一樣，我觀察了不少日，慣是個巴結(jié)往上的丫頭?！?br/>
（2）
“呼——呼——”
假小麟子尸體被抬走的那天早上，楚鄴從清寧宮一路穿越長長的東筒子長街，跑得氣喘吁吁地杵在積雪的順貞門下看。那小太監(jiān)瘦薄的身條被燒得一片焦，已經(jīng)辨不出本來模樣了，但長短卻是正合適的。他雖少年時生病少了，卻從未跑到那樣長的路，冬日冷風(fēng)從兩面宮墻下呼呼地吹了他一路，那鼻腔里的酸澀便哽得他喘不上來氣。
他是最曉得小麟子一條命活下來的不易，打小小時候被倆太監(jiān)擱在破院子里，還不會翻身不會爬，白天太監(jiān)去當(dāng)差，她一個人就在破炕子上頭咿呀呀，忽然有一天，他就看見她自己站起來了，忽然又一天，又看見她牽著一條狗兒在宮墻根下瞎溜達。她都不知道他有多憐疼她喜歡她?？上麖牟缓退男∷牡軤?。楚鄴便對著那尸體艱澀地咬了咬嘴唇，然后默默地在母妃安排下籌備起婚事。
但那日詫然見到陸梨，一路看著她從自己跟前輕盈地恍惚過去，他心中怎就覺得她極可能是。但楚鄴可不會告訴老二，只是道：“我也未曾打過交道，是也不是并不知?！?br/>
“隔日爺去探探她，沒得讓她頂著一張死人的臉，鎮(zhèn)日在爺眼皮子底下晃?！崩隙椓藦梻}鼠籠子。
楚恪聽了在旁接茬：“她不是死人，小四叔說她是妖怪哩。”
沒料到老四竟然還與陸梨見過，楚鄺和楚鄴聞言立時看過來，兄弟二個俊臉上都不掩驚訝。
楚恪想起那天的小四叔，先頭還在雕刻哩，粉兒亂飛著。忽然聽見怒泥來了，就把自己藏在角落里不讓冒頭，還裝模作樣地側(cè)著身子像沒看見她一樣?？伤阉粼诘厣系蔫C子收起來，故意等她走到門邊了才提醒她。楚恪問他為什么，他說那是能照出她妖魂的玉鐲子。
怒泥可不就是妖怪嗎？
見爹爹和二叔看自己，他便抿著小嘴兒回憶：“她偷看四叔了……四叔也偷看她……給疊被子、分糖吃?！?br/>
“他兩個背后打聽。”
最近內(nèi)廷都在傳，說廢太子某天傍晚在宮墻下站了站，又說給狗也改了名字。破天荒吶，皇帝進膳都多用了兩口飯。
這些年父皇雖把他老四圈禁著盛怒不消，可那廢宮門是從里頭上鎖的。楚鄺拼老命打了場勝仗回來，到了兒也就是個本應(yīng)得的王爺，父皇等的還不就是他老四自個出來磕個頭，認(rèn)一錯的問題么。這樣偏袒他老四也是沒誰了。但那小子生性里有自暴自棄的逆反，這宮里頭能叫他主動讓方寸的人可為數(shù)甚罕。
楚鄺諷蔑地勾了勾嘴角，逗楚恪道：“哦？倒有這樣巧么。告訴你二皇叔，那丫頭都去過幾回？”
楚恪先答了兩回，又頃刻搖搖頭，不知道該不該說。
老三就拍拍兒子的小脊背，應(yīng)道：“甭管是與不是，死了的就是死了的。方才我去瞧過老四，病得厲害，你那邊差事既已忙完，回頭我母妃便請了父皇旨意，把她送跟前伺候著吧。左不過一個宮女?！?br/>
“就擱這兒，我好上簽子?！睂莻?cè)殿里，陸梨正安排著太監(jiān)擺放箱子。然后微蹲下-身，在各個箱面寫上標(biāo)簽。練了一個多月，能用右手了，雖然字寫得是不好看。那櫻花衫子把身段勾勒，豐盈與瘦都恰到妙處，楚鄺便回頭道：“我母妃看似想把她弄到我身邊，這事兒可由不得我決定?！?br/>
固執(zhí)地撂這一句，表明了是不茍同，然后就拂袖走了。
陸梨把幾個箱子收拾好，喜娟早就等在樹蔭下。有點興奮能在這里看到她，眼睛里亮盈盈的，拽著陸梨說：“內(nèi)廷里制度嚴(yán)，沒想到還能派你出來?！?br/>
陸梨答她：“這些舊衣物多是我整理的，叫我出來也正常。”
喜娟瞥眼：“不然。這簽子在貴妃宮里頭就能上，叫個嬤嬤也能出來，沒得派你一個多跑這一趟差。我猜著娘娘她是挑上你了，存心把你往二殿下的跟前晃。那次慶功宴殿下壓根兒沒瞅中誰，先頭娘娘挑我們，大抵也就是那層意思，眼瞅著都不成，怕是要重新物色人選了?！闭f著抿嘴笑，臉上不掩歡喜和羨慕。
陸梨倒是從未往這方面想，心里不由暗暗打了個咯噔。嘴上忙笑道：“哪兒能呢？明兒我的差事就結(jié)束了。這話千萬別叫討梅聽見，她若誤會起來可不得把我撕了?！币娏硪粋€隨行的宮女也忙完，便往院外頭出去。
回去的時候就聽說楚鄒病了。
酉正的光景，太陽才落山，要值夜的都在前頭分晚膳，宮女住的下院里略顯空蕩。空氣中飄著西瓜的味道，小翠一邊吃，一邊和正在洗衣服的繆子議論。說：“嘖，燒得嘴皮子都結(jié)痂了，瞅著讓人心肝顫。皇上這回倒是親自允了太醫(yī)過去瞧，只說是被落下的瓦片咋了，得了個破傷風(fēng)?！?br/>
繆子聽了不解：“奇怪，好好的瓦片怎就落在他肩上?！?br/>
“不是肩上，是在后胛骨位置。我也覺著納悶，傷在這位置，非得是弓著身子站在屋檐下的，但弓著身子站在屋檐下能做啥，我猜著必是自個洗衣裳洗出來的?！?br/>
繆子見她琢磨得出神，便嬉笑調(diào)侃：“喲喲，瞧瞧這誰呀心疼成這樣，你去給他洗好了?！?br/>
小翠聽了臉一紅，想到廢太子邪那副常年陰慍的俊美模樣，羞得連忙撩水潑繆子。
陸梨抬腳進門，便被撒了好幾滴。下意識拂袖一躲，問道：“說的什么呀？怎聽著像是有人病了。”
繆子連忙搶著揶揄道：“她還能說誰？送幾次衣裳就送出春心來了！嘴里頭除了西北頭的那位爺，她還能再有誰？”
小翠跺腳反駁：“呸，我嘴里頭的話可多，就獨你一個把這位爺記著，你說是你居心不良還是我吶。”又轉(zhuǎn)向陸梨道：“沒啥事兒，就廢太子被屋檐上的滴水瓦砸傷了，肩后頭得了破傷風(fēng)。聽太醫(yī)說肺里熱，再加上著了寒邪，這回怕是要癆上了。整日咳得身子發(fā)震，我進去聽著那聲兒心就顫。”shukuαi
陸梨聽了心就也發(fā)顫，想起那天晚上楚鄒把自己拖進懷里的一幕，彼時光聽見他脊背上一聲“噗”，未料到他竟是被砸傷了。他被砸傷了也不說痛，從前可從不懂這樣呵護人呢。那背上一定都是骨頭，砸傷了得有多疼，她就止不住暗暗揪心起來。
但小翠說得這樣嚴(yán)重，原也是打著小算盤的。夜里的時候她特地給陸梨送了幾片西瓜，還塞了一盒子驅(qū)蚊的香粉。小翠天生著一雙對兒眼，這樣面相的女子都小氣，宮女們不吃的西瓜都往地上砸，就她寧可多跑幾趟茅廁也要吃得干干凈。送一盒子香粉可得要她老命了，陸梨把那盒子擱在手心云里霧里，小翠偷偷摸摸央著她，好陸梨，我瞅著你就是個安詳?shù)钠兴_心腸，叫她給楚鄒熬兩回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