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打落更的時辰,并不算太晚。
有些只做白天生意,不差夜里幾個時辰的辛苦錢的人固然已做好了收攤的準備,還得為生活忙碌的小卒小販卻要繼續(xù)張羅,少不得加油添燈。
做飲食一行的觀察力還需好,碰上過路行人,打盹工夫里就要通過對方的神情氣息腳步等做出是否飽腹的基本判斷,此外再適當吆喝幾聲,說說自家如何獨到,別家如何停灶,整個過程無誤的話,生意自然到達家門口。
這不,正燒著熱湯,揉著面團,哼著家鄉(xiāng)小曲消遣寂寞的張廚子突然之間就發(fā)現(xiàn)了目標,且非一個,而是一雙。
年長的男人瞧著足有四五十歲,比他還要大上一些,做船夫打扮,一副久經(jīng)人事的老練做派,幾眼掃去倒瞧不出什么餓態(tài),然而緊跟在其身后,不過十四五歲的少年,模樣實在疲憊至極,昏昏沉沉,無精打采,連走路都在晃蕩,肚里還不時有咕嚕響聲傳出,顯然久未進食,又饑又乏。
把一碗面的生意變成兩碗甚至更多,除了做面的老本行外,這可是張廚子自認最擅長的事情。
所以他一邊揉面,一邊念道:“怪天氣,下午稍有暖和,早晚又給打回原形,你說這么冷的天,出門在外,體內(nèi)沒點熱東西墊著怎么行?怪不得我那做信使的遠房表弟又是生凍瘡又是腸胃疼的?!?br/>
聲音不大不小,拿捏正好。
張廚子眼角余光一瞥,果見那少年側(cè)頭望來,眼神灼灼,盯著他旁邊那鍋撒了蔥花,冒著熱氣的湯水不放,雖仍跟著年長男人前行,速度卻比先前更慢。
“想吃?”
船夫打扮的男人看上去未因這番話受到絲毫影響,但畢竟心如明鏡,很快向身后少年低聲問了一句。
少年想也不想,連連點頭。
“可你自個的錢袋早已丟了,流水無情,沖走了就找不回來。”
聞言,少年頓時泄氣,臉色難看至極,猶如遭霜打的茄子。
“我的錢袋被沖走,說起來大叔你也有點責任吧。”
“哦,這么說,你是打算訛上我了。”
“也不是......”少年抓耳撓腮許久,待得實在扛不住五臟廟里“翻天覆地”的動靜,牙縫里才艱難擠出后續(xù)聲音:“哎呀算我欠你的,以后保證還,好不?”
男人笑了笑,沒有多說什么,順手從衣襟內(nèi)拿出一吊銅錢,分量十足,也不管多了多少,只管朝張廚子面攤上一扔:“一碗清水白菜面,無辣,多蔥,少鹽。一碗牛肉面,少辣,少蔥,多鹽?!?br/>
少年眼前驀地一亮,卻不禁問道:“牛肉面是大叔你的還是我的?”
“你的?!?br/>
少年頓時欣喜若狂,也不知從哪涌出的氣力,繞過擺放在外的桌椅,徑直來到鍋爐前,拿起擱置在附近的勺子與瓷碗,滿滿盛上,仰頭便飲。
“喂喂!小兄弟,悠著點!燒開了的,不是溫水,你這么喝法不怕嘴巴起泡啊?”
少年渾然不理,轉(zhuǎn)眼間即將碗中熱湯飲盡,打了幾聲隔,肚子稍微舒暢了些,也漸漸注意到了張廚子投來的怪異眼神,可依舊未回話,只咧嘴一笑,緊接著又舀起第二碗。
“老兄......那個,我冒昧問一句,你多久沒帶這孩子吃飯了?”
“不久吧,前天早上還給他吃了個餅,挺大的,就是被海水泡過,有點發(fā)咸發(fā)臭。”
“啥?被海水泡過?”張廚子瞳孔一縮,甚是驚異:“那還能吃嗎?不鬧肚子才怪!”
男人找了個空位坐下,摘下斗笠,露出半白頭發(fā)以及一張普通面容,思量道:“這小子腸胃不錯,倒是沒因此吃壞肚子,味覺觸覺這些方面嘛就說不準了?!?br/>
張廚子再度斜瞟此刻已開始飲第三碗熱湯的少年一眼,深有體會,壓低聲音:“都說死豬不怕開水燙,現(xiàn)在看來,活人有時候也不怕啊!真新鮮,長見識了?!?br/>
“對了老兄,看你衣著打扮,像個船夫,方才你又說吃的餅不慎被海水浸泡,你們是走水路遠行而來的?”
男人摩挲下巴,默默點頭。
唯恐張廚子因閑聊誤了做面的事,少年忽而不再飲湯,長舒一氣,接過話:“老遠了,咱是鎮(zhèn)州平山人,要趕往秦州去呢,大叔是個好人,本來只需載咱一程的,結(jié)果硬是水陸并行,一路護送。等吃了面,咱倆還得繼續(xù)趕路,所以麻煩師傅動作麻利些?!?br/>
雖在交談,和面揉面之事張廚子也未怠慢,轉(zhuǎn)眼線條成形,下鍋開煮。
用毛巾簡單擦拭了一下手中殘余面粉,他取過醬醋等各色調(diào)料,研制之余,言道:“面很快就好了,趕路的事,小兄弟你不用著急了?!?br/>
少年道:“不著急不行啊,咱是去找人的,好些年沒見她了?!?br/>
張廚子愣了愣,隨即看向另外一邊:“老兄,這已經(jīng)是秦州境了,你是一路舟車勞頓,加天色已晚,自個不太熟悉路況,還是故意逗逗這小兄弟,沒告訴他?!?br/>
男人淡淡道:“初來乍到,難免生疏?!?br/>
“這么說......真的到了秦州?”
“我家好幾代都在秦州扎根,你說呢?身為如假包換的良心商人,騙人這種事情,不存在的。”
張廚子禮貌一笑。
少年方緣更是興奮得幾欲癲狂,還未吃面,饑餓感與疲憊感就消去了大半。
唯獨那仍在摩挲下巴,一路將方緣送到此處的擺渡者,悄然抿了抿嘴,眼神迷離之余,漸生銳氣。
......
面條終于出鍋上桌。
清水白菜面,的確難見油色。
將上下左右翻個通透,湯水仍自又清又白,像翡翠珍玉碾成了末,撒入即合,再分離不出。
另外一碗牛肉面則顯得紅艷許多,未用筷子攪拌,已上浮了不少辣油,將肥而不膩軟而不爛的牛肉以及另加的翠綠香菜映襯得更加美味。
許久不沾葷腥的少年第一口所嘗的自是牛肉,剛嚼過一口,不待細細品味,表情就已十分接近飲下醇酒的陶醉酒客。
坐在他對面的男人就沒有如此豐富的反應,盡管這碗清水白菜面的味道實則不比牛肉面差了多少。
“大叔。”
狼吞虎咽,三下五除二將面里所有牛肉吃個精光,又飲下一口濃湯,不待平復,方緣就似乎有許多話要講。
少年人的臨時心思,總是這般千奇百怪,若乘風而來。
男人還在吃面,但未因此無視,淡淡回了一聲:“嗯?”
方緣繼而問道:“接下來你是不是要離開?”
男人眼皮一跳:“離開?去哪?”
方緣道:“當然是回家啊?!?br/>
“你知道我家在哪?”
“不知道?!?br/>
“那你問這問題有什么意義?”
“......”
少年錘了錘自己的腦袋,訥訥道:“咱雖然不知道你家在哪,可卻知道離家的人總會有回家的時候。”
夾面的筷子驟然停滯,男人面色一僵:“又是從說書先生那聽來的?”
少年搖頭:“咱也是有自己的領悟能力的好不好?況且這是人之常情?!?br/>
“長情都未必長,還說什么常情。不扯遠了,送佛要送到西,送人要送到底,你既然是來尋人的,我就等你把人找到后再離開?!?br/>
“???真的?”
“你要實在介意的話,我現(xiàn)在走也成?!?br/>
“別別別,咱沒那個意思?!狈骄夁B忙道:“大叔能陪咱找人咱肯定高興,就是怕因此耽誤了你自己的事,那樣一來咱過意不去,畢竟咱已經(jīng)欠了你不少人情了?!?br/>
“知道就好,我可不是施恩不忘報的主,欠我的人情,你總要還,只是分時間早晚而已,躲不掉的?!?br/>
“嘿嘿,知道,就該這樣。”
男人繼續(xù)動筷,翻出碗中最后一塊白菜,放入口中嚼了一半,眼睛忽轉(zhuǎn),瞄向面攤東面一處擺放著不少碎磚的角落。
方緣與他隔得本就不遠,又過了最饑腸轆轆的時刻,幾番話后注意力早已高度集中于男人身上,經(jīng)此一變,漸漸也覺察到些許異樣,但并不是通過自己的眼,而是耳。
咚!咚!
咚!咚!
......
鳴鑼聲一下接著一下,連響多次,兩兩間似為一組,快慢節(jié)奏把握十分精準。
“第二更了?這么快?”
張廚子后知后覺,放下手里的活,走到外面四處打量,臉上泛起疑色:“是我幻聽了還是打更的手滑了?之前打落更的時候距離現(xiàn)在哪有一個時辰?”
口里的半塊白菜終于下肚,船夫打扮的男人清清嗓子,咳出幾聲假雷音后,重新戴上斗笠,聲音仿佛從空谷里傳出,幽遠異常:“你沒幻聽,他聽見了,我也聽見了,唯獨差那一聲‘天干物燥,小心火燭’?!?br/>
張廚子若被醍醐灌頂,猛然拍了下自己的寬大腦門,念道:“是沒聽見那聲常見的吆喝??!莫非出事了?千萬別,千萬別......十八羅漢,金剛菩薩,顯靈顯靈,保佑保佑!”
“師傅你杞人憂天了吧,誰沒事和打更的更夫過不去?”方緣聽力雖比張廚子好,但畢竟見識少,尤其是在這漸生不妙的異樣氛圍里,心性難免顯得幾分幼稚。
果然,張廚子擺手噓聲:“小兄弟有所不知,最近秦州城不怎么太平,出了許多離奇事件,我聽說,就在昨天夜里,有位巡邏軍士被人用利器一招擊殺,連搶救醫(yī)治的機會都沒有,就橫死在了街頭!”
方緣眼珠瞪大:“有這等事?兇手找到了嗎?”
張廚子無奈道:“要是找到了,我現(xiàn)在也不至于這么憂心忡忡了。你想,連軍爺都敢殺的兇手,真要下定決心多拉幾人下去,我們這些平頭百姓擋得住嗎?”
“這......”
方緣再不說話,臉色卻是忽青忽白,顯然有些膽怯害怕。
“放心,殺人有殺人的道理,我們仨,一個乘船的,一個賣面的,一個啥也不懂就想找人的愣頭青,妨礙不了誰,沒那么容易死?!?br/>
復戴斗笠的男人淡定自若,可這番“安慰”話語聽上去總不那么舒服。
許是被“愣頭青”三字刺激到,少年腦中忽生奇想:“大叔,你是不是就是說書先生說的那種大隱隱于市,平常不輕易出手,一出手就特別兇狠,堪稱驚天動地的江湖高人?”
男人險些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你......覺得我像嗎?”
少年只思索了片刻,便篤定道:“像!”
“像個鬼!”
佯怒的喝聲初響,方緣還沒什么大反應,張廚子的身體已如篩糠般打起哆嗦。
“喂,師傅,你怎么了?”
張廚子沒有回答。
只因這一刻,他的眼里真出現(xiàn)了重重猙獰鬼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