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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釜, 字觀瀾, 人稱顧二，他有一把引以為豪的長須, 養(yǎng)得比兒子都精心，至少他不記得自己兒子長得多高，卻記得自己這把胡子有多長。
這么一個平生以養(yǎng)胡子為已任的人，在一天大早上沖進他叔叔的寢室，嚇得他嬸子差點摔到床下, 不由得他叔叔不緊張。
“你爹怎么了？”顧朝一邊披衣一邊緊張的問。
這么問也是有原因的。顧朝排行第四, 前面三個哥，兩個是幼時夭折, 都沒活過八歲。剩下那一個又因為父母小心翼翼的捧著——生怕再死一個，結(jié)果養(yǎng)得太嬌了。
顧釜的爹，顧九，小名就叫嬌兒, 而且一輩子沒起大名, 顧九這個名字是街上一個老人隨口起的。
在顧九出生前，顧家老兩口已經(jīng)心力交瘁, 千方百計的找人想辦法。于是就有一個高人替他們出主意, 高人道這是閻王爺盯上你們這一家了, 所以咱們要騙過閻王爺。
第一, 找個不認(rèn)識的人給你兒子取名。歷來取名的都是父母, 不讓你們家人取, 找個外人取, 閻王爺就不知道這是你家的孩子了。
第二，排行不能照著往下排了。你們前面死了兩個孩子，這個按排行是第三個，這不行！只要不排第三，閻王爺想勾魂時就該糊涂了啊，哎？這個孩子不是顧家第三個孩子啊。那他不就不勾他的魂了嗎？
顧家兩老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結(jié)果顧九就這么……活下來了。他平平安安過了八歲生日后，顧家兩老就把那個高人當(dāng)真高人看了。而顧家老四出來前，他們又去問計，高人說這回不要緊了，閻王爺記著的還是顧家老三呢，他還想不到勾老四的魂，放心生吧。
正如高人所說，第四個孩子，顧朝平安落地，平安長大，后面……顧老太太也生不出來了，顧老爺子屋里的姬妾接力，生的小崽子一個一個往外蹦，滿院孩子吵得顧老太太頭疼。
那高人姓黃，自那以后，如云鶴般渺無蹤跡。
顧九前半輩子靠父母，后來靠弟弟，現(xiàn)在是靠兒子。
顧釜從小就是顧朝帶著啟蒙，從小就知道要孝順自己爹，因為爹要靠他養(yǎng)，爹什么都不會，爹弱質(zhì)纖纖，吹個風(fēng)就著涼，動不動就捂住胸口臉色發(fā)白說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有三百天在床上躺著。
而顧朝這個弟弟從小就把哥哥顧九當(dāng)?shù)艿苷疹?，等到他長大，成家接過顧家的擔(dān)子后，更是把顧九當(dāng)兒子照顧。
顧釜：“我爹沒事。叔父，我有事跟你說！”
顧朝：“你是不是又氣你爹了？”穿好鞋起身往外走。
顧釜：“我爹真沒事。叔父，你聽到外面的流言了嗎？”
“聽到了。”顧朝，“先看看你爹去?！?br/>
顧釜：“他真沒事！”
叔侄二人在顧九床前繼續(xù)聊。
顧九覺輕，醒了就不容易睡著，合衣坐著聽他們說話，聽天書似的。
顧朝：“外面的流言你不必去管?！?br/>
顧釜：“可城外已經(jīng)有很多百姓搬走了?！?br/>
顧朝：“只是一些小民而已，不必驚慌。馬、錢、趙、杜這幾家可還坐得穩(wěn)當(dāng)?！?br/>
“他們那是走不掉！”人離鄉(xiāng)賤，對世家尤其如此。他們在樊城經(jīng)營數(shù)十代才得到了現(xiàn)在的地位，換一個城市就意味著重新開始，不是誰都有這個魄力的，越大的家族就越不容易。
眾口難調(diào)。
顧釜說的是實話，顧朝挑眉道：“他們走不掉，就只能跟我們顧家站在一起。我顧家當(dāng)時可只是吞掉了一萬人馬而已！”
用兵一時，養(yǎng)兵千日。蔣家在的時候，這么多兵馬都由蔣家去養(yǎng)。不過那時整個樊城的錢也都在他們手中，除去每年需要貢給樂城的三瓜兩棗之外，剩下的盡入蔣家囊中，何況樂城蔣家可不能光明正大的蓄兵，他們占住樊城，未嘗不是圖這里的兵馬。
虧得先王智機，把蔣家上下屠了個干凈。不然哪怕留下一個蔣氏子孫，以蔣氏在樊城的根基，只要登高一呼，樂城與大王就睡不安穩(wěn)了。
就算現(xiàn)在顧朝也摸不清蔣家在樊城到底藏了多少兵。在蔣彪不見之后，顧朝找到了軍書，依卷中所載姓名，與其他各家分了這十卷兵馬。
但僅此十卷，也不過才七萬人而已。他們懷疑蔣家另外藏有軍書，只是不知在何處。
這七萬人，還給姜大將軍三萬，仍余四萬。顧家占一萬，馬、錢各占三千，趙、杜各占兩千。
但這一萬人夠干什么？聽說姜大將軍從會走路就會執(zhí)矛殺人了，習(xí)得一身武藝，悍勇非凡！
顧家當(dāng)時吞兵只是……一時貪心而已。只是想在大王派來新太守后能保住自身。當(dāng)然，如果能占些便宜就更好了。
但現(xiàn)在他們顯然是騎虎難下了。
顧朝卻只能撐下去。因為只有顧家藏匿的兵馬最多，剩下四家都可以向大王認(rèn)罪伏首，唯顧家不行。
除非，顧朝自認(rèn)其罪，舍他一個人的頭，替全家買條性命。
但這頭也不能隨便給出去。總要找一個合適的人送出人頭，那人要保顧家萬全，他才能甘心去死。
叔侄二人說來說去，旁邊顧九別的沒聽懂，倒是聽出了顧朝有舍身之意。
顧釜有另外的主意：“叔父不必現(xiàn)在就急著下決定。我去樂城！”
顧朝：“你去干什么？”
顧釜：“現(xiàn)在樂城是個什么情形，顧家一無所知。我去看個究竟，叔父再下決定不遲。”
真要舍命，叔父活著比他活著有用得多。他是嫡支嫡長，他的一顆頭，也不比叔父的差。
顧朝不舍得，嘆道：“你爹還要靠你呢?！?br/>
他當(dāng)然也聽出了顧釜的決絕之意。
顧釜笑道：“說不定不必呢？叔父沒聽說嗎？公主愛少年，大夫愛壯男，我雖不是少年，也不是壯男，但未必就全無生機?！?br/>
“胡說八道！”顧朝罵道。
“浮云散去，星星月亮都露出來了?！?br/>
金潞宮中，龔香指著朗朗晴空對姜姬說。
二人正在談?wù)摲堑氖?。樊城百姓外逃，對姜姬來說是個好消息。
雖說她不會讓這場仗打起來，但萬一打起來，她也不愿意看到太多百姓受傷。
而且，現(xiàn)在各城外的田地大多荒蕪，這些逃難的百姓如果沒辦法入城安家，最后的落腳點只能是城郊村落。雖然對他們來說是件壞事，但她更愿意看到百姓重歸田園復(fù)耕，而不是都擠在城里，以每日無所事事為榮。
就比如現(xiàn)在的樂城。
經(jīng)過將近兩年的努力，樂城的人口統(tǒng)計已經(jīng)出來了。因為就在她的眼皮底下，各項指標(biāo)都是照著她的要求去做的，也讓她對目前各城的職業(yè)分布有了一個最直觀的印象。
印象就是：讀書人多了真不是好事！
都去讀書了，就沒人做事了。
不管是商人也好，手藝人也好，家有余財?shù)男〉刂饕埠茫蟮刂饕埠?，他們認(rèn)為合適子孫做的最好的“工作”就是讀書，做個讀書人。
于是，魯國有很多的讀書人。樂城有將近六成的人都是，他們以此為業(yè)，以此為生，以此為榮。
這六成的人平時做的事就是讀書、寫書、議論。
讀別人的書，寫自己的書，然后與人談?wù)摗?br/>
這些書有價值嗎？從思想上說，當(dāng)然有價值。
她每日都讓人收集市面上的新書，在其中發(fā)現(xiàn)了很多遠(yuǎn)超過這個世界的思想萌芽，讓她非常驚訝！
從微觀到宏觀，從民生到吏治，從本我到超我，甚至有關(guān)于現(xiàn)在的政-治生態(tài)，大王與公卿，皇帝與諸侯之間復(fù)雜又互相平衡的關(guān)系，全都有人分析，有人著書，當(dāng)然也會引起討論。
她甚至還看到了天體說！有個叫陶翁的人認(rèn)為人每年在同樣的時間看到同樣的星象，不是星星圍著我們轉(zhuǎn)，而是我們在轉(zhuǎn)，星星是不動的，他用自身當(dāng)比喻，稱他轉(zhuǎn)一圈，正面對著星星時，能看到星星，轉(zhuǎn)過去背對星星時就看不到了，所以很有可能，恒星亙古不變，從誕生之日起就立在那里。因為千百年來星星都是那幾顆，先人看到的星星和我們看到是同一顆，所以星星是永恒的。然后我們看不到星星是因為我們自己在運動。
雖然很模糊，但他的觀點綜合一下，幾乎已經(jīng)摸到了公轉(zhuǎn)、自轉(zhuǎn)的門檻。這還是在沒有望遠(yuǎn)鏡的情況下，他自己的猜測，無限接近事實！
有時她覺得人其實千百年來沒有變化，進化的是人類手中的工具。
如果給陶翁一架天體望遠(yuǎn)鏡呢？
限于工具，他的才華才無法施展。
這些書有沒有價值？有，有很大的價值。
這些思想如果消失了可不可惜？可惜，非?？上А?br/>
那魯國現(xiàn)在需要這些書和先進思想嗎？
不需要。至少，它不是排在第一位的。
魯國需要外御強敵，所以它有了士兵與將軍。
它需要養(yǎng)得活百姓們的糧食，所以它需要農(nóng)民與肥沃的土地。
它需要管理百姓，于是要有官員。
它需要一個頭領(lǐng)，讓所有人都朝一個方向看，于是有了大王。
現(xiàn)在魯國只有這么多人，她只能按照輕重把百姓趕到他們該去的地方，引導(dǎo)他們?nèi)プ鏊枰麄冏龅墓ぷ鳌?br/>
她需要讀書人，但能用得上的最多的其實是小官吏，不需要飽讀詩書，不需要發(fā)明天體說，只需要識字，會記數(shù)，會表達，有一定的邏輯思維能力和動手能力就行了。
所以看到近六成的讀書人，她想的只是從中能選出多少合格的官吏呢？至于剩下的，最好能去做點有創(chuàng)造性的工作，種地也行，打鐵也可以，織布、紡紗等等。
不要空談，做點實事。
但她不能這么對樂城的居民。她只能頒布市場令，給匠人、手工藝人、商人更多的優(yōu)待。至于讀書人——
“我想舉辦幾個比賽，最后一場就在大王面前舉行?！彼f。
龔香好奇，“什么比賽？”
她說：“術(shù)數(shù)?！爆F(xiàn)在的數(shù)學(xué)、幾何、物理、統(tǒng)計都是一類，沒有細(xì)分。
“初賽就比看誰能成功計算出樂城的人口性別比、年齡比、成年人成婚年齡比率，幼童誕生比率?！比丝诮y(tǒng)計時她想知道這個，龔獠說做不了，太不可思議了！沒人會算這個！
好了，現(xiàn)在她手中至少有樂城的人口總數(shù)和職業(yè)分布了。
至于這些書生怎么接招，自從她看到那么多天馬行空的書之后，覺得不能太小看古人。
“復(fù)賽算樂城附近的荒地的面積?！?br/>
“決賽就比一比看誰能計算出從樂城開始修官道，如果并行六十架馬車需要路面多寬；如果十五萬人排成方陣，隊伍要想在最短時間內(nèi)通過一百五十里的路程時，需要排列的行數(shù)與列數(shù)；如果十五萬人行軍四個月，每人每天所需干糧與凈水是多少，補給的間隔是多少。”之后再比什么，等她需要了再說。
龔香噴笑，他可是知道在龔獠搞什么人口統(tǒng)計時被公主難為成什么樣了。
原來公主還沒放棄，這回又叫她給想到一招。
“公主，此計甚好！”
樂城北市近來很熱鬧。
一半是因為從樊城涌入的流民，他們聚集在城門口附近，因為沒有住所，只好淪為流民。
一半則是因為城門口貼的告示，有一個官員每天都會用大嗓門把告示上的內(nèi)容喊一遍，于是人人都知道了大王出了幾道難題。
“……樂城有多少男人、多少女人……”一個人奇怪的說，“大王干嘛想知道這個？”
“這是題，大王出的題而已，你往下看。”
那人接下往下讀，“每年有多少孩子出生？男孩多少？女孩多少？”
“下面還有呢，還有每年有多少人成親，男人幾歲，女人幾歲……”
“還有還有……這個，老人去世時的年紀(jì)……男人多大，女人多大？”那人奇怪道：“這都什么跟什么？這怎么可能知道？！”
旁邊一個青衣男子喃喃道，“這不是比數(shù)嗎？”他從這個告示牌走到那個告示牌，全都看了一遍后發(fā)現(xiàn)，竟然全是比數(sh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