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桶中的水已經(jīng)涼了,阿貍似乎沒有感覺,她拿著刷子使勁地搓洗著自己的身體,皓白如玉的肌膚上全都是一道一道的紅痕,有的地方甚至流出了血。
一開始還會覺得疼,上齒咬著下唇,她強忍著不出聲,如果命運就是這樣,除了接受還有其它更好的辦法么?誰來告訴她接下的路要怎么走,誰來摸摸她的頭,誰來對她笑一下……
十世不得善終。
十世不得善終,這便是她的命格,雖然師父一直掩飾著,不讓她知道,但她還是知道了。
她的人生就是這般無望,不僅這一世是絕望的,下一世,下下世……全無希望,沒有盡頭。
這世界如此黑暗,那個陌生的男人如此殘忍,她剛剛升起的希望又被澆滅了,她不干凈了,娘親一定會討厭她,師父也肯定要嫌棄她了。
阿貍的目光呆呆的,此時此刻,她不知道冷,不知道疼,洗不掉,洗不掉……身上的七朵榴花無論怎樣刷洗都弄不掉,即便用釵子生生地把肉挑落,不一會兒,新的血肉就會長出來,連帶著那朵血紅的小花,這是她不潔的印記。
水被鮮血染紅,阿貍靠在浴桶壁上,嫩藕一般的手臂無力地垂在桶邊兒上,手掌中的金釵“啪嗒”落地。
窗外的天色已經(jīng)徹底黑了下來,蒼茫一片,亭臺樓閣,點點微光。
遠處,元妍帝姬的關雎宮中隱約地傳出溫柔的歌聲……
“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幾家夫婦同羅帳,幾家飄散在他州……”
葉流白進了屋子之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面血痕已經(jīng)干涸的落地長鏡,還有散落一地的衣裙。
他還是不放心她,猶豫了幾番之后,本想偷偷望她一眼就回去的,哪里想到會是這般光景。
“小貍,小貍?小貍!”
沒人應他。
葉流白站在屋子中央,平日里水波不興的眼中哪里還有淡然疏淡,一瞬間,天旋地轉。
院子里沒有,床上沒有,窗簾后也沒有,她去哪兒了,去哪兒了……
男人扶著額頭,腳下虛晃,險些摔倒,他拾起地上的衣裙,衣衫都是完好的,只是……輕薄的褻裙上那三滴暗紅的血跡像是三把利刃直直地插-進他的心中。
下意識地,他想到了一個地方。
葉流白急匆匆地走進后室,滿地的水,順著水流繞過美人錯金屏風,依然不見人,只有一只浴桶,腥甜的味道撲面而來。這個時候,他已經(jīng)顧不得什么男女授受不親,大步上前……
“小……小……小貍?”簡單的兩個字已經(jīng)連不起來,平日里,每個日日夜夜都要在心中默念上千百萬次的那個名字,就算再苦再孤獨,只要念了就會覺得溫暖幸福的那個名字,如今說出來,卻滿是苦澀。
浴桶中的水面上浮著黑發(fā),而那水已經(jīng)完全被血染紅了……
一時間,他只是站在那里,雙手十指伸開又攥緊,攥緊又伸開,大腦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是靠什么支撐著把小貍從水里抱出來,長長的黑發(fā),濕漉漉地粘垂在前胸和肩背之上,她嬌小的身上都是刷子的傷痕,肩頭還在流血,七朵鮮紅的榴花印在她白皙的皮膚上,顯得如此刺目。
小姑娘像是傻了一般,此時,她已經(jīng)褪去了金城公主的外貌,一雙異色的眸子在濕噠噠的黑發(fā)中緩緩睜開,看見是他,也沒有亮光。
以前,就算她被同門欺負,被他訓斥,被一個人困在幻境一整個冬天,無論多大的試煉,她的眼睛都是亮亮的,如今,美麗的雙眼滿滿的全是灰敗與絕望。
葉流白把阿貍抱在懷里,坐在床上,拿著軟巾擦干她的身子和長發(fā),又上好傷藥,他想放她在床上,小姑娘卻忽然伸出手,緊緊地環(huán)住他的腰,小臉埋在他的懷里。
葉流白一愣,旋即拎過床頭的薄被裹住她的小身子,隔著被,他緊緊地抱住她,那是一種很奇怪的姿勢,似乎是牢牢的禁錮,卻又怕是傷到她一般的小心翼翼。
一如猛虎嗅薔薇。
這還是第一次,他第一次見到她的身子,白白的,小小的,玲瓏有致,曼妙妖嬈,很美,卻讓他疼得心都要碎了。
他對她的愛,不是泄-欲,不是掠奪,不是猜忌,他小心翼翼地愛著她,自從太白山初相見,他護著她,寵著她,看她一點一點長大……直到練劍的時候,不小心看到她胸口的春光,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那不-倫的心思,他是她的師父,他怎么能對她有男女情-愛的心思……然而就是這一時的猶豫,讓他失去了她……
他靠在床頭,抱著她,感覺到她的小身子抖個不停。
“小貍,你知道怎么做面人么?”
小姑娘仍然在發(fā)抖,他甚至能聽到她牙齒上下磕碰的聲音。
葉流白慢慢道,聲音很是平靜,“面粉,糯米粉,蜂蜜,各占七份兒,兩份兒和一份兒,還要放少許的鹽巴,把這些材料攪拌均勻,再加上沸水,邊加邊攪拌,攪拌到?jīng)]有干面粉之后,再開始反復地揉,揉啊揉,揉啊揉,揉成面團,蓋上濕布,放在盆子里醒上一個時辰。面團醒好之后,我們再把它放在鍋子上蒸,蒸上一盞茶的時間,取出面團,再揉,揉得面團光滑有了彈性,我們就可以配色了……”
他把做面人的工序,一步一步地,細細地講,許久之后,等講完了最后一個步驟,葉流白終于感到懷里的小姑娘不抖了。
她從他懷里抬起頭,面前依然被長發(fā)擋著,眸光淡淡的。
她說:“師父,可以給我做一只小貍貓么?!?br/>
她終于說話了,葉流白也笑了,“當然了,師父還欠小貍一只小貍貓不是么?!?br/>
小姑娘雖然開口說了話,但表情還是懨懨的,兩只小手依然死死地抓著葉流白的腰帶,“師父,你看,我流淚了,我不強大了。在這個世上,不強大的我,還能找到娘親么?”她神色呆呆的,望著他的眼睛問。
他小心地撥開她額前的長發(fā),露出一張蒼白瘦弱的小臉,葉流白心一擰,他強起笑意,溫柔地捏捏阿貍的小鼻子,“小貍有師父啊,小貍不用強大,師父強大就好了,師父會幫你熄滅沙羅香,幫你找到娘親的?!?br/>
“可是,”小姑娘緩緩垂眸,似乎在思考,片刻之后又抬眼道,“人們都說要經(jīng)受試煉才會變得強大,是不是要強大,就一定要受苦?師父以前不是也經(jīng)常讓我接受試煉么?師父不是也打過我么?師父為什么現(xiàn)在又開始寵我了?是我生病了,還是師父生病了?是我糊涂了,還是師父糊涂了?是我瘋了,還是師父瘋了?”
不等葉流白說話,她忽然笑起來,“師父,我是不是看起來很可憐?沒有爹娘,沒人疼愛,如今連身子都不干凈了,”話音方落,阿貍兀地松開抱他的手臂,跳下他的懷抱,一手扔掉遮身的薄被,眉眼彎彎的,“師父,你看,我身上這七朵榴花都是一個男人留下的,我不知道他是誰,甚至連他的聲音和長相都不知道,但是……我們做過了……我不干凈了?!?br/>
“不過,”冰冷的異色雙瞳,幽藍的光芒,白皙的小身子傷痕累累,她冷冷地看他,“不過,就算那樣,師父也不用可憐我,假裝喜歡我?!?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