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汾陽王府回來以后，面圣述職時要有意無意的讓陛下感覺這是汾陽王的意思。”羅令則說道，“掌握分寸，不要太直接的說，要讓陛下自己去選擇出殿下您最中意的那個人選?！?br/>
    舒王“哈哈”一笑地說道：“先生未免太小瞧本王了?！?br/>
    “豈敢！只是這個過程太過關(guān)鍵，不容有失，一旦讓陛下感覺出您有私下培植黨羽的意圖，后果有多嚴重殿下應(yīng)該清楚。”

    “先生放心，本王自會掌握分寸?！笔嫱踺p松的邊說邊端杯喝了一口茶，轉(zhuǎn)移開話題說道：“東宮今日什么反應(yīng)，是不是炸了鍋？”

    羅令則到?jīng)]顯得那么輕松，回答道：“今天我在東宮看到了兩個高人。”

    “兩個高人？都是誰？”舒王緊張的追問。

    “第一個是太子侍棋王叔文，不愧為棋道高手，思維確實厲害。他居然僅憑太子描述朝會的情形就推斷出殿下您暗中參與策劃了這次加賦稅的事情。第二個是世子李淳，若不是他進來打斷了王叔文，我還真想聽聽王叔文還能推斷出什么?！?br/>
    “王叔文聰明我早有耳聞，至于世子，可我從小看著他長大，沒覺得他有什么異于常人之處呀?！?br/>
    “在下與世子相處極少且時間太短，對他不甚了解，雖然他說話時我就在他面前，也沒有感覺到絲毫異樣，一切都中規(guī)中矩，語音、動作、表情、甚至連眼神都沒有任何可疑之處。但是我總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是那種深不可測的感覺?！?br/>
    “先生多慮了。這個孩子我從小看到大，心機沒有先生想的那么高深，最多只能給他一個謹小慎微的評語?！?br/>
    “但愿如殿下所言?！绷_令則謹慎地說道：“為防萬一，那我以后也要對他有所防備?！?br/>
    舒王點頭認同，接下來又問道：“先生，現(xiàn)在朝臣可有合適的人選為我謀劃一二，如今位高的大臣都畏懼朝廷的規(guī)制，總與本王保持不親不近的距離?！?br/>
    羅令則笑了：“殿下莫急，非你一人，其它親王的境況也如此，即便是太子身邊，除了當今陛下指定的太傅顏真卿位高權(quán)重，其他人同樣也是不入流的官階?；\絡(luò)人才還需從長計議，目前正有二人暫露頭角，可提供殿下參酌使用?！?br/>
    舒王聽了，馬上問道：“是哪兩位人才入了先生的法眼？”

    “殿下說笑了。一位是翰林學士韋執(zhí)誼，另一位是秘書省校書郎元?。ㄗ治⒅！?br/>
    “為何是這二人，還請先生明示?！?br/>
    “韋執(zhí)誼自幼聰慧，頗有才氣，二十余歲中進士后便任右拾遺，隨后進入翰林院，擔任翰林學士，然則入仕十年有余，時至今日依舊還是翰林學士。當年太常寺卿杜黃裳認為他前程遠大就招為女婿，以為給自己的女兒找到了金龜婿，可如今看到他沒有長進也幾次出言相譏。韋執(zhí)誼近年雖也是多方鉆營，奈何現(xiàn)在仍是投門無路，殿下可以把此人引為己用?！?br/>
    “右拾遺、翰林學士，這個位置很微妙?。　笔嫱跽f道：“別看官職不高，只是八品，然則能靠近天子，一旦有機會就能一飛沖天，入主中樞也是很有可能的呀。如此人物，本王怎么就一直沒有注意過呢？”

    “殿下當初無欲無求，一直做甩手的王爺，所以就不曾留意這些細節(jié)，這一點太子也是如此，自侍自己的太子之位穩(wěn)如磐石，拘泥于朝廷規(guī)制，疏于結(jié)交朝中大臣，因而忽略了為自己的將來提前延攬人才?！绷_令則笑著繼續(xù)說：“還有就是元稹，此人家境貧寒，自幼在其母指導下苦讀，為改變貧苦家境而不輟寒暑。先在河中府做過一段時間幕賓，后來入京參加科考，中進士后被授為秘書省校書郎，因其年輕瀟灑，分度翩翩，被時任常州刺史的韋夏卿看重，把愛女韋叢嫁給了他。說起來也巧，這韋執(zhí)誼和韋夏卿說起來都還是韋貴妃的遠支親戚呢，招攬這二人自然是順理成章?！?br/>
    “可是這個元稹，如果真有才，何故還一直做個校書郎的九品芝麻官呢？”

    “元稹此人出身卑微，能被豪門大姓的韋刺史招為女婿自是滿足，故而與妻子韋叢朝夕相伴，對其寵愛備至，日日沉湎于兒女情長，空負其才，自然對仕途有所懈怠了。韋大人雖看他對待自己的愛女如此珍惜有所寬慰，但終究感覺他胸無大志而心生不滿。也是元稹命中注定不能與韋叢白頭偕老，這韋叢自小身體孱弱，不是長壽之人，今年已經(jīng)病故，元稹悲痛于心而愈發(fā)不思進取，經(jīng)常出入花街柳巷去借酒消愁。韋大人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忍無可忍，將他掃地出門已成定局。所以針對此人，一旦失去眼下的地位，必然會幡然悔悟，憑其才華必然會脫穎而出，目前要提前開始布局了?！?br/>
    舒王雖然對羅令則所推薦的兩人很滿意，但是仍舊不滿足，說道：“此二人是利在長遠，可當下也需要有人調(diào)遣呀?！?br/>
    “其實還有一人，只是時機稍早，在下已經(jīng)為殿下布好局了?！?br/>
    “是誰？”舒王迫不及待的問道。

    “西川節(jié)度使張延賞?！绷_令則說，“此人與在下是早就相識的舊交，可說有宰相之才，而且早有投靠殿下之心，只可惜時機還早，目前還不是入朝的時侯，日后等他入朝，必成殿下的左右手?！?br/>
    ……….

    舒王李誼代天子到汾陽王府慰疾的排場當然不能小，朱雀大街早早就被羽林軍禁街了。四匹白馬的座駕前是數(shù)百名衣著靚麗的金吾衛(wèi)士兵，手持明亮的武器開路，接著是樂人組成的隊伍吹吹打打，車后邊是宦官隊伍，御賜的物品在車上用黃絹蓋著。長安市民在路邊伸長脖子看著，議論著，都以為是皇上經(jīng)過，爭著想一睹天子真容。

    汾陽王府在朱雀大街東側(cè)親仁里（唐長安城的住宅區(qū)共108個里坊，親仁里是其中之一），挨著長安東市，王府昨日已經(jīng)接到了內(nèi)侍監(jiān)的通知，所以早把王府內(nèi)外打掃的干干凈凈。府內(nèi)人員眾多，除了年過八旬的汾陽王郭子儀臥床外，汾陽王府足有幾百人都在王府門前等待天子特使的到來。汾陽王兒孫滿堂，除了平定安史之亂殉國的二兒子外，尚有七個兒子和八個女兒，而七子八婿也都在朝廷有官職，算上子子孫孫，真的是大唐除皇家以外的第一大戶人家了。大唐公主嫁到別的大臣家依舊是公主，駙馬府上下不敢說個‘不’字，可當年剛剛嫁入汾陽王府的升平公主就生生讓駙馬郭曖給教訓了（京劇《打金枝》就是這個故事），只能乖乖的做兒媳婦。

    富有只能算財主，能蒙數(shù)位天子恩寵幾十年才可稱為高貴。

    舒王按禮儀走完程序后，對代父接旨的駙馬郭曖說道：“駙馬，帶本使去臥房看看汾陽王?！?br/>
    郭曖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往后院內(nèi)宅走去，因為都是老熟人，也就沒有讓宮中其它閑人跟隨。

    進了郭子儀的臥室，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舒王稍稍用力閉了閉眼，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一邊向臥在床上的汾陽王快走幾步，一邊說道：“老王爺，千萬別動?！闭f著已經(jīng)走到床前，雙手制止了意欲起身行禮的郭子儀。

    汾陽王郭子儀真的老了，須發(fā)雪白，又加上重病臥床多日，愈加消瘦的臉上滿是皺紋，一看就是久經(jīng)沙場，臉上刻滿了曾經(jīng)的歲月風霜。

    郭子儀聲音不高，但是很清晰的說道：“老臣謝陛下隆恩！恕臣不能跪謝?！?br/>
    “老王爺，您不要太客氣了，這里沒有外人，無需這些虛禮。于公說您是功臣，于私說您就是我李唐的恩人?。「富手圆挥H自來府上看您，就是怕您因為這些虛禮累到身子才派我來的，這一點還望您能體諒父皇的良苦用心?。　?br/>
    “殿下客氣了，老臣何德何能蒙皇上如此恩典…….”

    “老王爺，咱們不要這么生分，我還有公事未完，父皇讓本王順便問問您，如今朔方節(jié)度使的位置空缺，一直是老王爺?shù)娜庸鶗剷捍艉螅ù恚鯛斂捎泻谓ㄗh？”

    “朔方為我大唐西北屏障，西防吐蕃、北防回紇，拱衛(wèi)京畿。”一說到軍事，郭子儀的眼睛突然有了一些光彩，“朔方土地肥沃，又恰好是農(nóng)牧結(jié)合區(qū)，耕地種糧不僅能滿足駐防軍隊的需求，還能有盈余繳納給朝廷；牧區(qū)水草肥美，盛產(chǎn)良馬，是我大唐戰(zhàn)馬的重要產(chǎn)區(qū)。因此朔方節(jié)度使一定要由一位具有豐富的帶兵經(jīng)驗，而且忠于朝廷的將領(lǐng)來擔任。”

    “忠臣良將，老王爺?shù)墓乙婚T各個忠勇，自古舉賢不避親，如果老王爺不好推舉郭晞將軍，本王愿意在父皇面前代為舉薦！”

    “萬萬不可。犬子郭晞辦事粗魯，沖鋒陷陣還可以，但為帥者需能運籌帷幄，他沒有這個能力。至于將來任用誰，老臣不敢妄自菲薄，陛下只要重視朔方的重要戰(zhàn)略意義，自會找到一個最合適的人選?！?br/>
    “既然郭晞將軍不行，老王爺帶朔方軍多年，難道手下就沒有合適的將領(lǐng)推薦給父皇？”

    “老臣帶兵多年，一直教導手下大小將領(lǐng)，為將者不僅要會帶兵打仗，更要忠君愛國，所以老臣認為朔方將領(lǐng)個個都能為國盡忠，而每個將領(lǐng)跟老臣亦無私情，出于公心，無法向陛下推薦人選?！?br/>
    “老王爺不愧四朝重臣，大公無私，小王佩服！”舒王李誼看郭子儀滴水不漏，腦袋轉(zhuǎn)了轉(zhuǎn)，換了一種方式說道：“昨日進宮本王無意中在門外聽父皇念及渾瑊、李晟、段秀實、李懷光的名字，私下揣測父皇是否有意在這幾人中選擇呢？您看哪位最合適？”

    郭子儀稍微想了想說道：“這幾人誰最合適我不知道，但是誰最不合適老臣知道?！?br/>
    舒王一聽，眼睛一亮，心中暗想：郭子儀果然老練持重，說話滴水不漏。但是舒王嘴上卻說道：“敢問是哪一位？”

    “李懷光?！惫觾x語氣堅定的說。

    舒王暗暗一驚，怎么羅令則為自己選擇的最合適人選，到了郭子儀這里就變成最不合適的了呢？于是連忙說道：“還請老王爺明示。”

    “李懷光跟隨老臣多年，以老臣對他的了解，此人純屬匹夫之勇，他有三大缺點不適宜接任朔方軍節(jié)度使。一，有勇無謀、辦事沖動，此為領(lǐng)兵大忌，如果打仗只憑勇敢而沒有謀略，恐怕很難取勝；二，狂傲不羈、目中無人，打仗是打的是綜合實力，如果不能尊重別的將領(lǐng)有益的建議，行軍打仗很容易剛愎自用，陷全軍于危險境地；三，對待部下有威無恩、上下離心，兵法云‘上下同欲者勝’，與士兵離心離德的將領(lǐng)手下怎會有甘心效命的士兵?！?br/>
    舒王傻了，同樣是這三大缺點，羅令則分析的結(jié)果完全符合自己擴張實力的需要，而郭子儀則是以軍事戰(zhàn)略的角度分析，為自己還是為大唐，這該如何選擇？舒王又問道：“那為何王爺您不僅重用李懷光，還把他一步步提升到如此高位？”

    “為帥者要知道手下將官特點，李懷光最大的特點就是勇，對待強敵的囂張氣焰，必須要在第一戰(zhàn)就派勇將打出氣勢，不僅能滅敵人之氣，更重要的是能提升本軍的士氣，這也是我為什么總是用李懷光打前鋒的原因。至于所謂的地位，老臣并不認為是我一手提升的，而是李懷光用熱血自己掙來的。”

    舒王算是明白了，郭子儀帶兵有方，手下人各盡其才，即便是個匹夫都能在他手下發(fā)揮到極致，確實是不世出的將才。也虧得他忠心耿耿，別人眼中看他的榮華富貴與所獲恩寵，佩服也好，嫉妒也罷，確實是老將軍用腦袋為自己掙來的。

    “好了，既然老王爺沒有其它可言，咱們公事辦完了，小王還有個私事想和老王爺說?！?br/>
    “殿下不必見外，但說無妨?！惫觾x說。

    “久聞駙馬的女兒玉真郡主賢良淑德，貌若天仙，小王想為自己的世子求娶玉真郡主為正室，還請老王爺和駙馬恩準?！笔嫱跽f道。

    郭子儀父子聽了，互相對視了一下，駙馬郭曖說道：“承蒙王爺錯愛，小女頑劣，整日就想入山修道，恐難登舒王府的大雅之堂?！?br/>
    “哎---孩子嘛，哪有不淘氣的，成家之后自然就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