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潘彩兒聽得這個話頭,大感興趣,問道,“怎個消息?可審出幕后主使了?”
胖修兒搖搖頭,“幕后主使還不可知。那馮大田據(jù)說嘴硬的很。獄卒使出百般手段,他也不肯招供。只死咬著是平日里看不慣東山先生的作為,為報復他而為。汪縣令說,如此也只能以這種理由結案了。”
潘彩兒皺了皺眉,馮大田并不像這種沖動殺人的罪犯。一則他剛來不久,和東山先生彼此地盤不同,要說看不慣后者倒有可能,但為了這點厭惡就要殺人,卻難以令人信服;二則馮大田在當時表現(xiàn)出來的機變詭譎之能,不像是個長期屈于人下的低等仆役,單憑他一口巧言之利就能謀得遠比廚房雜役更好的差事。
潘彩兒手指在石桌上輕擊,陷入沉思里。
胖修兒羨慕滴看著她十指蔥蔥的瘦削姿態(tài),什么時候自己的雙手也能這么修長纖細,骨節(jié)分明呢?
“就一點線索也沒有么?”潘彩兒突然轉頭問道。
“額,我想想?!迸中迌荷焓謸蠐项^,下一刻又覺得此舉甚不雅,趕緊撫平自己頭發(fā),將折扇打開。
然而被對方的雙眸炯炯瞪視,他腦子里一時無法思考。
“比方說,有沒有查出來他原籍何處?如何進的修府?之前住在清沛縣哪里?”
“哦!我想起來了!”胖修兒突然記起,他在書房外偶然聽得一句,姚寧。。。魏。。。。
“這-----你到底哪里得來的消息,怎么只有三個字,還是斷開的?”
胖修兒不好說是自己聽壁腳得來的,轉而辯道,“我雖沒聽得多少,可也不是全無價值。姚寧,京城以北千多里外的偏遠之郡,可不有個地方叫‘姚寧’?”
潘彩兒聽到這樣的線索,不由重視了起來。“難道是查出來馮大田是姚寧人?那‘魏’字又作何解釋?”
胖修兒拍拍厚實的胸膛,“你且等我再去打探?!?br/>
胖修兒并不知曉,這所謂的消息也不十分可靠。
馮大田在某次*供之時,偶然間情急露出幾分姚寧縣的口音來。姚寧出美女,獄頭有個在花街的相好,就是被賣到本地的姚寧人。那口音他一聽便知。
而姚寧,是魏郡王的番屬之地。魏郡王,其曾祖父和本朝高祖是一個父親,他算是比較遠的皇室旁支了。
汪縣令不欲這案子牽扯過多,當時拜訪修老太爺之時,便隱晦指出萬一事涉皇家郡親,此案會變得棘手并懸而不決。
實際上,這案子若判了馮大田后,與各方都無干礙。其膳堂洗清了嫌疑,胖修兒因他脫身,東山先生之死也有所交代------此案按照“挾私報復”結案,算是皆大歡喜,各自便宜。
只潘彩兒一個心中不安,總覺得不挖出后面的指使,其膳堂還存在未知的危險。
她思索片刻,拉住躍躍欲試要離開的胖修兒,“我有個辦法,一定能讓他開口。就不知你能打通獄里的關系么?”
“什么辦法?”
潘彩兒在一張紙上,寫了幾個字,“他也許不怕死,但他一定受不了這個?!?br/>
胖修兒將信將疑地拿著那紙,“就讓獄卒照此行事?”
“我等你的好消息?!迸瞬蕛盒Σ[瞇道。
胖修兒前腳剛走,片刻后其膳堂里來了一名令人矚目的客人。
來人著藍色湖綢直裰,下圍卻掀起掖在腰間,露出月白長褲;腰里別著一串玉葫蘆,一方紅色印章,一只白底兒繡蘭草荷包,嘟嚕當啷,頗不和諧;頭發(fā)隨便倌在一處穿了個木頭簪子,臉卻是頂難得的桃花面,雙眼帶笑不笑,丹唇不點而朱。憑相貌是萬里挑一的美男子,觀舉止卻是不修邊幅的浪蕩兒。
就見這人一腳踏進門里,一邊東張西望,鼻子翕動,大力地嗅聞,口中道,“好香!”
便走到各桌探頭打量,間或伸出手指幾乎點到那菜品上,“這是何物?”
厭煩的一干客人紛紛攔阻。
小樹笑模笑樣地迎上前,“客人您來啦?”一副熟稔的好像認識對方似得,店小二通常如此,無論識與不識,都當老客般招呼,顯得熱絡親切。
來人卻“咦”道,“你識得我?那你說我是誰?”
小樹噎住,他就是這么一說,“您是------”
來人也不計較,擺擺手,指著好幾張桌子上的菜道,“這幾個,都給我各來一份嘗嘗!”
小霞冷眼旁觀,怕不是哪里的紈绔跑過來搗亂的?
他急忙往后院跑,去通報潘彩兒。
潘彩兒來到前廳時,那男子正捧著一只香酥餅大嚼特嚼。邊吃邊不住點頭。
看起來除了吃相不好外,卻也正常。
唯一需要擔心的,就是這位吃完了不給錢。潘彩兒瞄了瞄他腰間的那一串玉葫蘆,怎么也抵得一頓飯錢了,遂不以為意,微笑道,“客官您慢用。”
又隨手拎起旁邊的茶壺,給他倒了杯茶。香酥餅這么干,她真怕給這位噎個好歹。
那男客也不做聲,邊吃邊將眼神在潘彩兒、小霞、小樹之間來回逡巡打量。
三人覺得此人挺怪的,尤其潘彩兒一個女娃,被這男人肆無忌憚打量略覺別扭,她點點頭轉身就要離開,卻聽到那男子開口道,“我是楚未今?!甭曇羟謇蚀己?,和他外形頗為不符。
小霞和小樹兩兩發(fā)愣,楚未今是哪個?
潘彩兒的身體卻瞬間凝住,她回頭,猶疑而驚喜地望著男子,“您就是楚大家?”
楚未今滿意地點頭,“看來找我的就是你了?!?br/>
潘彩兒忙招呼著來人去后院,楚未今擺擺手,“我先吃。否則我該忘記了?!?br/>
這沒頭沒腦的話,潘彩兒也不以為意,趕忙招呼小樹去催菜。
小霞消聲道,“他點了好些個菜呢,怕不要吃到傍晚?!?br/>
“不會?!迸瞬蕛汉V定搖頭,似這般科學怪人,有這種最熱衷的事情在前方吸引自己,怎會在吃食上耽擱良久?
然而兩人都猜錯。
楚未今確實著急和潘彩兒討論畫稿,但也確實不委屈自己的肚皮。
他用風卷殘云般的氣魄和速度,將十二個冷熱菜一掃而空,用時之短,食量之大,令人瞠然。
到得后來,好些客人都忘記吃飯了,只顧瞅著楚未今瞧熱鬧。
楚未今頗沒形象地打著飽嗝,隨潘彩兒向后院走,留給余者新的談資-----就說其膳堂每日都有新鮮事!
而到了后院的楚未今,在看到潘彩兒的自行車細圖后,卻一反之前的慵懶啷當樣,雙目如電,神態(tài)肅然,眼神里不住發(fā)s出狂喜的光芒。
“這是。。?!彼@喜道,“世上果然能有如此之物么?不瞞你說,我也曾做此設想,可屢屢不能成形。你這圖里各部位都是何用意?”
潘彩兒便耐心給他一一講解自行車的每個零件、作用,前車軸后車軸,踏板、把手、剎閘、鏈條,最后是基本的原理-----后輪驅動駕駛。
楚未今邊聽,眼中邊頻頻放出異彩,他聰明絕頂,這項在潘彩兒的前世里經(jīng)過無數(shù)發(fā)明家改進的事物,他居然能聽懂八成之多。
然后,接下來的時間,楚未今便陷入了“楚大家”的世界里。誰也無法打攪,他萬事都不再理會。
潘彩兒把空間留給他自行琢磨,這便去大廳里招呼客人。
有人見到潘彩兒,打趣道,那潘達熊貓家里孩子不夠分吶,能不能多送幾個?還有的趁機問怎么做的?
這次潘彩兒可不怕別人模仿了,這立體玩偶,做起來還是要掌握好剪裁方法和比例的,雖說也不甚難,但起碼讓山寨們先去琢磨一陣吧。
她從這些客人的七嘴八舌里,也了解到,熊貓潘達在孩子里的受歡迎程度。
其實,有些大孩子也是喜歡的,只是不好意思和弟妹們爭搶。
這一點潘彩兒深為理解。她前世里母親比較偏著哥哥,小時候家里不富裕,玩具都緊著哥哥。她心里連個洋娃娃的愿望也沒法實現(xiàn)。長大后,她賺了錢,一口氣給自己買了好幾個洋娃娃,又買那小時候哥哥不讓自己碰的玩具火車。
可是遺憾畢竟是遺憾。長大了,那些兒時的歡樂再怎么也換不回了。
她心里想著,該當做些更多的玩偶,比如之前做的那只泰迪熊,還有,體型可以更大只一些。
不過如今她可沒有這樣的時間來,倒是可以讓隋氏幫忙做,還有大房的潘珠兒,整日里悶在房間,她對這個大堂姐,還頗為憐憫,除了相貌不好,她針黹女紅、家里家外事務樣樣拿得出手,可比那潘寧兒強多了。性子內(nèi)向但也溫順,其實娶妻娶賢是沒錯的。
奈何無論前世今生,男人就是看臉動物。
存了這個想法,潘彩兒有一搭無一搭地和客人們寒暄著。
也許是這一日注定無法太平,眼看著日色漸晚,其膳堂門口的紅色宮燈亮起,走馬燈忽悠忽悠地如往日一般轉的歡快,照舊有一幫孩童聚集過來看得目不轉睛------門口赫然走進一名大漢,身材壯碩,眉目兇悍,他甫一踏進大廳,就驚得在座眾位噤聲不語,那大腳板帶起一番沉重的腳步聲,潘彩兒不由站起身,想起一個詞,來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