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里蒙長乾帝隆恩,他被釋放出來,想來也是因為他們家的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發(fā)賣的發(fā)賣，所以沒有將他拉到街頭發(fā)賣。他出來時，避開了來接他回家的寶釵麝月二人，也避開了陪著寶釵麝月一同過來的襲人，而是跟醉金剛倪二離開。

    他不知如何面對寶釵麝月，以及早早被放出去的襲人。

    醉金剛倪二是賈蕓的好友，曾于賈蕓有借錢之恩，和獄神廟一干獄卒頗有來往，賈蕓每每前來探望時，都是倪二幫著打點的，一年下來，寶玉也和他有了幾分交情。

    倪二雖是潑皮無賴，卻也仗義疏財，寶玉出獄后無處可去，不肯再見寶釵，倪二便給他尋了一處住處，又勸寶玉少弄胭脂，多做些正事，偏生寶玉自小嬌生慣養(yǎng)，沒有什么能為，唯有讀書識字極好，倪二本想讓他給人寫信，能賺幾個筆墨錢，只是寶玉想到自己家里做的孽，卻求了打更的活兒，只在夜間走動，不必羞于見人。

    打完更，天色漸亮，寶玉滿臉倦色，停在了寧榮街口，望著早已寥落破敗的府邸怔怔出神，不過一二年，門墻依舊，內(nèi)里破敗，朱漆大門上也剝落了好些。看著被摘下匾額的三間獸首大門，寶玉眼前仿佛浮現(xiàn)了自己策馬揚鞭的風(fēng)流氣勢。

    柳湘蓮說：“你們東府里除了門口的兩個石獅子干凈，里頭連貓兒狗兒都不干凈?！?br/>
    言猶在耳，寶玉輕輕一嘆，不干凈的何止是寧國府，連榮國府不也如此？侵吞了林姑父留給林妹妹的東西，竟也有自己的太太，那樣多的東西，不容辯解，他有何顏面托庇于林妹妹夫家的權(quán)勢之下？

    寶玉邁步走向回家的方向，卻聽有人笑道：“喲，這不是寶玉寶二爺？怎么這樣落魄？”

    聞聲抬頭，寶玉見住在附近的人都看向自己，連忙低頭匆匆走開，雖說這里是寧榮街，但是所住的并非賈家一家，而說話的正是曾經(jīng)和自己在家學(xué)中有嫌隙的金榮，是璜大***侄兒，賈家雖敗了，但是賈璜賈蕓這些旁支子弟卻都無罪，因而平安。

    金榮身形一閃，擋在寶玉跟前，眉梢眼角俱是自得，道：“別走啊，寶二爺，我家的丫頭嘴上的胭脂又紅又香，寶二爺不嘗嘗？”

    寶玉神情卻十分沉靜，搖頭道：“不必了，我只是犯官之后，不是什么二爺?！?br/>
    金榮哈哈大笑，道：“這個我自然知道，不過二爺當(dāng)初強令我給秦鐘那小娘兒們磕頭時，可曾想到有今日的下場？今兒你不給我磕頭，就別想從我跟前走過去?！?br/>
    聽了這話，寶玉登時漲紅了臉，只是他被揍得鼻青臉腫，一時卻瞧不出來。

    早起出來做生意的販夫走卒都看了過來，漸漸的人越來越多，無不對寶玉指指點點，有笑的，有嘆的，也有憐憫的，交頭接耳，都繼續(xù)看著。

    寶玉定了定神，道：“金榮，你莫要欺人太甚！”

    金榮冷笑道：“怎么是我欺人太甚？趁早兒給我磕頭賠罪，不然，我可就叫寶二爺素日的相好們，什么香憐玉愛的來瞧瞧二爺打更的模樣！”

    寶玉穩(wěn)穩(wěn)地站著，縱然落到了這樣的地步，他也不愿對金榮這樣的小人卑躬屈膝。

    他不動，金榮便不讓，僵持間，天色大亮，出門走動的人也多了起來，都好奇地看著這里，忽聽有人道：“這不是寶二爺？怎么在這里？又做了這樣的賤活兒？”一面說，一面走了過來，高大豐壯身材，不是別人，卻是司棋。

    寶玉乍然見到司棋，倒是有些出神，自從司棋被攆出去后，就再也沒有見過了。

    司棋一副尋常婦人打扮，抱著一個小女孩兒，瞪了金榮一眼，冷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金大爺，怎么不在家里用功讀書，倒來欺負(fù)起人了？金大爺在這里欺負(fù)寶二爺時，也想想當(dāng)初在賈家上學(xué)讀書仗的都是誰的勢，當(dāng)初吃穿住都是賈家的，如今竟來欺負(fù)賈家的人?！?br/>
    司棋生性潑辣，即使被攆出去嫁了人，也一樣刁鉆古怪，金榮有幾次調(diào)戲平民丫頭時，有一個是她小姑子，被她拿著雞毛撣子追了幾條街，因此一見到她，金榮便覺得脊骨一陣疼痛，連忙轉(zhuǎn)身灰溜溜地走了。

    司棋看著金榮的背影，啐了一口，方對寶玉道：“二爺怎么不去找二姑奶奶？”她知道周家出面安置了寶釵的衣食住處，不敢相信寶玉竟會做了更夫，而沒有去找寶釵，她記得寶釵一直在等著和寶玉團聚。

    寶玉松了一口氣，淡淡一笑，道：“咱們家已經(jīng)這樣了，二姐姐也不容易，當(dāng)初我們在牢里時，二姐姐也派人打點了好些，我何必再給二姐姐添煩惱？橫豎我現(xiàn)在也有住的地方。”

    司棋聽他這么說，不由得刮目相看，道：“幾年不見，二爺?shù)贡认惹岸铝??！?br/>
    寶玉苦笑道：“經(jīng)歷了這么多的事情，倘若裹足不前，也不是我了。你如今過得可好？當(dāng)初你們被攆出去，就再也沒見過。芳官藕官蕊官都出家了，四兒入畫也和你一樣出去了，晴雯也死了，物是人非，當(dāng)真是物是人非?！?br/>
    司棋笑道：“如今想想，當(dāng)初出去，未嘗不是一件幸事?！?br/>
    寶玉點頭道：“這倒也是?！?br/>
    忽然司棋的丈夫來叫司棋回家吃飯，司嘆道：“二爺來我們家坐坐罷，吃頓飯再走?！?br/>
    寶玉看了司棋的丈夫一眼，老實憨厚，并不出色，實不配司棋品貌，但是他看著司棋的目光中卻滿是柔情，寶玉也替司棋歡喜，聽到司棋留飯，搖頭道：“今日多謝你，不必了?！?br/>
    說完，便別過司棋，匆匆回到自己的住處，一路上遇到熟人便拿著梆子半遮著臉，及至到了家，卻見倪二迎了出來，倪二一走幾個月，回來見到寶玉鼻青臉腫的模樣兒，立時拉著他怒道：“寶二爺，是誰打了你？告訴我醉金剛，我找他算賬去！”

    寶玉連忙阻止道：“倪二哥，不必了?！?br/>
    倪二皺眉道：“怎能不去理論？二爺幾時吃過這樣的苦？我倪二雖沒什么本事，在本地卻有幾分薄面，早已吩咐一干友人不許為難二爺，難道還有人竟不聽？蕓二爺將二爺托付給我，我就不能任由二爺受人欺負(fù)?！?br/>
    寶玉抹了一把臉，道：“是沖撞了賈雨村的轎子，被他底下的人打了一頓，今兒也巧，被于總管救了，才沒被打斷骨頭，于總管已經(jīng)給了上好的棒瘡藥，上了便無妨了。倒是我托二哥打探的消息怎么樣了？”

    倪二咬牙切齒地道：“這個賈雨村怎么還不死？這樣忘恩負(fù)義的人還能為官做宰?！?br/>
    寶玉悠然道：“天道循環(huán)，不是不報，只是時候未到罷了?！?br/>
    倪二嘆道：“只好如此期盼了?！?br/>
    拉著他進屋，倪二先拿起粗陋木桌上的粗瓷大碗倒了一碗絳紅色的滾茶給他，方道：“二爺托我的事情，我已經(jīng)打聽清楚了，老太太大老爺二老爺和珍大爺珠大爺寄存在鐵檻寺里的靈柩，都已經(jīng)被蘭哥兒送回金陵安葬了?！?br/>
    寶玉聞言一怔，道：“不是說大嫂子早就帶著蘭哥兒回南了么？”

    倪二一拍大腿，道：“當(dāng)初我醉金剛也說他們無情無義，一家子都在牢里，他們卻先跑走了，對公公婆婆祖父祖母叔叔嬸嬸不聞不問，不想還會回來，說是家鄉(xiāng)已經(jīng)安置妥當(dāng)了，故回京，只是沒想到祖父死了，祖母發(fā)配，因此只能扶靈回鄉(xiāng)?！?br/>
    寶玉聽到這里，嘆道：“不過是為名聲計，也沒什么可說的了。但是老太太老爺們能入土為安，我心里也感激大嫂子和蘭哥兒?！?br/>
    倪二道：“二爺感激什么？那原是他應(yīng)該做的，若不這樣，指不定被人戳脊梁骨?！?br/>
    寶玉搖了搖頭，慘然一笑。

    大難臨頭，方知人心善惡。

    李紈肯讓賈蘭回來，未嘗不是因為怕人說三道四，即使賈蘭日后不能科舉取仕，但也不能背負(fù)著這樣的名聲活一輩子，幸而他們現(xiàn)今在金陵，不比京城人知道的清楚，想必在那里日子也能過得去。

    家已經(jīng)敗落到這樣的地步了，寶玉不想再苛責(zé)其他無辜的人。

    倪二又道：“還有一件事，太太被發(fā)配到西海沿子了，聽說是在周將軍戍守的地方?！?br/>
    寶玉聞聲一呆，隨即道：“到了那里，我反略略放下心來，林妹妹心存仁厚，若知道了，勢必不會對太太冷眼旁觀，必然有所安置。只是一南一北，六七千里，不知道太太怎么吃得了這一路的苦，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br/>
    倪二點了點頭，道：“前兒遇到了薛大爺，聽薛大爺說，林夫人的確打發(fā)人安排了太太的衣食住處，只是太太是發(fā)配到那里的，終究不比在家里罷了。”

    寶玉道：“我知道了，太太走前，無時無刻不在記掛著我，等開了春，我就去找太太?！?br/>
    倪二聽了，忙勸道：“這一路幾千里，二爺怎么吃得了這個苦？”

    寶玉卻道：“太太都能過去，我怎么不能？我這一世庸庸碌碌，無所作為，總不能棄太太于不顧，不管太太有多少不是，太太是我的太太。”

    倪二見他執(zhí)意如此，沉吟片刻，忽然道：“若是二爺一心想去找太太，不如去找薛大爺罷，薛大爺做生意，來往于京城和西海沿子，二三月份也要南下的，二爺跟著一同過去，有人作伴不說，也有人照應(yīng)著，我和蕓二爺都放心些?！?br/>
    寶玉卻不愿叨擾別人，聽了倪二的話，只是笑而不語。

    倪二只道他答應(yīng)了，轉(zhuǎn)而道：“蕓二爺說，北靜王爺回京了，也在找你呢?！?br/>
    賈家抄家之時，北靜王爺又被派出了京城，次年方歸，以至于賈家孤立無援，寶玉搖頭道：“我一個罪人，就不必去北靜王爺府上了，也沒有顏面再見王爺。”

    倪二嘆了一口氣，便起身告辭。

    寶玉亦起身送他出去，回身只覺得饑腸轆轆，自去取了一碗昨日剩下的冷粥就著酸齏，蹲坐在門檻上吃，剛吃了半碗，便聽襲人麝月哭道：“二爺就吃這個？”

    寶玉抬頭看到麝月扶著寶釵，襲人帶著丫頭，烏壓壓地站在門外。

    蔣玉菡站在旁邊，見到寶玉淪落到這樣的地步，亦覺悲慘，只見襲人拿著手帕半掩著嘴，哭道：“二爺出獄也有幾個月了，怎么不去找我們？寶二奶奶為了等二爺，一直在京城，沒有跟著大太太等人一同回鄉(xiāng)。若不是今兒麝月出來買菜遇到司棋，聽說了寧榮街發(fā)生的事情，我們還不知道二爺竟做起了打更的活兒，讓區(qū)區(qū)一個金榮那樣玷辱欺凌?！?br/>
    寶玉看了蔣玉菡一眼，長嘆道：“我如今還有什么顏面見你們？”

    寶釵姍姍近前，柔聲道：“咱們家落得如此，并不是二爺?shù)牟皇?，二爺何必在心里怨自己？二爺跟我回家罷，咱們一同等著太太回來，二爺住在這里，不但我們心疼，就是太太知道了，必定也心疼二爺?！?br/>
    寶玉凝視著寶釵，并沒有說話。

    蔣玉菡卻道：“人人都記掛著二爺，二爺還不回家？”

    寶玉聽了，仍是默然不語。

    襲人拿著手帕拭淚，上前勸道：“二爺，我知道二爺心里苦，只是已經(jīng)這么著了，凡事不能怨天尤人，竟是好生度日才是。寶二奶奶和麝月兩個人過得也苦，二爺回家方能好些，竟是早些團聚罷，太太知道了，心里也歡喜?！?br/>
    寶玉聽她提起王夫人，不由得長嘆一聲，眾人見他面上略有松動，不由分說，連拉帶拽地簇?fù)碇鴮氂窕丶?，燒熱水給他洗澡更衣。

    蔣玉菡瞅了襲人一眼，道：“你怎么不去服侍寶二爺？”

    襲人見寶釵麝月都在里間忙碌，忙笑道：“咱們供奉二爺和二奶奶過日子，已經(jīng)十分盡心，就是外人知道，也挑不出咱們的不是。我如今不是二爺?shù)难绢^了，如何能進去？我眼里心里唯有大爺，只是大爺不知罷了?！?br/>
    蔣玉菡聽了，眸光卻是微微一暗。

    襲人若是十分忠心，自己也能高看她一眼，只是她這么說，倒有幾分忘舊，似乎供奉寶玉寶釵等人只為了名聲，但是蔣玉菡卻不知話中有幾分真假，誰不知道她原是寶玉心里的寶貝，連薛蟠和錦香院里的云兒都知道。她現(xiàn)今行事算什么？若是一心一意和自己過日子，怎么還記得寶玉？若是記得寶玉，如何又在意名聲？

    蔣玉菡雖曾恨過寶玉在忠順王府長史官跟前吐露了自己的所在，但是畢竟和寶玉情分不同，且也知道寶玉的心性，倒也沒有怪他，反在娶妻之時，見到自己當(dāng)年送給寶玉的大紅汗巾子，明知襲人跟過他了，仍舊對她十分溫存體貼。

    襲人不知蔣玉菡的想法，只覺得自己做得兩全其美，既承了蔣玉菡之情，也對寶玉盡了昔日之心，雖然她知道自己已經(jīng)嫁人，但是到底自己先跟寶玉有了**之事，如何能忘。

    等到寶玉洗完澡出來，渾身煥然一新，雖然清瘦憔悴，又受了傷，卻難掩秀色。

    襲人目光掠過寶玉頸中，忽然道：“二爺?shù)挠衲?？?br/>
    寶釵這才發(fā)現(xiàn)沒有見到寶玉的通靈寶玉，忙問玉的去處。

    寶玉淡淡地道：“人都從牢里走了一趟，什么東西還能留得?。坎贿^是一塊石頭，早就不知道丟到哪里去了，你們不必問，問了我也不知道?！?br/>
    寶釵眼圈兒一紅，轉(zhuǎn)頭掉下淚來，隨即拭去，不愿讓人看到。

    蔣玉菡卻催促襲人道：“二爺回來了，咱們該回去了，讓二爺好好歇息罷?！?br/>
    襲人聞言答應(yīng)，方向?qū)氂駥氣O告辭。

    周家當(dāng)初安排了住處，同時也有衣食，但是周家畢竟不是正經(jīng)親戚，而且黛玉遠(yuǎn)在西海沿子鞭長莫及，因此衣食不足以她們長長久久地過日子，寶釵縱然落魄，也不愿處處受人接濟，便同麝月做些針線活兒賣，有薛蝌留的銀子，還有迎春常照拂，日子也過得去。

    接了寶玉回來，寶釵麝月二人都覺得歡喜，只盼著能安安穩(wěn)穩(wěn)地過日子。

    襲人也暗暗放下心來，倒常和蔣玉菡供奉他們衣食。

    寶玉并沒有辭了打更的活計，每晚仍舊出去，一早回來，不管寶釵如何勸，他都拿定了主意，若是寶釵勸得狠了，便道：“既覺得打更不好，我不回來便是?！?br/>
    寶釵聞聽此言，再不敢逼他。

    展眼出月，寶玉去獄神廟里探望鳳姐，因有賈蕓和倪二等人的緣故，寶玉又在這里住了一年多，彼此也熟識了，點頭問好便進去了，如今獄神廟里除了別家的犯人外，自己家只剩鳳姐一個人了，望著她骨瘦如柴的模樣，寶玉情不自禁地淚流滿面。

    鳳姐笑道：“你既出去了，還來做什么？”

    寶玉提著寶釵預(yù)備的食盒，打開取出飯菜遞進去，低聲道：“姐姐吃些東西罷，在這里熬了一二年，我瞧著姐姐的身子也熬壞了?！?br/>
    鳳姐咳嗽了一陣，道：“若不是當(dāng)年好好調(diào)理了幾年，我只怕早就死了，就算如此，我恐怕也熬不過二十年的監(jiān)、禁。我這一輩子，缺德的事兒沒少做，如今是我的報應(yīng)罷了。我死了也就死了，不求別的，只盼著葵哥兒和巧姐平安。”

    寶玉聽了，忍不住拿著衣袖擦眼淚。

    當(dāng)初葵哥兒和巧姐兒被找回來，邢夫人只留了葵哥兒在跟前養(yǎng)活，卻沒有留下巧姐，巧姐畢竟是從青樓里贖回來的，名聲不好，即使是族人亦不愿收留，唯有劉姥姥厚道，帶巧姐回京，來獄神廟里見鳳姐，母女兩個抱頭痛哭。

    劉姥姥見巧姐兒孤零零的沒人照料，便斗膽向鳳姐請求給板兒做媳婦，鳳姐答應(yīng)了，便將巧姐托給了劉姥姥，只盼著她日后粗茶淡飯，安穩(wěn)度日，不必學(xué)她一樣。

    想起一雙兒女各有歸宿，雖不知將來如何，到底比無依無靠的強，鳳姐也算放心了。

    寶玉道：“各人都有各人的命，劉姥姥高義，也沒嫌棄巧姐是從那里出來的，必然能善待她，我也放心，今兒來看姐姐，日后只怕要出遠(yuǎn)門，不能再來了?！?br/>
    鳳姐微微一怔，問道：“你要去哪里？”

    寶玉笑道：“去找我自己的出路。”

    鳳姐不曾讀書識字，也不知道寶玉的心思，只當(dāng)他又犯了舊日的癖性，便沒在意。

    寶玉走出獄神廟，望天一笑，回到家中，卻見襲人過來了，正跟寶釵哭道：“我也不知道我怎么竟這樣命苦，被他撇下來了?！?br/>
    寶釵勸道：“這都是咱們的命，無可奈何，你好歹保重些?！?br/>
    聽了這話，襲人反而哭得越發(fā)厲害了。

    寶玉不免有些詫異，問麝月道：“這是怎么了？”

    麝月悄聲道：“蔣玉菡撇下襲人姐姐一個人在家，他自己走了，不知去向?！?br/>
    寶玉怔了怔，問道：“好好兒的怎么走了？”他還想著蔣玉菡和襲人因紅綠汗巾結(jié)緣，乃是天賜，襲人常說他們?nèi)兆舆^得甚好，怎么會忽然勞燕分飛？

    麝月沉默不語，襲人雖說供奉他們度日，但并不若在園子里那樣盡心，畢竟她已經(jīng)嫁為人婦，她原有這樣的癡處，服侍賈母時，心里只有一個賈母，服侍史湘云時，心里只有一個史湘云，后來跟了寶玉，眼里心里便只有一個寶玉，為此不惜跟了王夫人而背棄了賈母，也許是因為嫁給蔣玉菡后日子過得不順，襲人也常念著在榮國府里時的自在，她接濟別人也罷了，偏生又是寶玉，長此以往，蔣玉菡便一去不回了。

    寶玉嘆道：“咱們家的女孩兒，如何都這樣命苦？”

    襲人聽了這話，越發(fā)痛哭不已。當(dāng)初花自芳給她說親，都是平頭百姓，皆是家里窮，長得也不好，襲人是榮國府里陶冶教育長大的，難免有些自視甚高，都不中意，雖知蔣玉菡是戲子從良，但是蔣玉菡生得標(biāo)致，家里又有家業(yè)，襲人心里十分愿意，成親后，也過了一段夫唱婦隨的好日子，只是好景不長，還不如嫁給平頭百姓呢。

    蔣玉菡一走了之，剩下自己又該當(dāng)如何？哥哥已經(jīng)娶了嫂子，雖然哥哥疼自己，但是嫂子卻不容人，自從她和蔣玉菡被人作踐后，嫂子都不許她進娘家門。

    寶釵亦感傷身世，一時無言以對。

    寶玉道：“快別哭了，都是咱們的報應(yīng)罷了。蔣玉菡這會子出去，未必是不回來了，你回家略等等罷，這是他的家，他總不能置之不理，將來會回來也未可知?！?br/>
    襲人聽了，道：“但愿如此?！?br/>
    襲人自忖蔣玉菡為寶玉打點時也是鞍前馬后，十分周全，想來不是無情無義的人，聽了寶玉的勸告，含淚回去苦等蔣玉菡回來，每日仍有人打攪，搬了兩次家也沒有擺脫，后來怕蔣玉菡找不到自己，又搬了回來，但是終其一生，未曾得到他的消息，且是后話不提。

    見到襲人的命運亦是不堪，寶釵唯有嘆息一聲，不知如何開口。

    寶玉卻對寶釵說道：“我已經(jīng)跟倪二辭了打更的活兒，咱們收拾收拾東西回鄉(xiāng)罷，這里不是咱們的久留之地，也不能一輩子依靠林妹妹買的院子過活?！?br/>
    家里那樣對待黛玉，他哪還有顏面依附他們。

    寶釵固也遂愿，遲疑了一下，道：“蝌兒不日南下，不如和他一起罷?！?br/>
    寶玉搖頭道：“何必打擾他的清凈？”

    寶釵卻知途中艱險，不顧寶玉意愿，到底去找了薛蝌，可巧薛蝌正準(zhǔn)備南下，不過是順路，一口應(yīng)承了，及至到了金陵，將他們送往賈家族中方離開。

    賈珍死了，賈蓉跟王仁廝混在京中未回，賈家宗族現(xiàn)今都是邢夫人帶著葵哥兒做主，鳳姐當(dāng)初置辦祭田時留了一手，她用自己嫁妝錢買的祭田只能給葵哥兒，買地時和族中立了契，并分三成給族里，邢夫人雖然吝嗇刻薄，但也不是沒有管家的才干，不然不會帶著娘家的家私嫁人，兄弟連住的地方都沒有，她掌著這么多的田產(chǎn)，別人都爭不過她，倒也安穩(wěn)。

    寶釵和寶玉回來后，邢夫人只分了一處小院子給他們住，別的都不管了，吃喝都和族里一樣，由族中祭田所出，也沒短了他們的衣食。

    才過了沒幾天安穩(wěn)日子，這一日一早起來，寶釵卻見寶玉不知去向了。

    麝月忙道：“我這就去找二爺，給大太太磕頭，求大太太打發(fā)人去找?！?br/>
    寶釵緩緩地?fù)u了搖頭，泣道：“不必了，他本就是不想留下來的，是我們強求，找到了他，如今我們回到了家鄉(xiāng)，他放下了心，更不會留下來了。他不會回來了，就像蔣玉菡也拋下襲人一樣，不會回來了?！?br/>
    麝月聽了這話，忍不住痛哭失聲。

    若是寶玉還在家里，即使沒有榮華富貴，寶釵日子也能繼續(xù)過下去，現(xiàn)在寶玉一走了之，剩下寶釵無公婆丈夫，又無一兒半女，這樣一個人如何過活？

    寶釵心如死灰，半日方哽咽道：“金玉良緣，金玉良緣，這算是什么金？什么玉？”

    風(fēng)吹紗窗，如泣如訴，問花無語，問柳無言。

    卻說寶玉如今走在金陵城中，路過李家老宅，迎面碰到了賈蘭。賈蘭剛剛練習(xí)騎射回來，見到寶玉，頓時站住了腳，叔侄兩個面對面，都不知如何開口，良久，賈蘭方走到寶玉跟前磕頭，一言不發(fā)地轉(zhuǎn)身進了李家旁邊的一所小院落里。

    原來李紈帶著賈蘭急急忙忙從京城回到金陵以后，話說投奔，但畢竟是出嫁的寡婦，不能久住娘家，便托娘家人在旁邊買了一處小院落，等到賈蘭帶回賈政等人的靈柩后，獨自帶著賈蘭在家守孝，并沒有住在娘家，也沒有住在金陵賈家宗族之中，多虧了黛玉吩咐紫鵑交給他們的二百兩黃金，加上多年的梯己，日子還算過得去。

    賈蘭已經(jīng)絕了科舉取仕的路，李紈便督促他勤練騎射，打算從軍出身。

    寶玉向附近打探了一二，知道他們母子日子還好，終于放下心來，出了城，一路往西南行去，他沒有本事，也沒有帶盤纏，唯有舉著破瓢四處乞討，向店家乞討，被當(dāng)成叫花子趕出來，向窮人乞討，只得半碗剩菜湯，向富人乞討，未上臺階，已被推搡離開。

    途中不知經(jīng)歷了幾日幾何，這日抵達(dá)湘江之畔，寶玉捧著破瓢，瓢內(nèi)裝著剩菜湯，泡了一塊窩窩頭，隱隱約約散發(fā)出一股餿味兒，他并不嫌棄地大口喝著湯，嚼著窩窩頭，忽見幾艘華麗的船只漂于水上，分外顯眼。寶玉打更的時候常見到這樣的船只，實則是畫舫妓院，尋歡作樂的多是達(dá)官顯貴，便沒有多看，只是冷笑一，繼續(xù)低頭吃喝，吃喝完了，就著江水淘洗破瓢，洗干凈了，捧在手里打算上岸。

    船上一名□倚欄而立，船艙內(nèi)的熱鬧似乎都和她不相干，燈紅酒綠，珠圍翠繞，亦非她本意，細(xì)細(xì)一看，不是別人，卻是失蹤多時的史湘云，她瞥見寶玉的所在，忽然渾身一顫，喃喃自語道：“那是？不可能，二哥哥怎么會做了乞丐？”

    她扭頭央求船夫道：“大爺，求求你，將船靠過去一些，靠過去一些罷，到岸邊?！?br/>
    船夫看了她一眼，并沒有答應(yīng)，正要搖櫓離開，史湘云連忙摘下腕上的玉鐲，拔掉頭上的金簪，統(tǒng)統(tǒng)塞到船夫手里，央求道：“求大爺靠岸，讓我瞧瞧是不是遇到了故人。”

    船夫見到她遞來的金玉之物，方將船搖到岸邊。

    史湘云翹首遙望，高聲道：“岸上的是不是二哥哥？二哥哥，是不是你？”

    寶玉愕然抬頭，只覺得聲音耳熟，但離得遠(yuǎn)，彼時天色又黯，瞧得不甚清楚，直到船只近在眼前，方涉水近前，道：“你是誰？”

    史湘云細(xì)看走近的寶玉，雖然衣衫襤褸，面容枯槁，但卻是寶玉無疑，此時此刻，哪里是舊日面如滿月模樣？看罷，史湘云不由得放聲大哭，伸手抓住寶玉探過來的雙手，道：“二哥哥，我是云兒，二哥哥，你怎么會在這里？正這副模樣了？我只道再也見不到你和寶姐姐了，沒想到竟在這里遇見了你?！?br/>
    破瓢順著江水漂走，寶玉大吃一驚，有些不敢置信，道：“云妹妹，你怎么會在這里？”

    史湘云哭道：“我被衛(wèi)家的人給賣了?！?br/>
    寶玉不禁哭了起來，道：“衛(wèi)家對外說你一病沒了，我不信，托人找你也不得，誰承想衛(wèi)家竟是那樣的人，連你這樣的人都欺負(fù)?！?br/>
    史湘云嗚咽道：“都是銀錢家業(yè)作祟罷了。我被他們賣給了過路的行商，堵了嘴藏在棺材里帶出了城，受了半年的折磨，又被轉(zhuǎn)手賣到了這樣的地方，真是苦不堪言。二哥哥，你怎么在這里？怎么這副模樣？老爺太太和寶姐姐呢？”

    寶玉黯然道：“一損俱損，一榮俱榮，史家抄家，我們家沒多久也被抄了。”

    聽了這話，史湘云驚道：“怎會如此？家人呢？都還好？”

    寶玉緩緩地?fù)u了搖頭，道：“死的死，散的散，也有發(fā)配的，也有監(jiān)、禁的，也有發(fā)賣的，也有自顧不暇的，都不再是以前的模樣了。托了林妹妹的福，大太太趙姨娘琮哥兒環(huán)哥兒寶姐姐都平平安安地回到了金陵，大嫂子和蘭哥兒也有自己的去處?！?br/>
    史湘云聽了，哽咽不已，道：“二哥哥呢？怎么來這里了？這里距離京城有千里之遠(yuǎn)?！?br/>
    寶玉道：“我去西海沿子，太太被發(fā)配到那里去了。我從金陵南下，頭一回出遠(yuǎn)門，又沒人跟著，一路乞討而行，想是走錯了道，到了這里才知道是湘江，沒想到，竟碰到了妹妹，誰能想到，咱們再相見時，竟是這樣的身份。”

    史湘云伏著船板痛哭，道：“太太怎么被發(fā)配到西海沿子了？”

    寶玉淚痕未干，道：“抄家時有極多的罪名，證據(jù)確鑿，因此被發(fā)配了，好在林妹妹在那里，也能照應(yīng)著些，我只是去看看，見到太太平安，我也放心了?！?br/>
    史湘云驚疑不定地抬頭，問道：“二哥哥這話是什么意思？難道你不回家了？”

    寶玉淡淡一笑，道：“天下之大，沒有我容身之處，哪里還有家呢？我只是去尋我自己的路，求得一個解脫。”

    史湘云忽然道：“你常說，姐妹死了，你去做和尚，難道你這是要出家不成？”

    寶玉沒有說話。

    史湘云緊緊地拉著他的手，道：“二哥哥，你做了和尚，留下寶姐姐怎么辦？寶姐姐好容易才有了這樣的終身，你走了，留下的人怎么活？”

    寶玉沉痛地道：“留下又能如何？百年世家，就此瓦解冰消，當(dāng)初我們不信三妹妹的話，偏生她一語成讖。寶姐姐留在金陵了，依附著族中比跟著我強，老爺已經(jīng)死了，太太在西海沿子，等我見過太太，我也就是了無牽掛了?！?br/>
    史湘云呆呆地看著他，目光中透露出十分絕望，含淚道：“我不留二哥哥了?！?br/>
    寶玉轉(zhuǎn)過臉去，淚如雨下。

    這時，船夫搖櫓意欲離岸，湘云緩緩松開手，道：“二哥哥，你去罷，你有你的路，我也有我的路，咱們都回不到從前了，回不到從前天真爛漫的時候了。我成了這樣的人，只道再也見不到故人了，蒼天有眼，讓我再見你一面，以后，以后都各自保平安罷?！?br/>
    寶玉伸手去抓湘云的手，卻怎么也抓不到。

    船越行越遠(yuǎn)，夜色漸深，湘云回頭深深地看了寶玉一眼，忽然直奔船尾，撲通一聲，直沉江中，也許，唯有如此，方能落得干凈。船上人等捉之不及，頓時驚叫出聲，在船艙中尋歡作樂的官員豪紳忙都出來，又有鴇母等人大叫著讓人打撈。

    湘云眼前忽然出現(xiàn)在大觀園中的情景，春日賞蘭，夏日賞荷，秋日賞菊，冬日賞雪，無憂無慮，那是她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哪怕經(jīng)歷種種苦難，仍舊難以忘懷。

    寶玉模模糊糊地看到湘云沉江，登時哭得撕心裂肺，喊道：“云妹妹！云妹妹！”

    作者有話要說：睡不著，~~~~(>_<)~~~~ 寫完再睡，驚險的小紅花不知道有木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