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王小鬼,黑白無常,終于換了話題。
于是,我倆就在廁所里聊張玲。為了不讓他提我那檔子事,我基本就把主題固定在張玲同學身上了。
我本想說我沒留級,但我想,他會信嗎?不會的。每個人都不會信的。
這是個很奇怪的現象。只要是捕風捉影的事情,人們都很樂意相信其真實xìng,你如何解釋都無用。當“聞”飛起來,你越描,它們就會越黑,黑的不僅有細胞,還有DNA。事實就是這樣,當莫莫請我吃飯的時候,她給我說的那些“傳聞”遠遠超出了我的想象力。
“弟,你繼續(xù)說,我洗澡?!蔽艺髑笏囊庖姟?br/>
“屎都到屁眼了,你還有心洗澡?墮落,墮落!”他痛心疾首。
無奈,我又趕快把話題扯到張玲身上,扯到他們那遙遠的故事里,扯到他們那些青蔥的愛情里,扯到他們那些sè意綿綿的黃昏里……
這期間,和我熟識的同學都會利用“前大小便、正大小便、后大小便”的業(yè)余時間探討我的問題。
那時,我發(fā)現,廁所是個好地方,是個激發(fā)智慧的地方。在這個地方,同學們遠比教室里聰慧。他們所談論的問題,都已經大大超出了我留級這件事情的本身意義。他們談論了古代讀書人是如何考進士的,是如何數次考不上進士的;他們討論了蘇軾是如何被貶的,是如何寫出“大江東去”那首詞的。
我越來越不明白,蘇軾與我有何關系,唯一的理由就是他們知道我喜歡蘇軾這個豪放派的人吧。
他們談到了鄭智化,談到了“水手”這首歌,也許他們是想安慰我,想用鄭智化來鼓勵我;他們還談到了雨果、畢加索、梵高等藝大家;他們還談到了美國總統(tǒng)、泰國人妖、埃及木乃伊,還有rì本鬼子……
終于,關于路不順同學的“廁所研討會”亢奮到了午夜十二點,一個傳說里女鬼開始**著身子勾引類似我們這些書生的關節(jié)點。于是,大家就又開始談論女鬼,女鬼喜歡什么樣的書生。
就在大家通過激烈的爭論達到一致意見“女鬼喜歡學習好的書生不喜歡類似路不順這種留級生”時,宿舍大爺拎著一把破扇子,嘟嘟囔囔地走進來。他看見我們依然雄xìng激素分泌旺盛,就拿著那把破扇子拍我們的腦袋,要趕我們回去睡覺。大家趕快做拉屎撒尿狀。那大爺經驗也豐富,看我們賴著不走,就順手拎起廁所的馬桶朝我們身上潑。于是,大家就如過街鼠般倉皇而去。
當然,我也沒洗了澡,陳小峰同學也忘了我留級這檔子事。
宿舍已經熄燈。但兄弟們都沒睡,都還在討論我的未來。我徑直走到床邊,突然發(fā)現有個人。我原以為是哪個床的兄弟,想和我“基”一會兒。但仔細看,是那個去年留級的兄弟,人稱“黑炭的”。
黑炭兒,山里人,實在。
“我正在恭候你的大駕。”黑炭兒很是謙虛。
“恭候我不如恭候麗珍姐姐?!蔽疫叴晟砩系哪噙呎f。
“不順兄,我已經和麗珍姐姐徹底分手了。”他一本正經地說。
宿舍里便有各種意義深遠的笑聲。
“這次考試我是一等獎學金?!彼忠槐菊浀卣f。
宿舍里霎時死靜。
“成績不是還沒公布嗎?”一個聲音問。
“我的班主任提前給我透露了,我是年級總分第一名。”黑炭兒語調里蘊含著幸福和喜悅。
沒有聲音回應。
“我今晚來,不是來勸解你,是來給你指迷途的?!焙谔績汉芟駛€牧師。我就是那羔羊。
然后,在黑漆漆的宿舍里,黑炭兒開始給我指點迷津。我覺得他畢業(yè)后應該是個很稱職的老師,雖然畢業(yè)后我一直沒他的消息。但那一晚,我就知道他能成為一個很稱職的老師,雖然他的理想不是老師。
他沒有給講深奧的道理,而是從自身留級講起,講了自己是如何的失落,同學們是如何的歧視,父母是如何的打罵。
留級,在那個年代,不是一般的小事。那時,中師是很難考,一個村莊都難能考上一個,所以,其重視程度不亞于國考。誰家孩子考上中師,都會放一場露天電影祝賀,以此來光耀門楣。所以,這已經與經濟無關了,是涉及到祖宗臉面的問題。據說,另外一個中師學校某一個女生留級后,當晚就跳樓自殺了。
留級,在那個年代,人數極少,少到我們建校以來黑炭兒是第一個,是唯一的碩果。所以,黑炭兒就成為學校的名人。名人黑炭兒沒有跳樓,繼續(xù)每天看rì出rì落。但名人黑炭兒的確很傷心,傷心的離不開麗珍姐姐了。但有一天,黑炭兒終于走出黑屋子,走進陽光里。他烏鴉涅槃,浴火重生。
對于他這勇敢行為,全校師生都報以熱烈掌聲,特別是那些不小心讓黑炭兒不及格的老師,他們終于不用提心吊膽、rì夜失眠了。
對于他這勇敢行為,我一直居功自傲。因為在所有人都勸解無效的時候,我說了一句話,他就恢復勃勃生機了。
“明年我也就留級了?!蔽艺嬲\地說。
他聽到這話后,那黯淡的目光立刻jīng光四shè,遠比欣賞麗珍姐姐“jīng”。所以,為了報答我,為了讓我少走彎路,他作為留級行業(yè)的前輩,就來無私幫助我了。
在黑漆漆的宿舍里,我看不清黑炭兒的人,只能聽見他的聲音。他的聲音很有磁xìng,語調也很抑揚頓挫,就像午夜收音機里那些推銷治療不孕不育藥的廣播員。他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他完全進入角sè了。他真是對我敞露心扉了。他給我講了他喜歡的一個女孩兒,但沒提名字。他講了他是如何偷偷看她走路,偷偷在被窩里想念她的頭發(fā),甚至在夢里意yín她的嘴唇。
我一度懷疑,黑炭兒是否真的是牧師,是否真的考了年級第一。但我堅信,這兄弟在心里依然深深想念著麗珍姐姐。
黑炭兒突然默不出聲了。很久很久,他才又緩緩發(fā)言。這次,他講了他的自卑。但自卑也是動力,所以,他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成績突飛猛進。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
黑炭兒鏗鏘有力地朗誦了這首詩。
這聲音很震撼,直沖我不諳世故的心靈,震的我那稚嫩的心臟呼啦呼啦的響。
唉,只可惜,那時,我一副敗家子的形象。那時,我根本達不到這首詩的美學境界,所以,就不能被醍醐灌頂。
為了能早點兒休息,我很想實話實說。但依照這狀況,這不亞于“留級”對他的打擊和傷害。我本想把他“悠揚悅耳”的聲音作為催眠曲,但他這個真不是催眠曲,是“摧心曲”,于是,我就硬生生地聆聽了一夜“主的教誨”。
第二天早āo了,他雖然嗓音有些嘶啞,但jīng神依然抖擻。他脫離他們班級的隊伍,混雜在我們班里,貼身跟著我,繼續(xù)用“上帝”的全能力量感召我。那天,校體āo部的同學一定會糾結一個問題:這個班怎么多一人?
本想逃課睡覺的我,見此情景,只好哀怨地走進了教室。那天,我覺得世界上最美的聲音是老師的講課聲,這是世界上最動聽的催眠曲。當然,老師們不會遷就我酣然入眠的。于是,我或是蹲在教室的旮旯,或是歪歪扭扭靠在墻上。即便這樣,我依然覺得老師的聲音是美妙動聽的催眠曲,和黑炭兒的聲音相比,這才是上帝之音,那是來自地獄的聲音。
據說,同宿舍的哥們兒都和我一樣萎靡不振,連“可憐”我的情緒都沒有,看來也是深受其害啊。
據說,廣大女同學們都和我一樣萎靡不振,連“同情”我的心情都沒有,看來她們開了一夜的“路不順留級研討會”啊。
據說,果果一直不敢看我,一直低著頭,看來眼睛腫脹的挺厲害,羞于見人。
據說,在我們班整體萎靡不振的時候,莫莫有意無意地路過我們教室N次,總是不忍心叫醒我。因為即便午飯時間,我也是在課桌上安然睡眠的。我真不敢回宿舍。
但我那種睡,不是真正的困,而是一種莫名其妙的困,就是不想醒的困,愿意沉浸在睡眠里的困。
終于,晚飯時,莫莫叫醒了我。她叫醒我的方式很簡單,就是不停地用那玉爪拍打我的臉。當她玉爪有腫脹的傾向時,我迷迷糊糊地跟著她走出了教室,走出了教學樓,走出了校門,走進了一家不大不小、不干不凈、不貴不賤的飯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