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夜離剛洗完沒多久,浴室里還是煙霧繚繞,云煙氤氳的樣子,鏡子上方也布滿了小水滴,朦朦朧朧看不清人影。墨卿淺伸手碰去,水霧立刻化作水滴順著鏡子慢慢滑落,顯現(xiàn)出她的身影。
墨卿淺笑著,忽然喉頭只覺一陣腥甜,嘴角緩緩涌出一絲殷紅,順著嘴角蜿蜒而下,滴在洗漱臺上。鮮艷奪目的紅,讓墨卿淺慌了神,她急忙扯下幾張紙,顫抖著拼命擦拭掉嘴角的血漬。直到將嘴唇都擦破皮了,她才終于止住了動作。
淚水漸模糊了眼睛。
院長奶奶曾打電話說云爺爺讓她有時間再去檢查一下。其實根本就沒有什么意義,她的身體,沒有人會比她了解,她能感受到她的身體在日漸衰竭,一點一點都抽走她為數(shù)不多的生命力。
七年,現(xiàn)在已經(jīng)過去了四年,前兩年一切都很好,她還懷疑綁匪是不是在誆騙她,直到第三年,她在上課的時候毫無征兆地暈倒,昏迷了整整兩天才醒,剛一睜眼,就看見院長奶奶紅腫濕潤的眼睛。院長奶奶想安慰她沒事,可剛一開口就已泣不成聲。而后云爺爺走了過來,對她說:“小淺啊,一切都會好的?!?br/>
那時,墨卿淺便知道她的生命已經(jīng)進入了倒計時。
第一個月是肝臟出了點小問題,第六個月是脾臟出點了問題,第十個月是胰臟出了問題,第十二個月是肺……現(xiàn)在是胃。
縱觀她渾身上下,就沒有一個地方是好的,云爺爺總是這樣勸她:“沒什么大礙,都只是一些小問題而已,很快就會好了的?!?br/>
可究竟會不會好,就算云爺爺不知道,她也明白。實在是太折磨人了,這樣的酷刑。她早已得知了她的死亡來臨之期,甚至是離開這個世界的最終死法,她掐著時間,看著自己如何一點一點地邁入死亡終途。
對于一個正值青春燦爛年華的少年,這意味著什么,沒有人知道。是無窮無盡的害怕與惶恐,是深夜輾轉(zhuǎn)反側(cè)的難眠,是多愁善感無法心安,是壓抑痛苦咬牙承受,是隱藏愛意不敢承認……
每每她從陽臺往下看去,有多想就這樣跳下去,一了百了,求個難得的安穩(wěn)。
可不行,因為院長奶奶哀求的眼神,因為一個可能永遠都不會得知的真相,她只能活著,好好活著。而現(xiàn)在,更多的是為了他,為了和他的一個不確定的未來。
夜還是一樣的孤寂。墨卿淺像往常一樣抱著雙膝坐在床上,了無睡意,空洞的眼里是一片清明。
這時,門忽然被人敲響了,墨卿淺開門,就看見抱著枕頭,撲閃著眼睛,一臉無害的將夜離。
“怎么了?”
“小卿卿,今天夜晚天氣預報說會下大雨,既然下雨,那就很可能會電閃雷鳴的,我一個人害怕?!?br/>
一個一米八四,有八塊腹肌,需要她仰頭看著的人,縮著脖子對她說他害怕?怎么想都違和得不行。
可將夜離生的好,皮膚比一般的女生還要白皙,再加上他一流的演技,一點看不出做假的痕跡。不過最重要的還是,對于他的要求從來都說不出“不”的墨卿淺。
于是當兩人隔著一個大熊,同床而眠的時候,墨卿淺才驚覺自己是不是上當了?
但可惜為時已晚。
將夜離趴在熊頭上,笑意妍妍地問墨卿淺:“小卿卿,我是不是第一個和你同床共枕的男生???”
墨卿淺盯著天花板,搖了搖頭。
將夜離頓時泄了氣,躺在床上一直在嘆息。
墨卿淺無奈至極,向他解釋道:“是我以前在孤兒院的一個朋友。我以前也特別害怕打雷,就總是拉著他一起睡?!?br/>
將夜離聽了心里還是一樣的不痛快,這個朋友是誰,他是知道的。為什么先認識她的不能是他呢?為什么與她相處十年時光的人不能是他呢?為什么她先喜歡的人不是他呢?為什么占據(jù)她內(nèi)心的人不能是他呢?為什么他這么晚才遇見她呢?
墨卿淺見身旁人久未應聲,側(cè)身喚了他一聲:“將夜——”
將夜離這才回神,將心中諸多不切實際的疑問通通壓在心底,歡笑著應她:“我在呢?!?br/>
墨卿淺臉頰微紅,嘟囔道:“誰管你在不在啊……”
“小卿卿,你之前丟了的那只熊,是是云……你那個朋友送你的嗎?”將夜離又趴了上來,一雙明亮的藍色眼睛在皎潔月光的照撫下,璀璨的動人心魄。
墨卿淺點頭:“那只熊是我十歲生日時,他送給我的禮物。就為了這,他的手上生滿了凍瘡……”她說著,臉上的笑容是那樣滿足。
那個熊娃娃其實并不是丟了,而是被秦雅歆扔了。
那天柳君識剛好來看望尹槐安,離開的時候,她恰好看見秦雅歆把她的熊娃娃,毫不猶豫地扔進了垃圾桶里。
柳君識知道這是墨卿淺的娃娃,于是多問句:“這不是小淺的娃娃嗎,我看她挺珍惜的,怎么給扔了?”
秦雅歆只回了四個字:“垃圾而已?!苯z毫不留情面。
畢竟在她眼里,連墨卿淺都是個垃圾。
她是故意還是無心,也不用多說明。
她總是這樣,總是毫不留情地扼殺掉她所有的依靠和希望。
墨卿淺本以尹槐安是墨家唯一一個真心待她的人,可原來她也有自己的思量。她明知道是誰扔掉了她的娃娃,卻閉口不提,任由她不停地找尋,任由她難過哭泣,然后再給她買來很多玩具,妄想讓她開心。
尹槐安對她和對墨清然是不一樣的感情,她對墨卿淺是愛,所以她會管教著她,教她明事理,教她如何成為更好的自己。而對她就只是愧疚,所以她會讓墨清然對她好一點,會給她買很多很多的東西,讓墨清然羨慕不已,只是那并不是她真正想要的東西。
尹槐安常對她說的“對不起”就和秦雅歆常說的“你不配”一樣的寒墨卿淺的心。
她對她所謂的賠償,也只是讓她被所有人唾棄。
墨卿淺不怪她,也不能怪她,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人,以生命為代價作為給她的賠償,她又要以什么為代價,控訴她給她的賠償?心口上的烙???小腿上的傷疤?手腕上的印記?還是早已枯死的心?
她什么都不能,只能默默忍受著他們對她的不公平待遇,不能一笑了之,絲毫不入心,也無法銘記于心,憤憤不平。
她只能沒心沒肺地笑著,仿若……早已遺忘了記憶。
“小卿卿……”墨卿淺這樣一副悲傷的樣子,讓將夜離誤以為是他所想的原因。
他斂下眸子,擺弄著墨卿淺的墨發(fā),猶豫糾結(jié)著,終于還是說出了口:“我不想你和云沛辰走的太近?!?br/>
“為什么?”墨卿淺轉(zhuǎn)過身,疑惑地看著他,“醫(yī)生很好啊?!?br/>
“就是因為他太好了,所以我才不想你和他走的太近。”將夜離悶聲說道,“小卿卿,其實我很自私的,我不想你身邊除了我之外,還有其他男生?!边@么沉重的話題,他也免不了要臭屁一番,“雖然我知道小卿卿除了我,再看不上其他人,可免不了有些人不懷好意,比如李予初,畢竟小卿卿這么優(yōu)秀。”
墨卿淺聽出了將夜離隱在話語下的不安,淡笑著握住了他的手:“那就連顏澤都要避嗎?”
“當然!”將夜離毫不猶豫,“顏老爺子可還打著你的注意呢,竟然當著我的面讓顏澤娶你!”
明明已經(jīng)是過去很久的事情,他卻依然氣憤不已。
“都聽你的,可是醫(yī)生……”
“我知道他幫了小卿卿很多,這樣的要求確實有點過分,如果小卿卿覺得不可以就算了,當我沒有說過吧。”將夜離揉了揉墨卿淺的臉,輕描淡寫地說著:“我可不能讓小卿卿為難。”只是眼里的失落太過明顯。
墨卿淺確實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云沛辰確確實實幫助了她很多,幾乎每次在她有危險的時候他都在。說實話,他真的也保護了她很多,他的出現(xiàn),讓她如干枯破敗的玫瑰一樣的生活,多了幾分溫暖與明亮,只是他的那些溫柔呵護,并不是因為她,而是一個曾經(jīng)被他拋棄的一個女生。他將一切都補償在她的身上,她既惶恐不安又為那個女生感到心酸不值。對于他們而言,也許保持距離才是最好的相處方式吧。
“行吧,”墨卿淺捏了捏將夜離的耳朵,“小氣鬼!”
將夜離終于笑了,如釋重負地笑了,他輕輕抵住了墨卿淺的額頭,衷心地說了句:“謝謝你,小卿卿。”
他特別害怕墨卿淺會拒絕他,特別害怕她會指責他自私,只為了他自己,就逼迫她放棄自己的交友圈。可誰都可以,但云沛辰不行。
但愿她不會埋怨他自私自利吧。
他似乎又變得黏人了,握著她的手,過了很久都沒有要松開的意思,墨卿淺也不想破壞這難得的安寧,就任由著他。
那一夜,墨卿淺一直緊繃的神經(jīng)忽然就放松了下來,落空的心仿佛有了歸依,不再飄零。
那一夜,在淡淡的槐花香里,她閉上了眼睛,嘴角含著無限笑意,進入了安恬夢鄉(xiāng)。
那一夜,將夜離幾乎一夜都沒有合眼,他握著墨卿淺的手,靜靜地凝望著她。她的眉頭終于不再緊緊皺在一起,終于不再睡夢中私語,而是嘴角微微揚起,彎起的細小弧度是幸福與滿足的笑意。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落細碎的光亮,投照在墨卿淺的頭發(fā)上,是他一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