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公交車再次緩緩啟動時, 車上又多了一個乘客。
那應(yīng)當(dāng)是一個可愛的女孩，只是身上衣衫襤褸、發(fā)絲凌亂、表情默然。她坐在靠后的位置，背挺得筆直，那雙空洞到可怕的雙眸直視前方。歪掉的脖子讓她顯得有些怪異, 卻沒有任何人在意。
芳芳三人一改之前松散自在的模樣, 也都挺直了脊背坐在那里, 面上沒有任何表情，在車廂內(nèi)燈光的照射下，他們的皮膚看著有些泛青。
車廂內(nèi)再也沒有任何人說話, 也沒有任何人發(fā)出聲音，就連公交車引擎低沉震動的聲音好像也被隔離在了另一個世界般讓人感受不到。
這里是那么安靜, 安靜的就好像是一片死地。
公交車慢悠悠的往前開, 本應(yīng)通往市內(nèi)的馬路, 兩側(cè)路燈卻越來越稀少, 夜也越來越黑。只有公交車前的燈光可以照亮眼前并不多的路。
這條路好像走了很久, 可終究有停下來的時候。
司機把車停在固定的位置, 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往車廂內(nèi)望去。
在車上睡著的女白領(lǐng)早已下車, 剩下來的幾人卻都還在。她在清點完畢后無聲無息的下車, 與憑空出現(xiàn)在車旁的兩位鬼使交接。
未曾聽見她說什么, 那有些單薄的身影便猶如水墨般消散。
鬼使兄弟來到車門前往里面看了一眼，并不是太在意的掃過芳芳那幾人的魂魄, 背上背著一把巨大鐮刃的鬼使黑雙手環(huán)胸看向坐在門邊穿著一身紅衣、面容干瘦的餓鬼, 他用有些不耐卻又帶著無奈的聲音說：“嘿！小鬼你怎么還在這輛車上??！”
“請不要這樣說?！闭驹诠硎购谏砼允殖终谢赆Φ墓硎拱子寐晕⒂行﹪?yán)肅的開口。
鬼使黑一聽這聲音, 更加無奈的往后瞥了鬼使白一眼，“可他這樣一直坐在車上走不下去，也不是個辦法啊。御主殿下和閻魔殿下都已經(jīng)說過……”
“兄長大人！”鬼使白再次阻止了鬼使黑要往下說的話，那雙眼睛定定的看著鬼使黑，直到鬼使黑妥協(xié)的垂下雙手，“算了，我們工作吧?！?br/>
說著，鬼使黑不再把視線停駐在餓鬼的身上，而是看向車內(nèi)的四個凡人魂魄說：“跟我們走吧?！?br/>
鬼使黑話音落后，那四個原本毫無生氣，仿佛對任何事物都沒有反應(yīng)的魂魄，頓時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按照他們座位的順序，動作僵硬的，一個個從車上走了下來。
鬼使黑扛著他的鐮刃走在前面，鬼使白拿著他的招魂幡走在后面。
在離開這輛公交車之前，鬼使白回頭看向從頭到尾一動不動的餓鬼，溫聲道：“我的兄長剛才說的那句話只是關(guān)心你而已……如果……”后面的話，鬼使白張了張嘴吧還是說不出來，如果那些話能夠?qū)︷I鬼有用的話，就不會還是如今局面。
他看著一直垂著頭的餓鬼良久，微微嘆息一聲，在不遠(yuǎn)處鬼使黑的催促下轉(zhuǎn)過身去離開。
招魂幡在一片漆黑的世界中輕輕搖晃，清靈的鈴音從遠(yuǎn)方傳來，鬼使兄弟并四個魂魄就這樣消失在這一片漆黑的世界中，只留下這一輛?？肯聛淼墓卉嚕€有坐在公交車?yán)锏酿I鬼。
時間在這里仿佛凝固、黑暗仿佛將此處吞沒，直到一聲清脆的呼喚響起：“弟弟？”
那一聲呼喚并不大，卻又極為清晰。一直沒有任何反應(yīng)的餓鬼頓時瞪大了眼睛抬起了頭，“姐姐！”他回應(yīng)。可在看清了眼前到底是哪里后，餓鬼那雙稍微注入了一點兒活氣的眼睛，再次變成了一潭死水，深幽、空洞、可怕。
他又“做夢”了。
對于一只餓鬼來說，做夢真是稀奇的事情。
在正常情況下，餓鬼們永遠(yuǎn)被饑餓所支配、為饑餓而瘋狂，卻又永遠(yuǎn)吃不飽。
曾經(jīng)有很長一段時間，他也是那種狀態(tài)，在地獄的餓鬼道中沉淪掙扎，連自己活著時的名字都忘記了?？捎幸粋€人卻永遠(yuǎn)都無法忘記——他的姐姐。
那是什么時候的事情，又發(fā)生在哪里，他全都記不清。但在他破碎的記憶中永遠(yuǎn)有那么一個模糊的人影站在他的面前，用一雙因消瘦顯得巨大的眼白多于眼黑的眼睛看著他，干裂的雙手捧著難看干癟的地瓜偷偷的小聲的對他說：“弟弟快點把這個地瓜吃掉吧?！?br/>
那真是一顆瘦小干癟的地瓜，但饑餓的他抓來三兩口便吃進了肚子里。
感覺……
更餓了。
好餓啊……
真的好餓啊……
饑餓是會讓人發(fā)瘋的，那種恨不得連自己都吃掉的瘋狂。
可在傷害自己之前，他卻先傷害了那個每天每天努力把地瓜捧到他面前的姐姐。
那個時候的他為什么會做出那種事情呢？因為他以為姐姐把最好的地瓜留給了她自己，因為他看見姐姐背著自己偷偷吃東西。他殺了姐姐，卻發(fā)現(xiàn)姐姐根本不是在吃地瓜，而是在啃樹根。也是在發(fā)現(xiàn)那是樹根后，他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己做了什么……
他殺了他的姐姐，這個世界上最后一個愛著他的人。
這一段記憶霸占他的腦海，一遍又一遍的上演，痛徹心扉的后悔也無法挽回什么。
后面發(fā)生了什么，在他的腦海中記憶有些模糊，他只記得自己好像瘋了似的抱著姐姐的尸體，對著姐姐的尸體辯駁自己不是故意的，又或者祈求原諒，也許還有其他什么。但后來他為了避免死去的姐姐被村子里的其他人吃掉，偷偷的拖著姐姐的尸體離開了村子。
那對一個被餓到變形的小孩來說并不容易，但他姐姐的尸體因為長久的饑餓也不是那么沉重。
但最后他還是被村子里的人找到了，然后他被村子里的人殺死，他和姐姐的尸體全都被吃掉了。
饑餓……是會讓人發(fā)瘋的。
他記得自己死后來到了陰間，因為弒親的罪行判入餓鬼道。
他在人間因為饑餓犯下罪惡，死后就要成為餓鬼繼續(xù)被饑餓逼迫。
餓鬼的世界真的很可怕……
全世界都是饑餓的餓鬼相互吞噬，卻都死不掉也吃不下。
起初的百年時間，他的意識一直渾渾噩噩，后來他就逐漸恢復(fù)了一些神智。那段殺死姐姐的記憶在腦海中不?；胤?，然后他就發(fā)現(xiàn)了很多自己活著時沒有發(fā)現(xiàn)的地方。
他發(fā)現(xiàn)姐姐每天把地瓜給他后，總是會盯著他吃。
他發(fā)現(xiàn)姐姐總是盯得目不轉(zhuǎn)睛，然后吞著口水問他：“好不好吃？”
可他總是吃得太快了，然后告訴姐姐：“好餓啊……”
然后姐姐會安撫他說：“姐姐會努力找到更多地瓜的，弟弟再忍一忍?！?br/>
為什么那個時候的他沒有發(fā)現(xiàn)這些呢？是因為他的年紀(jì)太小了嗎？是因為饑餓充斥了他的大腦嗎？還是因為其他什么？
但是……好后悔啊……
好后悔……
好后悔…………
好后悔啊…………
這種后悔伴隨著時間的推移一直沉淀在他的內(nèi)心，每一刻都是折磨，卻永遠(yuǎn)無法挽回。
就算是閻魔大人也無法時光倒轉(zhuǎn)，就算是大天狗的狂風(fēng)也無法撕裂時間的縫隙。鬼使黑的鐮刀可以割裂魂魄，卻無法讓已經(jīng)離開的魂魄再次回來。
所以只是一只弱小餓鬼的他，永遠(yuǎn)只能夠伴隨著饑餓瘋狂與后悔。
在那五百年后，閻魔大人問他：“你的懲罰已經(jīng)結(jié)束，為什么不去投胎再一次成為人呢？”
那個時候的他心里頭有很多的話，嘴巴里卻一句都不想說，他只是沉默的面對閻魔大人，然后繼續(xù)留在地獄里。
直到如今，陰界里都有了鬼車，他還留在這里。
鬼車不僅僅是將魂魄載入陰界的車輛，也是他這種鬼魂重獲新生的渠道。
只要他能夠從鬼車上走下去，他就能夠獲得新的開始，但是……走不下去。
他沒有辦法走下去。
不論別人對他說了什么，他都未曾走下去過。
坐在這輛被黑暗吞噬的公交車中的餓鬼再次合上了眼睛，他垂下頭，海藻似的披肩長發(fā)垂了下來，血紅的衣衫也被這無盡的黑暗所掩蓋。
好像過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片刻而已。離開的司機再次無聲無息的出現(xiàn)在04路公交車旁，她打開車門坐了上去，熄滅的車燈再次亮起。
車內(nèi)的餓鬼感受到引擎啟動后輕微的震動。
他終于微微抬起頭，看了一眼前方。
公交車如同每一日一般，緩緩啟動、向前行駛。
司機的手很穩(wěn)，車也開的很穩(wěn)。只是這輛車并非總是會走在同一條路上，它只會出現(xiàn)在它所該出現(xiàn)的地方。
它會栽上應(yīng)當(dāng)前往陰間的鬼魂，但偶爾也會被普通凡人搭乘。只是那些上了車的人，到底是否是應(yīng)當(dāng)前往陰間的鬼魂，卻是誰都沒有辦法說清。
司機不知道，餓鬼不知道，就連時常會來此接走魂魄的鬼使兄弟、黑白童子也都不知道。
餓鬼看著前方漆黑的空間逐漸能夠看清下方平坦的路，然后是路兩邊的路燈也越來越多，公交車的身旁時不時也能看見呼嘯而過的車輛。
不過不論那些擦肩而過的車輛開得再快或者違章，都不會與04路公交車撞上。
它只走在自己行走的路上，然后在該停下來的時候停下。
它有的時候會路過極為熱鬧的街道，有的時候會在熙熙攘攘的站臺停靠。
今天的公交車開的時間似乎要比平時早些，它在接連幾個熱鬧的站臺停下來，都沒有任何人上車，在走了許久后，終于有一個身著白衫的男子抬腳走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