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家人不等仙長吩咐,已經(jīng)乖乖退了出去,免得受株連之禍。吳尚道也怕他們礙了手腳,只催他們快走。不一時庭院里就只有吳尚道和燕赤俠兩人,那狐妖砰地關了院門,堵死兩人后路,卻不現(xiàn)身。
“這狐妖好生厲害,恐怕也有百年道行。”燕赤俠手提三才大劍,只覺得劍柄處的天地人三環(huán)震蕩不止,知道妖風凌厲。
天地萬物皆有靈性,若是說修行,自然以人最優(yōu)。這是為何?乃因為人身實在是天設地造:頭圓象天,足方法地,這叫戴天履地。又因為人乃直立,故而能夠清升濁降,法陰陽之行;又能以奔跑走動成動靜之機。人有三魂,乃應三才。又得四體,是為四象。五官五臟五指,暗含五德五行……故而人智慧最深,修行最便。
那些山野精怪或許有千年道行,卻得從其得靈光一點算起。往往只有活過數(shù)百年的老物方能得靈,故而樹妖號稱數(shù)百年道行,前五百年卻只是普通老樹。自得了靈性,還有兩三百年的混沌蒙昧,只憑本能吸收天地日月精華,事倍功半。真的等到智慧開悟,得法而修,其實不過是化作人身后的一二百年光陰。就這與常人相比,進境還要打個折扣。故而一個中上資質(zhì)的道士修行三五十年,足以收服那些動輒數(shù)百歲乃至上千歲的妖物。
各種妖物自然也有不同。植物雖然活得長,卻難得靈光。有些動物卻是天生有靈,修行卻慢。此種緣由便是四足著地,清氣不能升,濁氣不能降,行功自然比不得人身。就算化作人身,本能的蒙昧依舊是修行大礙,故而當年截教通天教主有教無類,盡心教育,卻罕有幾個得道的高足。
這些東西早有前輩祖師們總結過了,對吳尚道而言不過是常識而已。燕赤俠卻沒有吳尚道的這么多見識,雖然以除妖衛(wèi)道為己任,卻從來都是謹慎行事,不敢托大。
“大膽狂徒!居然敢對本座不敬!”說話的音調(diào)頗為蒼老,果然像是千年狐妖。燕赤俠臉色越凝重,背上的劍匱嗡嗡作響。
“老女人一般喜歡裝嫩,只有小屁孩才沒事裝老成。”吳尚道笑道,“你是誰家的小狐貍?干嘛在這里胡鬧?還不退去!”
那狐妖登時無語,沒想到這個看似羸弱的道士居然一眼看破了自己的真身,恐怕有些道行。它也不敢把后路絕死,只是道:“這戶人家好沒道理!我不過貪看他家的池塘荷花,寄居在閣樓之上。雖然未得主人肯,我卻也幫著他避過了水災火厄,哪里對不起他?可他家女兒好沒道理,憑的辱我清白!讓我如何見人!”
“妖孽快快現(xiàn)形!只憑你一面之詞,實難采信!”燕赤俠叫道。
庭中風聲再起,等風霧散去,兩人面前已經(jīng)站了一個白色清裝少女,髻梳得一絲不茍,腰間墜著雞心血玉。一副瓜子臉楚楚動人,眼神輕靈,滴流婉轉,便是冒充仙女下凡恐怕也有人信。
“你去叫他們進來,自然可以當面對質(zhì)!”那狐妖水袖輕甩,院門轟然而開。吳家人都等在外面,聽到里面居然沒有開打,反倒交涉起來,不由奇怪。之前請來的法師和尚,哪個不是擺下香案便做法相斗?怎的今日這狐妖居然先禮后兵起來?
他們哪里知道,這狐貍生性狡猾,欺軟怕硬。那些道士和尚不過是混飯吃的貨色,自然可以隨便打掉。這次來的兩個看上去倒有些真本事。一個煞氣逼人,手中寶劍不知斬了多少妖,降了多少魔。另一個看似文弱,內(nèi)心卻是清明非常,必是道德之輩,不容小覷。
“吳家女兒,你與隔壁馬家少爺私通倒也罷了,偏偏冒認我的名號,居然說自己是寄居吳家的狐仙!”狐妖見了元兇,氣不打一處來,憤恨道,“你偷情私通本是你的事,可你這么辱我清譽,怎能讓我甘心!”
原來這吳家女兒有一次見了隔壁馬家少爺風流倜儻,心中起了愛慕之心,瞅了機會便紅葉傳書,卻怕丟了姑娘家的臉面,只說自己是狐仙,愛其風流。那馬家少爺?shù)挂膊皇莻€講究人,只見美色當前,又是自薦枕席,哪里有到嘴的肉不吃的道理?
這么一來真的狐仙自然不依,鬧將起來便有了這等事。那狐貍雖然修行了近百年,到底還是少年心性,不忍害人性命,卻不甘就此罷手,于是每逢心情不好便來吳宅鬧上一場,全當出氣散心。后來吳宅請了法師來,那狐貍見都不是自己對手,更是肆無忌憚,反以此為樂。
吳尚道想想也是,若是你家鄰居在外**被抓,偏偏報你的名字,你還能心平氣和地說:“哦,無所謂,你用吧,不過就是個虛名而已嘛。”就算自己的心性有了這個境界,但是以此要求旁人,卻是失之苛刻了。
“妖孽,既然說開了,日后吳家女自然不會再用你名號。不過你一介山野妖精,不安生呆在洞里修行,跑來人間搗亂,豈是無辜!”燕赤俠吼道,“老子見你沒有大惡,暫且饒你,你離去,若是再犯,定斬不饒!”
那狐貍看著也只有十二三歲年紀,自知法力低微不是吳、燕兩人對手,暗咬朱唇,心中忿恨。只不過她也不敢狡辯,重重一跺腳,騰起一股青煙,借煙遁形而去。
燕赤俠又教訓了那吳家女兒,只是這個時代沒有宋的理學,反倒是還留有濃濃的唐韻,這種事倒也可大可小。在吳有財這種燒餅起家的門戶里,絕對算不得大事。
吳尚道拿了信金,一言不便往外走。燕赤俠猶自為人心墮落,反不如妖精自愛而痛心不已。吳尚道笑道:“我以為你與妖鬼為鄰是早就看透了這個人間,沒想到你還是這么沖動?!?br/>
“人有人間,鬼有鬼界。如今人鬼妖魔雜處,真是難分善惡了?!毖喑鄠b郁郁上馬,“我對這寡廉鮮恥的人間也越心冷,還是留在蘭若寺隱居算了?!?br/>
“呵呵,修行之人,當樂觀開朗,怎能心灰意懶?這世界固然有種種不盡如人意的地方,可未嘗不是自然之道。非破無有立,破到了極處,自然會有順應天命者出來再整乾坤。你就不見那月虧月盈么?”吳尚道也上了馬,輕輕送了送韁繩,讓馬慢走起來。
燕赤俠聽吳尚道這么一說,隱約有種明悟的感覺,卻像是隔了層紙,見不真切。吳尚道手中把玩乾坤圈,獨然念咒道:“陰陽循環(huán),周而復始……”后面那兩句反倒只是蠕動嘴唇,不出聲音。
兩人出了北郭縣,一路朝蘭若寺走去。不知不覺中,空氣中居然多了一層霧水。燕赤俠劍匱嗡鳴不已,顯然是有妖物潛伏。吳尚道朗聲笑道:“看來咱們欺負了小孩子,人家大人尋仇來了?!?br/>
濃霧中緩緩出現(xiàn)兩個窈窕倩影,一高一矮。等那兩個人影漸漸清晰,果然是剛才那只小狐貍。她落后半步,走在另一女子身后。另一女子不施粉黛,肌膚若雪,眉心點了一顆紅砂,雙眉上挑,正經(jīng)的瓜子臉,卻沒有半分嫵媚。
只見她腰間一握,束著一條粉色長帶,月白錦服外籠著一層嫣紅紗衣,最讓人動心的是那雙白玉雕就的玉足,微塵不染,腳趾纖細緊密,如琢如磨。對于妖精而言,當然有足夠的時間和精力去修整自己的肉身,所以這也讓人間的閨閣少婦在說起“妖精”的時候總是充滿了幽怨嫉妒和向往的復雜之情。
燕赤俠早就因為修行偏頗導致性情暴躁,碰到這種情況當然不會有心情去欣賞美色。吳尚道卻在剎那間感覺到了魅惑對自己精神的沖擊,不過好在他到底有些根基,資質(zhì)也不錯,登時就將**轉化成了單純的欣賞。
都說全真道要去情絕欲,實際上卻是愚夫們把字讀反了。去情之情是不是情?絕欲之欲是不是欲?以情去情,以欲去欲,只是**死而再生,徒勞無功。真正的精髓乃是“欲絕情去”,待其自滅,方得清靜。
“不知我家姑娘哪里冒犯了兩位上真,居然以大欺小?!蹦悄觊L的狐女看上去也不過十**歲,言語之間已經(jīng)頗為沉穩(wěn),隱隱還帶著一股狠辣??此种钢讣咨先镜悯r紅如血,恐怕真是個狠角色。
《倩女幽魂》中雖然沒有描寫太多的妖怪,但是從姥姥要嫁人去黑山老妖那里,恐怕這一片的妖怪間也有串聯(lián)。吳尚道不覺得自己有替天行道見妖除妖的義務和能力,故而道:“貧道三山散修至真子,見過道友?!?br/>
那狐女冷哼一聲道:“現(xiàn)在攀交情也晚了,還是快快下馬就縛,免得姑奶奶我動手!”
“妖孽放肆!”燕赤俠哪里受得了這種氣,一拍馬背,已經(jīng)借力飛了出去。他手中三才劍出鞘,三環(huán)叮當作響,晃動狐女精神。那狐女也不是省油的燈,手腕一抖,不知道從哪里變出來一條長鞭,迎頭朝燕赤俠卷去。
與樹妖那個半吊子不同,狐妖一般都是聚族而居,小狐貍從初生便有較好的教育,或是拜月,或是吐納,啟開靈智也要比一般獸類要早許多。故而一般道士最怕狐妖,若是沒有足夠好處,往往視之不見,退避三舍。若不是這種妖怪本性并不張揚,又極為狡猾,隱蔽得極好,否則人世間不知道會亂成什么模樣。
燕赤俠雖然沒真正和狐妖斗過,不過降妖的本事卻是實打實的。他見軟鞭襲來,也不躲閃,三才劍直指鞭,故意讓那軟鞭纏住了三才劍。等手上傳來巨大的拉力,燕赤俠方才松手,雙手結印:“天地無極,乾坤借法!破!”手印打在三才劍上,劍體登時出一道紅光,將那軟鞭炸成了數(shù)截。
狐女也不驚慌,一抖鞭子,那斷裂的地方居然又長了出來,依舊朝燕赤俠攻去。燕赤俠擅長硬對硬,對這種軟柔無蹤的打法最是討厭。這恐怕也是為什么他能硬抗黑山老妖,卻被一個樹妖弄得灰頭土臉難以下手。
“吳兄弟!你還不來幫忙!”燕赤俠好不容易和狐女戰(zhàn)得平分秋色,卻漸漸感覺內(nèi)力不支,連忙呼叫吳尚道。
吳尚道在馬上看了良久,他本來就極其缺乏實戰(zhàn)經(jīng)驗,一旦和人動手只會站著飛符。不過他是個實在道士,又不是那些電影里演的飛檐走壁樣樣精通……更何況他還是個全真道士,以內(nèi)煉靜養(yǎng)為宗,和人打斗實在是件萬分無奈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