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菁心中有氣，有怨，卻獨(dú)獨(dú)抵不過恨，她狠狠地用滿是臟泥污穢的衣袖抹了抹發(fā)紅的眼眶，不讓眸中大片的水澤在那人面前流出。

    王安看著她，眼中是悲是喜難辨，看了看旁邊不堪的尸首，又看了看旁邊目光切切地盯著自己的兩人，最后走近幾步，站在莫菁面前。小和尚見狀只能把莫菁更往身后護(hù)著。

    王安目光始終對著莫菁，終于輕嘆一聲道：“你走吧?！?br/>
    他開口饒她一命，卻讓莫菁從心底發(fā)出嘲笑。

    卻見王安又說：“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躲在這里？倘若不是五夫人的注意力全在晚夫人身上，你們也早該被他們發(fā)現(xiàn)了。我原以為等到他們都離開了，你會趁機(jī)離開這里，卻不想到我原路折回，你卻還未離開，”說道這里，他停頓了下來，痛苦地閉了閉眼，目光不再看向莫菁，只是望向遠(yuǎn)方，繼續(xù)說道：“也許你會恨我，覺得我會很沒用，但如今，放你走，是我唯一能為她做的事了。你走吧，你的阿娘……我會好好安葬她的，不會讓她再受苦?！?br/>
    最后一句，語氣輕得恍若失去思緒的呢喃。

    莫菁聽了，只覺得諷刺，看向王安冷笑道：“哈哈，放我走？你就不怕我回來殺了你們，為我的阿娘報仇。”

    王安轉(zhuǎn)過頭來看著莫菁：“有朝一日，倘若你能夠殺得了我，是你的本事。我…….不恨，也無怨。但如今你可知你的處境地位，你已經(jīng)不能再回太尉府了，你的四哥他投身鎮(zhèn)和將軍門下，與瑛相連成一氣，今年五月瑛相彈劾了朝中四位官員，而這落馬的四位官員之中，其中有三位就是莫氏黨派的。而為瑛相提供證據(jù)的就是如今身在鎮(zhèn)和將軍府中做門客的莫謹(jǐn)?！?br/>
    莫菁聽了只覺得不知是何情緒，想起往日莫謹(jǐn)落寞的眉眼，不岔的心緒。而如今，他終于有能力叫莫曄年好看，叫他那個冷心冷情的父親知道，他這個兒子不比別人差。但倘若，他知道今日所發(fā)生的一切，卻又可曾后悔過當(dāng)日的離開？

    莫菁終于哽咽開口問王安：“你們是否要報復(fù)我四哥的所為才會對我們下手？我的阿爹可是知情？”

    王安沉默半晌，終于搖頭，答道：“大人今日的確有所行動，但對你們趕盡殺絕的，另有其人。”

    莫菁露出一抹與年紀(jì)所不相符的冷笑，她想起了那個五夫人，想必她是借了今日的行動趁機(jī)對他們母女狠下殺手。

    卻不曾想，那人竟因?yàn)闋帉櫠氯绱说暮菔帧?br/>
    此時，王安手中的劍出鞘，泠泠劍光指向莫菁。莫菁心中想起他前一刻的態(tài)度，再看著他這一刻的舉動，心中驚訝卻并不覺得恐懼，但少不得對他有所輕視。

    卻不料，下一刻，他竟把劍鋒直指小和尚！

    小和尚凌厲的目光此時也顯出驚訝。

    王安道：“我可以放你走，但他不行?！?br/>
    莫菁心中一驚一急，是了，他們既然是私下里行動，想必是不想為人所知，王安會放自己一條生路是因?yàn)榘⒛?，而小和尚，卻要遭她連累，被殺人滅口。

    她心中一緊，身子不自覺便往身后小和尚靠，將那握著自己的手用力地收緊。今日，倘若不是因?yàn)樗o他過生辰也不至于牽連他至此。

    小和尚才不過志學(xué)之年歲，他剛剛受完戒，今日是他的生辰，無論如何，她不能，不該，不要這樣一條鮮活的性命離開人世。

    小和尚仿若知道莫菁的心緒般，回手反握著她，眉目間沒有責(zé)怪，沒有害怕，什么也沒有。

    一雙清若春水，黑澤如玉的眸子恍若微笑般看了看她。即使兩人的手沾滿泥污和濕冷，這一刻，莫菁卻覺得一絲絲的溫暖從掌心傳到心間，讓她覺得安穩(wěn)。

    下一刻，小和尚趁著王安不備抱著莫菁往旁邊一借力，便滾向一旁的山溝。

    王安大驚，仿若未料到他們二人有此一舉，情急之下以輕功飛躍借力一旁的藤蔓要阻止，卻只來得及抓住兩人的衣領(lǐng)。

    布料幾乎在片刻之間便在外力下撕拉扯開，兩人因著重力，一路滾下了山溝，夜色朦朧，山中霧靄重重，不一會兒便不再見蹤影。

    山溝下是一條小溪，兩人沿著山勢一路往下滾直接掉到溪流之中，因?yàn)閯倓傁逻^雨，水勢有些急，此時季節(jié)已接入秋，入夜后的山間更是寒涼，身體浸在水中只覺得更加冰寒徹骨。

    順著水流而下，在下游淌水上了岸，莫菁打著哆嗦躲在小和尚懷里來到山里的一個山洞里躲避。

    生了火的柴堆，光亮被擋在洞口的枝椏巧妙地掩住。

    兩人就這么坐在這么個小小的，閉塞的方寸之地里烤火，誰也沒有說話。

    良久，小和尚才開口：“阿素，你快睡吧。等到了明天，我們回去找依止師，讓他收留你?！?br/>
    莫菁笑，看著少年清雅若蓮的面容，那雙眸子就這樣看著她，不摻一絲雜質(zhì)。

    “傻瓜小和尚。阿素是女孩子，以前阿素能來找你玩，已經(jīng)是你的依止師之大度，倘若要一直留在虛南寺，怕是不可能了?！?br/>
    在這個古代，似乎大家都把名聲看得重如生命，倘若只有她，她想，只要能跟小和尚在一起，名聲什么的又有何重要？

    但小和尚卻不行的，虛南寺雖然偏僻了些，但是山下的村落卻還是會上來朝拜。他那么年輕，卻已經(jīng)受戒點(diǎn)上五個戒點(diǎn)，他天性聰慧，心境又純明若赤子，或許他可以成為這個朝代里最偉大的優(yōu)婆陀訶。

    更何況，今日之后，她呆在小和尚身邊一天，他的危險就多一份，自己還哪里舍得再去連累他？

    小和尚轉(zhuǎn)過頭看著一旁的火堆，火光明亮地映在他細(xì)長的鳳眉間，他忽然開口：“男與女之別，真的有如此重要嗎？”

    他又復(fù)抬頭，斂著眉眼看向莫菁：“佛祖解救眾人是兼愛眾生，倘若我希望解救素丫頭，希望素丫頭留在泓澈的身邊就是喜歡，就是私欲，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