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戎機(jī)（九上）

    “阿嚏。”距離黑石寨十余里處的某座小樹林內(nèi)，正在瞇縫著眼睛假寐的周黑炭重重地打了個噴嚏。

    “誰在念叨我?！币粋€鯉魚打挺從樹根下躍起，他皺著眉頭四顧，不待周圍人否認(rèn)，又向地上啐了一口，惡聲惡氣地罵道：“奶奶的，一定是張胖子這小王八蛋，隨便派個人拿二指寬的條子就折騰老子跑這么老遠(yuǎn)的路，老子一定是上輩子欠了他們家的。”

    “嘿嘿嘿嘿!”周圍的大小馬賊們側(cè)過頭，咧嘴偷笑，說不欠人家的，也不是誰，見到條子后立刻一蹦老高，連熱乎飯都不肯讓大伙吃完就急慌慌朝喇嘛溝趕，如果不是半路上突然遇到了幾個熟人，估計眼下大伙已經(jīng)跟小鬼子對上刀了，哪還有閑功夫在黑石寨附近打瞌睡，。

    “笑，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币姳娙苏l也不把自己的抱怨當(dāng)作一回事，周黑炭登時有點(diǎn)下不來臺，走到笑得最歡的一名頭目面前，照著對方的屁股上狠狠踢了兩腳，大聲威脅道：“再笑，再笑你們今天晚上就都甭想吃飯，老子可沒糧食來養(yǎng)你們這群不懂規(guī)矩的白眼狼?！?br/>
    “嗯哼。”眾馬賊們紛紛用手捂住自家嘴巴，很配合地做努力隱忍狀，不給飯吃，乃是黑狼幫大當(dāng)家周黑炭懲處犯錯弟兄的重要手段之一，使用頻率僅次于抽鞭子，雖然對受處罰的人造不成什么嚴(yán)重傷害，但別人大塊吃肉大碗喝酒，你卻只能在旁邊眼睜睜看著流口水，其中滋味也絕對不會怎么舒服。

    見自己終于成功地維護(hù)了身為大當(dāng)家的威儀，周黑炭好生得意，拎著馬鞭子在樹林里轉(zhuǎn)了小半圈，停住腳步，沖著距離自己最近的小頭目閻二兒大聲問道：“老九呢，老九怎么還沒回來，這小王八羔子，不是又死在哪個相好肚皮上了吧，?！?br/>
    “九爺半個小時之前派小刀子回來報了一次平安。”聽大當(dāng)家問起正事兒，小頭目閻二不敢再以玩笑態(tài)度對待，想了想，非常認(rèn)真的回應(yīng)，“他和彭爺已經(jīng)成功混進(jìn)黑石寨里頭去了，截止到目前，還沒遇到什么意外變化?！?br/>
    “小刀子人呢，你們怎么不叫醒我，?！敝芎谔恳惭杆偈諗科鹦θ?，低聲責(zé)備。

    “小刀子在林子那邊吃飯，我這就去把他給您叫來，剛才是覺得沒什么特別情況，所以就想讓您多睡一會兒?！笔煜ぶ芎谔康钠猓惗蛔鋈魏味嘤嗟慕忉?，如實(shí)匯報。

    “快去，快去?！敝芎谔繐]揮手，不耐煩地將閻二從自己身邊趕走，然后轉(zhuǎn)過身，仰著脖子向黑石寨位置觀望。

    夜幕下的黑石寨縣城，看起來遠(yuǎn)比白天巍峨，墨色的石頭城墻被黑暗跟大地完全焊接在一起，渾然天成，如同一座探出海面的孤峰，黑色的海水則從四面八方涌來，拍在黑色的石頭表面，無聲無息地濺開，散去，然后再拍，再散，被夜風(fēng)吹起，匯成漫天的繁星。

    這座不知道最初建立于何年何月的塞外孤城，在其漫長的歷史中，不知道曾經(jīng)被拆了多少回，又被重建了多少回，嘎噠梅林在城外巨石圈里祭過天，吳俊生在城外溪流邊洗過馬，丹巴圖爾臺與黃太吉兩人也曾在當(dāng)時還未曾被焚毀的老城墻根兒下會獵，殺得人頭滾滾，血流漂杵，（注1、注2）

    再遠(yuǎn)，也許就是大明天子北伐和木華黎東征了，但那些都是傳說，草原上的英雄豪杰們沒有能力究其真?zhèn)危麄冃拍罾镂ㄒ徊辉鴳岩傻氖?，誰控制了黑石寨，誰就配做這片土地的真正主人，（注3、注4）

    故而，自從吳俊升派人在廢墟上再一次重新建起黑石寨城墻之后，草莽英雄們就不止一次打過此城的主意，但每次進(jìn)攻，都因?yàn)槭^城墻過于高大堅固，不得不含恨退走，周黑炭的老爹就是鎩羽而歸的眾草莽英雄之一，并且在撤退路上遭到黃胡子的偷襲，身負(fù)重傷，一直到咽氣，都念念不忘要血洗此城，以報平生奇恥。

    如今，周黑炭又走在了當(dāng)年父親曾經(jīng)走過的路上，他的心情怎么可能保持平靜，他要第一個沖進(jìn)城內(nèi)，殺光里邊的日本鬼子及其走狗，搶光里邊的倉庫和所有店鋪，讓那些平素趾高氣揚(yáng)的土財主們一個挨一個爬到他的馬前來，跪在地上用舌頭舔他的靴子尖，哀求饒命，而周大當(dāng)家卻不會放過任何人，要象貓玩老鼠一般戲弄他們，嘲笑他們，然后把他們綁在馬尾巴上，帶到城外活活拖死。

    財主的兒孫子也要?dú)⒌簦瑪夭莶怀蘸蟊赜械溁?，財主們的老婆、女兒，要看她們肯不肯聽話，肯聽話的，分給弟兄們暖被窩，不肯聽話的，統(tǒng)統(tǒng)交給人販子賣到滿洲國那邊去當(dāng)窯姐，讓她們被千人睡，萬人騎，用一輩子苦來給他們的父親贖罪，誰叫他們的父親跟日本人走得那么近，誰叫他們的父親曾經(jīng)支持過鬼子和漢奸守衛(wèi)黑石寨城墻。

    至于小鬼子的女人…….，想想那些背著馬鞍子低頭走路的東洋婆娘，周黑炭心里頭就騰起一團(tuán)妖火，最出色當(dāng)然要掠回去當(dāng)小老婆，大老婆沒她的份，我黑胡子的女人必須是地地道道的中國人，不能明媒正娶一個東洋婆子來讓祖宗蒙羞，第二出色的送給入云龍，不過可能會很麻煩，斯琴郡主可不是一個好拿捏的，萬一她打破了醋壇子，拔槍拼命，看他入云龍到底怎么應(yīng)付……

    “噗?！毕胫胫?，周黑炭自己就笑出了聲，把周圍的大小馬賊們看得兩眼發(fā)愣，紛紛交頭接耳地打聽大當(dāng)家今天究竟遇到了什么喜事。

    “也許是在彭爺手里討到了什么好處吧?！庇腥讼㈧`通，眨巴著眼睛神神秘秘地解釋，“昨天彭爺可是親口承認(rèn)，他自己是南邊國民政府的人，不是什么狗屁的王爺特使?！?br/>
    “彭爺……?！甭劼犝邔⑿艑⒁桑澳莻€姓彭的自己只有四名手下，再厲害，還能重要到哪去，，還不如張爺，好歹也扛著個中校軍銜。”

    “噓，小聲?！毕㈧`通者豎起手指，示意大伙不要叫嚷得太大聲，引起周黑炭的反感，“不能那么比，張胖子雖然官大，卻只是個帶兵的武將，不能決定大事，人家彭爺雖然不顯山不露水，可是中央那邊直接派下來聯(lián)絡(luò)各路蒙古王爺?shù)臍J差，這事擱在古代，就是代天出使，所說的每一句話都能算皇上親口答應(yīng)?！?br/>
    “呸，越說越玄乎，要我看，他不過是個大忽悠，走到哪騙到哪，先裝成什么王爺特使騙了斯琴一回，然后花光了盤纏，又騙到了咱們大當(dāng)家頭上?！?br/>
    “你胡說，人家騙咱們有啥好處，你見過哪個騙子親自混到城里當(dāng)內(nèi)應(yīng)，把腦袋別在褲腰上的，?！?br/>
    這句話實(shí)在有力，令所有懷疑者立刻啞口無言，草原人心眼直，因此經(jīng)常成為江湖騙子的下手目標(biāo)，可各種騙局聽說得多了，眾位大小馬賊頭目卻誰也沒見到過，敢煽動任何一家豪杰去攻打縣城的騙子，更沒見過提議被接受后不躲在后面坐享其成，卻主動請纓，混進(jìn)城里去負(fù)責(zé)從內(nèi)部打開城門的江湖人。

    可攻打黑石寨這件事情，真的能給黑狼幫帶來好處么，眾頭目卻不敢妄下結(jié)論，以黑狼幫目前的兵力，即便趁著日本人都去剿滅紅胡子的時候，成功拿下此城，也絕對沒有實(shí)力將其守住，到最后，反而會成為日本鬼子的重點(diǎn)打擊對象，被數(shù)倍于己的敵軍追來趕去，連口喘粗氣的時間都沒有。

    唯一能從此事中獲得好處的，恐怕還是紅胡子吧，無論黑狼幫能否破城，只要戰(zhàn)斗打響，接到消息的鬼子大部隊肯定會星夜回援，屆時，非但喇嘛溝游擊隊所面臨的危機(jī)迎刃而解，紅胡子本人的名聲和威望，恐怕也要因?yàn)閾魯×巳毡救撕婉R賊的聯(lián)手進(jìn)攻，而更上一層樓，成為繼當(dāng)年周老當(dāng)家之后，新一代綠林霸主。

    類似的冷水，黑狼幫中的幾個輩分頗高的老人昨晚就曾經(jīng)向周黑炭潑過，相比于冒險攻打黑石寨，他們寧愿去抄小鬼子的后路，同樣是替紅胡子解圍，第一種選擇會令黑狼幫成為日本鬼子的眼中釘，而第二種選擇，卻只會讓他們成為格守江湖道義的典范，既不會取代紅胡子在日本人眼中的地位，又會得到綠林同行欽佩，除了金錢收獲之外，從方方面面角度，都遠(yuǎn)遠(yuǎn)超過了第一種。

    然而周大當(dāng)家就像吃了迷魂藥一般，無論如何都不肯采納反對者的意見，他甚至仔細(xì)想一想都不愿意，就直接跟姓彭的家伙制定出了作戰(zhàn)方案，然后立刻按照方案里頭的分工各自去執(zhí)行，從跟姓彭分別之后一直到現(xiàn)在，他一直興奮得像一個期盼過年的小孩子，激動得象一個等待進(jìn)入洞房的新郎官，而不遠(yuǎn)處的黑石寨就是他的糖果和新娘，只想立刻抱在懷里，無論旁邊有多少危險和陷阱都無所顧忌。

    注1：吳駿生，張作霖麾下重要干將，也是奉系經(jīng)略草原的最高指揮官，1928年6月與張一道被日本人炸死于皇姑屯。

    注2：丹巴圖爾臺吉，即林丹汗，末代察哈爾王，生前一直努力反抗后金征服，與努爾哈赤，皇太極（民間稱之為黃臺吉）都曾經(jīng)交過手，死后其子率領(lǐng)部屬投降了后金，一病死，一被囚。

    注3：大明天子北伐，明成祖朱棣一直擔(dān)心蒙古諸部的威脅，因此多次揮師攻入草原，毀掉了草原上很多城池，導(dǎo)致蒙古諸部一直到明末，都沒能恢復(fù)元?dú)狻?br/>
    注4：木華黎，成吉思汗的臂膀，四杰之一，被封為太師，宋王，其部分后人在明初內(nèi)附，成為朱棣麾下最善戰(zhàn)的部隊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