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夜晚里,呼嘯的北風(fēng)吹得回廊里的大紅燈籠左右搖擺。
魏國公府內(nèi)院的一間屋子里,一位妙齡少女蜷縮在錦被之中。
她雙手抱膝,眼神透過描金刺繡的銷金帳,靜靜的盯著窗外搖曳的燈籠。
朱允熥那略顯哀傷的眼睛一直在她的眼前晃動。
“原來他看起來吊兒郎當(dāng),其實內(nèi)心里卻一直住著一個女孩子?!?br/>
徐妙錦啞然失笑,喃喃道:
“紫色裙子,紅色絲帶,兩個很深的梨渦?!?br/>
“嗯,那一定是個很美麗的小姑娘。”
她如是想著,一只手摸上了自己的臉,指尖滑動,撫過了一個深深的梨渦。
梨渦?
......徐妙錦皺了皺眉,眼睛看向了屋角那一件件紫色的裙子。
剎那間,朱允熥看向她時的那一雙眼睛又在她眼前晃動了。
哀傷而又無奈.......
騰的一聲!
徐妙錦從床上跳了下來,坐在了桌前,攤開了筆墨。
燭光搖曳,她那又長又密的睫毛忽閃忽閃,執(zhí)筆的手竟然有一絲微微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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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京,燕王府。
徐妙云看著手里的信箋,臉上露出了無比溫柔的表情。
“看你這樣子,是不是妙錦又來信了?”
朱棣側(cè)頭看了一眼,又埋首于一份軍務(wù)之中。
徐妙云展顏,如冬日里一朵盛開的海棠花,她嘆息般說道:
“妙錦真的長大了?!?br/>
“她竟然問起我小時候她都穿成什么樣子,是不是被雄英經(jīng)常拉著去太子府玩耍。”
“哦?”
朱棣抬頭,放下了手中軍務(wù),笑問道:
“這可就奇了,難道問起這些就表示她長大了嗎?”
“那當(dāng)然了?!?br/>
徐妙云嫣然,悠悠說道:
“每個人小時候都是無憂無慮的,長大之后,就會經(jīng)常想起小時候的模樣?!?br/>
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淡淡的傷感,仿佛在嘆息那逝去的韶華。
朱棣走過去攬住了徐妙云的腰肢,看著那張嬌艷的俏臉,
緩緩說道:
“在我心里,你永遠是當(dāng)年那個嬌俏可愛的小姑娘?!?br/>
徐妙云白了他一眼,心中卻是蕩起柔情,將頭靠在了朱棣的胸前,緩緩說道:
“前陣子我給大哥寫了封信,拜托他向陛下提親,將妙錦嫁給允炆,不知為何,卻一直沒有回音?!?br/>
一聽這話,朱棣滿腦門子黑線,滿臉詫異的盯著徐妙云。
“怎么了,有問題嗎?”
徐妙云被朱棣這表情嚇了一跳,急忙問道。
“問題倒是沒有。”
朱棣苦笑:“只不過我也給你大哥寫了封信,讓他向陛下提親,把妙錦嫁給允熥?!?br/>
一聽這話,徐妙云直接從朱棣懷里跳了出來,一臉難以置信的看著對方,埋怨道:
“上次不是說過了嗎?我不同意將妙錦嫁給允熥!”
“其實允熥這孩子真的不錯?!?br/>
朱棣再次伸手,將徐妙云拉在身邊坐下,這才又說道:
“你知不知道,允熥那孩子其實是很聰明的,他發(fā)明的雞精在整個應(yīng)天府都賣瘋了,不出意外的話,過不了多久,就會風(fēng)靡整個大明?!?br/>
徐妙云撇撇嘴,從袖中拿出了一個小瓷瓶,舉在朱棣面前晃了晃。
“不止是雞精,他還發(fā)明了這個?!?br/>
她說著拔出瓶塞,滴了幾滴在自己的手掌之中,然后將手掌放在了朱棣的鼻子下。
“怎么樣,是不是有一股玫瑰花的香味?”
朱棣一個大老爺們哪里分得清什么玫瑰花香啊。
所有的花香在他的鼻子里都是一個味道。
只不過一聽到朱允熥的名字,他就咧開嘴笑了。
“怎么樣,我說的沒錯吧?”
“聽說允熥那孩子在國子監(jiān)里還做詩了呢!”
徐妙云戳了戳朱棣的額頭,不屑的說道:
“發(fā)明這些有用嗎?”
“男子漢大丈夫應(yīng)當(dāng)是文能安邦,武能定國。”
“他醉心賺錢,縱然聰明也只是個充滿了銅臭味的商賈小人罷了?!?br/>
她頓了頓,突然想起了徐妙錦信中所說的朱允熥作詩那件事情,心中陡然泛起一絲警覺。
因為徐妙錦的字里行間充滿了對那詩句的喜愛,甚至還有那么一點對朱允熥的崇拜之意。
“那句詩的確很好,可這丫頭該不會僅僅是因為這句詩,心意就有所改變了吧?”
她在心里想道,秀眉又蹙了起來。
朱棣卻絲毫沒有發(fā)現(xiàn)徐妙云的異常,他早已經(jīng)想好了說服徐妙云的方法。
只見他緩緩說道:“妙云,你說的都沒錯,但有一點,不知你想到?jīng)]有?”
徐妙云抬頭看著朱棣,表情愕然。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允炆會是下一任的太子,也就是今后的皇帝?!?br/>
朱棣絲毫不避諱這件事情,繼續(xù)說道:
“如果這樣的話,那妙錦就會是今后的皇后?!?br/>
“我想問的是,你覺得當(dāng)皇后的話,妙錦會幸福嗎?”
這句話仿佛一根針般,一下子就戳中了徐妙云的心臟。
是啊,自古皇宮深似海,哪個皇帝不是后宮佳麗三千人。
皇后雖然風(fēng)光,但若是年老色衰,最后會是一個如何的下場?
......徐妙云心中感到一陣恐懼,一種替妹妹徐妙錦而感到的恐懼。
看著徐妙云如此模樣,朱棣暗自得意,微笑道:
“所以說,妙錦嫁給允熥才是最合適不過的了?!?br/>
徐妙云一聽這話,立刻又是連連搖頭,她盯著朱棣,很是堅決的說道:
“不行,妙錦縱然不嫁給允炆,也絕不可以嫁給允熥。”
她也是冰雪聰明之人,被朱棣剛才那番話一提醒,頓時就想到了如今朝堂之上的太子之爭。
如果允炆做了皇帝,會怎樣對待當(dāng)初和他爭奪太子之位的允熥?
妙錦跟了允熥又會是一個怎樣的下場?
......想到這些,她蹙眉說道:
“除了允炆和允熥,京城權(quán)貴子弟中的佼佼者比比皆是,倒可在他們之中做個選擇?!?br/>
朱棣也是微微皺眉,他當(dāng)然不可能說出自己想讓徐妙錦嫁給朱允熥的真實意圖,可徐妙云如此固執(zhí)的,倒是讓他有些無奈。
“這件事情就讓大哥自己考慮吧?!?br/>
朱棣說道,他其實也想從這件事情之中看看徐輝祖的態(tài)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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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國公徐輝祖這陣子一直在猶豫,他的書案上擺著兩封信。
一封徐妙云的,一封朱棣的。
“真不知道這兩夫妻在搞什么鬼?”
他看著這兩封信就有些無語。
徐妙云的信里說妙錦已經(jīng)不小了,該給她找個婆家了,讓自己這個大哥多操點心。
最后在信里提出了她的看法,那就是認為嫁給朱允炆是最合適的。
而朱棣的信就很直接,他是以朱允熥四叔的身份寫來的。
信里說允熥如今父母都不在了,他這個做叔叔的理當(dāng)為自己的侄子考慮,所以替允熥做主,向徐府求親,希望徐妙錦能嫁給朱允熥。
“這可就有意思了,妙云和朱棣的態(tài)度竟然是截然相反!”
徐輝祖喃喃說道,在書房里來回踱步。
按理說,徐輝祖應(yīng)該是淮西一黨的,當(dāng)年朱元璋起事之時,他的父親徐達就是朱元璋的兄弟。
大明朝建國之后,徐達又被任命為右丞相兼太子少傅,全力輔佐太子朱標(biāo)。
可如今太子朱標(biāo)不在了,這形勢可就變得極其復(fù)雜了。
根據(jù)他的分析,朱元璋不可能在其他的兒子中選擇太子繼承人,那剩下的人選就只有朱允炆和朱允熥這兩個皇孫了。
如果這樣,那接下來如何站隊就成為了一個棘手的問題,因為這關(guān)系到了徐家百年后的興衰。
作為徐家長子,徐輝祖自然是慎之又慎,不敢有絲毫的輕舉妄動。
可是不動并不代表著不想。
在他的心里,自然是覺得朱允炆的贏面更高。
因為朱允炆雖不是朱標(biāo)的嫡子,但自幼受朱元璋的寵愛,自身也是勤勉好學(xué),頗有其父朱標(biāo)的風(fēng)范。
至于朱允熥,如果不是出現(xiàn)投河自盡的事情,幾乎沒有人會想起他這個嫡孫。
可是很奇怪的是,自從出了這件事情之后,朱允熥竟然在很短的時間內(nèi)成為了朝堂諸公議論的對象。
御書房對話,國子監(jiān)作詩,清江樓暗訪,這一件件的事情接踵而至。
如果說是朱允熥自己的主意,徐輝祖是打死也不會相信。
那他身后站著的到底是誰?
除了淮西那幫老家伙,難道還有陛下的影子?
這個問題讓徐輝祖舉棋不定,無法做出判斷和選擇,所以他決定等。
在局勢還沒有明了之前,絕不輕易站隊。
朱允炆和朱允熥,一個都不選。
除非皇帝親自指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