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蒙山下的方家村是有名的鬼村。不知何時起，村子就成了無人村。地上都是下人的血洼和灰白的粉末，被雨水沖洗過后，混在泥土里透著鐵銹和石灰的臭味。村子里的房屋沒有被破壞過的痕跡，但屋里到處都血，血里還混著灰白的粉末，風干成了奇怪的人形。

    仿佛是村人一夕被屠后所留下的慘狀。

    這里土地肥沃，屋舍儼然，是個適宜居住的世外桃源。可是每當有人不懼那可怖的慘狀準備入住時，總會在第一夜遇到女鬼騷擾。每人所見的女鬼皆不相同，有的是吊在梁上的長舌鬼，有的是躲在床底下的小鬼娃，還有的是趴在床上，七竅流血的女鬼……有不信邪的在第一天受到驚嚇后，仍繼續(xù)住在村里，第二天身上便起了成片的紅疹，痛癢難耐，沒過兩天又起了水泡……

    時間一長，這里被女鬼占據(jù)，全村人被女鬼所殺謠言便傳開了。這里成了禁地，沒人敢靠近。

    不過阿舍一點也不害怕這種謠言，他從小就是孤兒，從小就是在和野狗乞丐搶食的日子中活下來的。女鬼會比野狗乞丐更可怕嗎？他覺得不會。因此一聽說這里有個無人村，便興匆匆地來了，想在這里淘點什么值錢玩意兒去倒賣，買點好吃的好用的。

    阿舍背著布包，摸進了方家村。如傳言所說，村子里的房屋非常完好，路上的土散發(fā)著令人作嘔的氣味，屋前屋后的墻上潑著黑墨，湊近了聞，是血，干成了血塊。他找了間最大的宅子，像是怕驚動什么人似的，輕手輕腳地溜了進去。他在院子里轉(zhuǎn)了一圈，地上有可怕的人形，有間屋子里物什亂七八糟地到了一地，布滿了厚厚的灰塵，木頭家具上有長長的劃痕，劃痕中夾雜著點點血跡。

    除了女鬼，這里真如外界所說的那般猶如鬼村。

    阿舍在房間里東翻翻，西找找，也沒有摸出點什么值錢的東西，出了這間房又鉆進另外一間土房。這間土房倒是特別干凈，桌上擺放著破舊的茶具，茶壺里還有半壺茶，整間房纖塵不染，像是有人常來收拾似的。

    阿舍把布包往床上一扔，隨手拿起茶杯，給自己倒了杯茶解渴。

    “看來之前還是有人住在這里的啊?！卑⑸岚蛇笾?，自語道?！熬尤贿€留下了茶。”他從牙縫里挑出一片茶葉，“也不知道這茶是什么時候的?！?br/>
    茶水下肚后，阿舍的精神就來了。他離開土房，又把這宅子摸了一圈，除了廚房灶臺上放著些早已涼了的食物外，他還真沒有什么發(fā)現(xiàn)。在這里沒有收獲，他琢磨著要到其他宅子離去，走之前還順手牽了個玉米棒子放進嘴里，先給自己墊墊肚子。

    直到日落西山，阿舍也沒有從這座鬼村里翻到什么，灰塵卻是吃了不少。他灰頭土臉地走回土房，長長吐了口氣，撲到床上。

    床上的被褥還有淡淡的草香，和外邊那些惡心的氣味完全不同。

    這哪像是沒人住的地方啊。阿舍把頭埋進被褥里，深深吸了幾口氣。他走過那么多城鎮(zhèn)，住過那些破落的寺廟村莊，沒有哪個地方的被褥帶著這么好聞的氣味。

    “今晚就睡在這里。”阿舍抱著被子，在床上滾來滾去。他要在這里住上幾天，等把廚房里那些食物吃完后，再離開。他看別家房子里有些漿洗得發(fā)白的衣服，離開時可以順手帶上幾件。

    阿舍美美地想著，意識慢慢陷入沉睡前的混沌中。不知過了多久，隱約間，他似乎感到有人在輕撫自己的臉，有些潮濕，還有些癢。阿舍吸了吸鼻子，別過臉，繼續(xù)睡。那人換了個方向，繼續(xù)撫摸自己。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暮色朦朧下，似乎有個白蒼蒼的影子在眼前晃蕩。

    阿舍頓時就驚醒了。他一個激靈，猛地從床上爬起。

    眼前是個沒有臉的白衣女鬼，雙腳不著地，飄飄蕩蕩地浮在半空中。她雙手慘白，無力地抬起，帶著腥臭的水珠順著十指一點點往下落。

    阿舍終于知道方才臉上那些濕漉漉的觸感究竟是什么。他呆滯地看著女鬼，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話。

    突地，那女鬼晃了晃身體，雙手捧住了自己的腦袋。

    阿舍張著嘴，依舊發(fā)不出一點聲音。他瞪大眼睛看著女鬼的動作，只見她猛地抬起手，瞬間就把自己的腦袋從身體上拔起。

    鮮血如柱，噴得阿舍一頭一臉，女鬼搖晃著胳膊，把腦袋遞到了阿舍面前。

    “啊――！”阿舍終于放聲大叫。他猛地跳下床，連鞋都來不及穿，連滾帶爬地沖出房間，大叫著逃走。

    隨著叫聲的遠去，土房里的女鬼放下血淋淋的腦袋，坐在了床上。她雙手拉扯著身上的白衣，滿是鮮血的脖頸處，慢慢地又探出了一顆腦袋。

    那是個十歲出頭的小姑娘的腦袋，因為臉上染著血，暮色之下看著分外恐怖。

    這個小姑娘不是別人，正是方蓮。

    方蓮將身上的白衣脫下，跳下床，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茶。茶是今天清早剛泡好的，被褥也是昨天剛曬的，可轉(zhuǎn)眼間，茶被人喝了一半，被褥也被人糟蹋得臟兮兮的，她吐了吐舌頭，放下茶杯，轉(zhuǎn)身出了房間，往廚房方向去。

    自從那日滅村之后，方蓮昏迷了好幾日。再次從悲痛中醒來時，她卻驚訝地發(fā)現(xiàn)滿村的尸體都不見了，原本尸體躺著的地方全是一片片人形的白灰，浸染在殷紅的血泊中，散發(fā)著難聞的氣味。她回到自己家里，院子里沒有爹的尸體，屋里也沒有爺爺?shù)氖w，有的同樣只是一堆堆的白灰，風一吹，便如沙塵般揚起又落下。

    村人們連具全尸也沒有留下。

    從那日起，方蓮便坐在自己的小土房里，不吃不喝，不聲不響。直到幾日后，她餓得兩眼發(fā)昏，才終于走出小土房，鉆進廚房里找吃的。

    那幾日，她想了許多，比之前十年所想的還要多。為何娘親要把她送進那小洞里？為何突然間方家村會遭到屠殺？娘親一聽到那喊叫聲似乎就立刻明白發(fā)生了什么事，從娘親說的那些話里似乎能明白，她認識那些闖進來的人。還有那地下的房間，地下為何會有那么大的房間，爹和爺爺知道這些事情么？

    但是無論她怎么想，也沒能想出答案。直到廚房里已經(jīng)沒了吃的，她才終于又走進了水缸后的小洞，走進地下的那間房。

    方蓮在房里發(fā)現(xiàn)了許多有趣的東西，除了糧食外，書架子上那一排排擺放整齊的書都是她在學堂里沒有見過的。多虧娘親教她認了許多字，學堂里的宋先生也教過一些，她翻閱那些書時沒有遇到太多的障礙。

    書里記載了許多她不曾知道的東西。就像娘親曾經(jīng)告訴她的，仙人再也回不到天上的那些奇妙的傳說那樣，書上說他們生活的這個世界叫云中界，一共分為五大洲，不僅有仙人，有妖怪，有凡人，還有一些奇異的種族，南海和東海住著長著魚尾的鮫人，西北的蒼洲大荒里隱藏著擅長幻術(shù)的蜃族，西南的渺洲古叢林深處有著從上古傳承至今的三皇后裔，自通天之路斷絕之后便一直留在人間。

    方蓮在那地下房間里待了好些日子，靠著干糧填飽肚子，將架子上的書草草翻閱了一遍，有些書太過深奧，她即便認得那些字，但字連成句子后，她便無法理解；有些書記載了五大洲里歷史，原來仙人們指的是那些不在人間居住，專門尋找靈氣旺盛，靈脈豐沛的地方修煉求仙的人們。雖說被凡間稱為仙人，但為了和上古那些得道飛升的地仙天仙區(qū)別開，他們自稱為人仙……還有些書上載著些奇妙的法術(shù)，比如如何搬運重物，如何穿墻而過，如何雙腳離地漂浮在空中，如何像今日這般，扮個女鬼嚇唬闖進村子里的不速之客。

    自從村子里只剩下她一個人，方蓮便思量著要如何保護自己。大家都被殺了，原本自己也該隨之而去，但娘親要她活著，而且要好好活下去，她便不能輕易死了。

    村子里的土地只要是被血和灰浸染過的，不僅寸草不生，還散發(fā)著難聞的氣味，沾上一點便久久不能散去。光憑這一點就能嚇退一些膽小的人，但若是碰到膽大心大的，方蓮就要像今日這樣，用從書上學來的那些把戲?qū)⑺麄儑槼龃遄印?br/>
    她從別家屋子里找來許多舊衣，還特別挑了白衣，細細地撕成了條狀，做成比自己身量還高的衣服，然后套在頭上，披頭散發(fā)地扮作女鬼。那些不速之客看到的血不過是她從山上采摘的紅瘤果果汁而已，這種果汁不能使用，還有毒，沾到皮膚上不立刻洗干凈的話，一刻鐘之后便會大片大片地起紅疹，令人痛癢難忍。方才逃掉的那個人臉上全是果汁，可以料想到當他跑到人群聚集地方，控訴這方家村里有女鬼徘徊時，臉上是怎樣的精彩紛呈。

    方蓮慢慢踱到廚房里，走到裝滿水的水缸邊，一頭扎進了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