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室內,蘇寧姿態(tài)懶散隨意地半靠在沙發(fā)上,閉著眼睛像是很累。
方淼推門進去時,她條件反射地睜開眼,明顯驚了一下。
“突然來找我,是有什么事?”方淼坐到她對面,直入主題。
蘇寧不疾不徐地坐直,上半身前傾,臉一點點靠近:“律師不都很聰明嗎?不妨,你猜猜?”她眼角輕挑,像極了新聞上的社會女孩,除了裝扮上正常些。
“計時收費,你的錢很多?”方淼耐不住被她這么看,不動聲色向旁邊移動,語氣寒涼。
“沒勁!”蘇寧撤回身體,順帶吐槽。
“說吧,你的來意?!?br/>
“很簡單,我要你,拒絕委托?!碧K寧很肯定,不像是經過深思熟慮,而是早已決定。
方淼右眉跟著跳動一下,表情并無起伏,她問:“理由呢?”
就見蘇寧從口袋里取出一顆口香糖,嚼了一會兒,說出一早想好的說辭:“我們不是一類人?!?br/>
這下方淼笑了,那笑容并不是很走心,“你什么時候覺得,律師和委托人會是一類人?”
“以后你會明白的。”蘇寧嚼著口香糖,整蠱似的沖方淼呼出一口氣:“白楊案我聽說過,方律師贏得很精彩,就是因為這樣,我的這件事情,不想你牽扯進來?!?br/>
這是關心?還是軟話式警告?
方淼眼神平平,心里卻回蕩著百般滋味,語出驚人:“所以,你這是間接承認你和案子有關了?”
“律師不是追求真相嗎?真相是找出來的,而不是看到或者聽到的,方律師可以試試!”
似曾相識的話,竟然會是從這樣一個人嘴里說出,在蘇寧走出接待室后,方淼久久回不過神。
既然是似曾相識,可又“識”在哪里?
死者資料已經全部整理出來,方淼翻看時幾乎出了一身冷汗。
孟朝歌事先看過一遍,“死者名叫孫威,曾因搶劫殺人被判刑,事發(fā)前一天被放出來,尸檢結果初步判定是氯化鉀中毒導致心臟驟停而死,案發(fā)現場查到一個熱水壺,里面存留的水經檢測含有過量氯化鉀粉末,對了,資料上面有照片,就是……那長相實在太造孽了!”
確實如此,當方淼看到照片時,也覺得毛骨悚然,孫威是那種天生犯罪嘴臉,哪怕是作為死者,也很難讓人產生同情。
方淼繼續(xù)往下看,剛準備翻頁就察覺不對,思緒陡然一轉,她又返回頭去看那張照片,腦海中翻涌出各種畫面,最終定格在那碗面館打架一幕。
那個兇狠離開的男人!
“是他!”
“怎么,你認識?”孟朝歌耳朵尖。
方淼點頭又搖頭,靜了一秒:“警方對蘇寧的調查到哪一步了?”
“蘇寧錄了指紋,估計要和事發(fā)現場的幾處指紋作比對。”孟朝歌帶著遲疑看過來:“我覺得蘇寧可能真的是兇手?!?br/>
“申請去一趟案發(fā)現場?!狈巾党两谧约旱乃季w里。
孟朝歌抓狂著一張臉,忍不住直言:“我是想問你,你確定還要為蘇寧辯護嗎?”
“你覺得呢?”方淼終于分出一道目光看她,眼神堅決:“什么是真相?有時想讓你看到的那就是真相?!闭f到這,她忽然笑了,有些諷刺:“但在我這里,真相是憑我自己找到的!”
不知怎的,在談到這個問題時,心里總如小貓抓癢,更有一個聲音在嘲弄她,亂哄哄一片。
孟朝歌沒發(fā)現她笑容下的痛苦,“那好,既然你要為蘇寧辯護,我也會和你一起并肩作戰(zhàn)!”
——
打從決定治療起,方淼盡量讓自己放松下來,眼下盡管案子很棘手,她也得暫且放放。
太陽照常升起、落下,日復一日,哪怕每一天都是不一樣的光景,哪怕每一天都是逼近底線的苦澀,也還是要走下去。
陽光灑滿露臺,方淼靠在柔軟的睡椅里,醒著又像睡著。
身后的落地窗被輕輕拉開,來人放輕腳步,一直到坐下時,目光都不曾從她身上移開。
嚴錚放下沙漏,沙粒開始向下面緩緩流動。
“要和我說說話嗎?可以把我當成任何角色。”他嗓音溫潤,眼眸深邃。
方淼一點點睜開眼,對上他,思忖片刻:“朋友吧。”她明媚的笑。
她不喜歡把他當醫(yī)生。
嚴錚唇角動了一下,不似笑容,他沒敢告訴她,他從未把她當做病人,而是……
需要細心呵護的朋友。
“像現在這樣安逸的生活,你喜歡嗎?”嚴錚側身看天空,余光留意方淼。
“喜歡又不喜歡?!彼匆谎哿鲃拥纳陈?,又看天。
“為什么?”
“習慣了去遠航的冒險家,怎么能適應得了平淡無奇的捕魚生活?”她說。
料到她會給出這樣的回答,嚴錚彎了唇角:“還能回憶起處理白楊案時的心情嗎?”
即使最終勝訴,可每每提起,方淼的心總會跟著抽動,她沉思一瞬,看向天空的眼神閃爍:“壓抑,為了擺脫壓抑而掙扎,直到最后一刻,如釋重負!”
“會想放棄嗎?”哪怕答案了然于心,嚴錚站在醫(yī)生的角度依然要問。
她搖頭,“沒有,甚至最累的時候,都沒這么想過?!?br/>
“累?是指身體累?”
“心累,會迷茫,但不會迷失,因為我知道,我追求的是真相,要做的是,替白楊洗清罪名。”她看著天上的云,滿眼向往。
“那你覺得,真相和勝訴哪個更重要?”嚴錚語調平穩(wěn),不帶起伏。
從開始的引導,到現在接近問題根源,看似簡單,實則是把已經逝去的事再度記起,無論是悲傷的,還是幸福的。
微風吹過,懸掛在窗口的風鈴“叮鈴鈴”地響起,櫻花樹在風中搖曳,花瓣無聲落地。
長久的沉默后,方淼閉了閉眼,再睜開,“是真相吧,我分不清,可又不能輸,我有時候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為什么而堅持,委托人?還是自己的那份執(zhí)念?”
那份執(zhí)念……當一個念頭深種于心,固執(zhí)得難以改變,它就會升級成為執(zhí)念,從病態(tài)的行為上分析就是強迫癥!
“事情發(fā)展離不開必然,那些你無法改變的事不必強求,在一件事上竭盡全力,在忍受的臨界點適可而止就好,因為人之所以生而為人,是因為她先是個體,接下來才需要融入某個角色里?!?br/>
嚴錚坐在陽光下,周身被金色光芒籠罩,俊逸而沉靜的面容下,是他溫潤如初的笑容。
方淼閉著眼睛沒說話,嘴角淺笑,睡意朦朧中,她牢記最后一句話,更牢記他說話時的聲音,心口仿佛被柔柔的東西不輕不重地撞擊,久違的溫暖安寧。
風從南來,櫻花樹枝頭上,鳥在叫,每一處風景皆是脈脈含情。
曾經數載光陰,原來時光是你……
——
周一如約而至,和往常一樣,嚴錚做好兩人份的早餐。
方淼換好職業(yè)裝下樓,打著哈欠,眼前一片水霧,模糊的視線中,出現一道背脊修挺的人影。
腦子里剛閃過“秀色可餐”這個詞,然而下一秒一晃神,恰巧一腳踩空最后一節(jié)樓梯,她條件反射下“啊”聲,同時,成功引得帥醫(yī)生的回眸一瞥。
雖然沒和地面來個親密擁抱,但把方淼嚇得夠嗆,她尷尬地向某個方向投去一眼,卻發(fā)現已經沒了人影。
在她“啊”聲之后,嚴錚已經快步走來,又在方淼沉浸在尷尬中時,他蹲下身,輕輕抬起她的腳,“這疼嗎?”他大拇指輕輕按在腳踝的位置上。
毫無防備被摸到腳踝時,方淼一驚,下意識地縮了一下,不忘回答:“不疼,就是閃了一下而已?!?br/>
天啊,帥醫(yī)生的手涼涼的,怎么摸上去給人的感覺很火炭似的!某人在心里吶喊,耳根處的通紅,一直蔓延到臉上。
察覺到她話音里的不對勁,嚴錚抬頭,剛好撞上她瑟縮的目光,一秒之后又迅速移開,側著頭不知看哪里,有點欲蓋彌彰的意思。
“這呢?”他又換了個位置,指尖帶了某種灼人的溫度。
方淼頓感如火焚身的滋味,扭捏道:“哪都不疼……就是癢……”
一句話,哪怕是向來不知緊張為何物的嚴錚,也不能再淡定從容下去。
就怕空氣突然曖昧,還有點凝滯,半天之后,他才輕咳兩聲,替人把鞋穿好,“今天還是多注意點,先吃飯吧?!?br/>
方淼點頭,不忘偷覷身邊某人閃躲的眼神,所謂近墨者黑,在孟朝歌的耳濡目染之下,她也能一眼洞悉嚴錚的真實情緒。
所以說……嚴醫(yī)生不止能正經,還能強裝正經?
這樣想來,方淼覺得她還是挺特殊的,能給某個情緒不起波瀾的人帶來變化,這是她的魅力,也是她在他心里不一樣的證明。
“我臉上有東西嗎?眼珠子都快看出來了?!背燥堥g,嚴錚明知故問,想以此讓對面的人收斂些。
方淼壞笑著,突然間多了個新愛好,就是看禁欲系帥醫(yī)生難為情的模樣,讓人恨不得立刻撲倒!
“就是看你好看啊,我還在想,那些女病人看到你的樣子,會不會生理不適?”
嚴錚干脆不說話了,相處的久了,小丫頭膽也肥了……
——
新的一天,以甜蜜開始。
從吃早餐到去律所的路上,方淼無時無刻不在回憶早晨的事,臉紅也好,偷笑也罷,都帶著甜蜜。
當她意氣風發(fā)準時到達律所后,還沒休息一會兒就等來了通知。
“我已經和警方那邊說過了,今天我們就可以到事發(fā)現場?!泵铣璐髁艘桓毖坨R裝文人。
方淼沒時間調侃她,“那現在就出發(fā)吧。”
說完,她打頭陣走出律所,孟朝歌面容逐漸扭曲,絕對有“奸情”!
事發(fā)后,酒店封閉了四樓及以上的樓層,由于連兇手的蹤跡都沒尋到,導致最近房客量大大減少。
警方取證之后,案發(fā)現場繼續(xù)保持原樣。
孫威剛出獄沒什么錢,訂的房間也是普通客房。
客房內,有一張單人床,旁邊是一張紅木桌,對應的是小型電視機,角落處是浴室,里面的毛巾有用過的痕跡。
“警察說,毛巾應該是那天下午用的,因為他們過來的時候,毛巾已經完全干了?!泵铣柙谂哉f明。
方淼走出浴室,笑得駭人:“那么這個孫威還真倒霉,臟兮兮的就死了?!?br/>
即便像孟朝歌這種鬼片看多了的人,見她這么笑,也瘆得慌,還是斗膽問:“什么叫……臟兮兮的就死了?”
“哦,沒什么?!狈巾涤只謴驮瓨?,繼續(xù)一絲不茍地查看現場。
孟朝歌盯著她的背影,腦子里是剛才從方淼臉上看到的莫名笑容,不知不覺起了滿身的雞皮疙瘩。
她縮了縮脖子,剛走過去就聽到方淼提高了音調問:“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