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燃油燈之后，林致遠才發(fā)現(xiàn)每當自己感到沮喪的時候，就會跑到教堂來靜一靜。

    時間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道觀里面靜悄悄的沒有半點聲音，不管是待在辦公室或是房間里面，都不必擔心會被閑雜人等打擾。如果只是想一個人靜一靜的話，道觀里的每個角落都將會是很好的選擇，然而林致遠卻寧可大老遠的跑到這座荒廢已久的偏僻教堂，除了想在這里尋求某種心靈的慰藉之外，實在很難為這種不合常理的行為找出其他的理由。

    若只是把這里當成單純的廢墟，林致遠實在沒必要一而再再而三的造訪，看來這里曾經是間廢棄教堂的事實似乎對林致遠產生了某種意義上的影響。抬頭看著眼前的祭壇，如果上面供奉著一個信仰的象征，或許自己也不會如此執(zhí)著于這里了。這里很明顯的是座教堂，一座沒有信仰象征的教堂，或許林致遠就是喜歡這點也說不定。

    廢墟之中的林致遠覺得另一個自我正從內心中覺醒，就像前幾次造訪這里的時候。自從點亮油燈之后，林致遠就無意識的豎起耳朵傾聽周遭的聲音，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秋蟲停止了鳴叫，只剩下風聲偶而覆蓋在廢墟之上。寂靜了片刻之后。破舊木門的傾軋聲傳入林致遠的耳中。

    “晚安?！?br/>
    林致遠舉起手來，對著門口踏著輕巧的腳步溜進廢墟的孩子招呼。

    “天氣變得涼爽多了?！?br/>
    “嗯?！毙≠稽c點頭?！耙雇淼臍馕恫灰粯恿?，頗有秋天的氣息?！?br/>
    “沒錯?！?br/>
    “調查有什么進展么？”

    小倩挑了一張長椅坐了下來，只看到林致遠對她搖搖頭，臉色十分無奈。

    “原來如此，真是難為你了。你一定覺得很沮喪吧?”

    “我不知道?！?br/>
    “你不知道?”

    林致遠很老實的點點頭。

    “我一直很想為這個村子做什么事，事實上自己卻什么忙也幫不上。村子里的人接二連三的死去，我卻只能在一旁干焦急，這種感覺真的很不好?！?br/>
    “……挫敗感嗎?”

    “我也不知道。如果真的是挫敗感，我想少荃應該比我更有這種感覺。畢竟他是醫(yī)生，肩負著拯救患者的義務，然而卻無法如愿，眼看著患者一個接一個的死去，也難怪他會感到無比的焦慮。強大的無力感壓得他喘不過來，更讓他無緣無故的發(fā)脾氣，而且一發(fā)就是不可收拾?！?br/>
    “那壓力肯定很大。。”

    “嗯，的確。”

    林致遠嘆了口氣。沒錯，他覺得自己能夠體會李少荃現(xiàn)在的心情，也很同情李少荃現(xiàn)在的處境。見到朋友有難的時候，林致遠當然想伸出援手，偏偏這件事自己根本幫不上忙。

    “我個人是很想拉李少荃一把，事實上卻是半點忙也幫不上。反而還讓他火氣上升?！?br/>
    “就因為你幫不上忙嗎?這樣子根本就是亂發(fā)脾氣嘛?！?br/>
    “或許是吧。不過我倒覺得他不是氣我?guī)筒簧厦Γ菤馑约簽槭裁茨敲礇]用。再怎么說，我和他相交那么多年，也算了解他的為人。少荃不是那種會隨便遷怒他人的人，每次碰到事情總是一個人扛下來，看在我眼里更是替他覺得難過?！?br/>
    小倩歪著腦袋，臉上的表情十分疑惑。林致遠沒再說什么，只是看著她露出微笑。

    林致遠很想助李少荃一臂之力。他很了解李少荃的個性，也明白現(xiàn)在的李少荃是多么的自責，所以他才會以自己的方式從旁協(xié)助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不過李少荃似乎并不覺得林致遠的方式有多管用，甚至還責怪他根本是在浪費時間。

    憑良心講，莫名其妙被罵了一頓的林致遠并沒有感到特別沮喪。他知道李少荃生氣的原因，然而李少荃卻以為他什么也不知道，這才是讓林致遠感到十分難過的地方。林致遠了解李少荃的焦慮，也想替李少荃減輕壓力，所以才自發(fā)的四處探聽消息，想不到李少荃居然無法體會他的這份苦心，林致遠才會感到如此沮喪。或許李少荃早就知道林致遠的苦心，然而內心的自責卻迫使他不得不把胸中的怨氣一股腦的出在林致遠的身上，他罵的其實是自己，不是林致遠。一想到這里，林致遠實在不忍心責怪李少荃的亂發(fā)脾氣，同時也對冷靜下來之后一定會更加厭惡自己的李少荃感到無比的同情。

    “我不知道該怎么形容。不過我想找了解你現(xiàn)在的心情?！?br/>
    “真的嗎?”

    小倩點點頭。

    “你們兩個的心靈沒有產生共鳴。不，應該說李院長因為焦慮和壓力的關系，將自己的心封閉了起來才對。所以收不到你所發(fā)出的訊息，這才是讓你感到難過的地方吧?對方不了解你的苦心倒還算是其次，最令人難過的是對方將心靈封閉起來。壓根就不想接收你所發(fā)出的訊息。人類就是因為如此。才會變得愈來愈孤獨。我猜得對不對?”

    林致遠苦笑不已。

    “沒想到啊，你可真有一套?！?br/>
    “別忘了啊，我可是你最忠實的讀者?！毙≠宦冻龅靡獾男θ?。“其實只要看過你以前寫的書，大概就猜得出來你現(xiàn)在的心情了?！?br/>
    “怎么說?”

    “人類總是孤獨的，孤獨的真正定義應該是在于無法互相理解。即使表面上看起來好像了解對方的意思，即使對方說過的話自己全都明白，也未必就能說是完全了解對方。人與人展開接觸就是為了互相理解以及尋求共鳴，偏偏這一切都是人類所建構出來的幻覺，豈不令人感到空虛?我看了你寫的書之后，突然有了一種想法?！?br/>
    “哪種想法?”

    “就是作者一定也感到很空虛，才會寫出這些文字。”

    林致遠不由得露出苦笑。

    “可以告訴我你現(xiàn)在正在寫怎樣的故事嗎?”

    “……一個四處逃避的男子?！?br/>
    小倩歪著腦袋，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解。

    “殺了母親的男子遭到永生的放逐，結果死去的母親和一群暗影一直跟在他身后。大概就像這樣的故事?！?br/>
    “死去的母親變成妖怪了嗎?”

    “應該說變成怨靈才對。”

    “怨靈?”

    “陽氣散失后的尸體變成的妖邪，有點死后還魂的味道。簡單說來就是從墓穴當中爬出來的死尸。”

    “……嗯。”小倩稍微想了一想?！暗拇_跟普通的幽靈不太一樣。既然是從墓穴當中爬出來的，就代表他有身體?？墒撬娜怏w早就已經死了，所以不能算是復活?！?br/>
    “嗯。沒錯。”

    “可是又跟西方的喪尸不太一樣。怨靈擁有自己的意志，在某方面跟人類一樣。不過怨靈不具生命，這點又跟人類大不相同?！?br/>
    聽到小倩開口怨靈閉口怨靈的，林致遠猜想眼前的這位少女應該還蠻喜歡這個名詞的才對，嘴角不由得浮現(xiàn)出會心的微笑。

    “不錯，我覺得這個故事很有張力。母親化身為怨靈跟在哥哥身后，有點像莎士比亞的劇本暴風雨。”

    “嗯……算是吧?！?br/>
    小倩一連點了好幾次頭。

    “我發(fā)現(xiàn)吧，你的作品幾乎都是這樣，主角一定都會被眾人拋棄?！?br/>
    “也許吧?！?br/>
    小倩點點頭，隨即站了起來。她將雙手背在身后，看著空蕩蕩的祭壇。

    “男子每天都活在恐懼之中。是一個異端者，被眾人排除在外的可憐蟲，他的所作所為就是異端者的最好證明。就像是古代罪犯上的烙印一樣。這種烙印會讓一個人被社會排除在外，主觀一點的說法就是遭到歧視?？墒撬麩o法逃脫被歧視的宿命”

    林致遠看著來回踱步的小倩。臉上的表情十分困惑。

    “好像是這樣?！?br/>
    “你自己都沒發(fā)現(xiàn)嗎?”

    “嗯。直到現(xiàn)在才注意到。”

    “除了異端者還是異端者，不斷重復的異端者。這就是你寫的小說之所以吸引我的地方了。

    說到這里的小倩突然停下腳步，轉過頭來望著林致遠。

    “為什么?”

    “什么東西為什么?”

    “你寫的故事幾乎都是這種題材?？墒悄憧雌饋韰s不像是被人拋棄的人，而且你還是村子里的重要人物呢。我覺得村民好像都很喜歡你，紹安也和我說大家都對你贊譽有加。為大家所敬愛的你，也接受了眾人所安排的重要地位，這種人怎么會寫出那種故事?”

    “你提到在眾人的安排之下這點倒是實情?！?br/>
    “對啊。而且你也很喜歡這個村子，連我都感受得到你對這個村子有一種特殊的情感。如果你不重視這個村子的話。現(xiàn)在又怎會特別撥出時間來為了防治傳染病四處奔走呢?”

    “嗯……沒錯。我很喜歡這個村子?！?br/>
    “既然如此，為什么會寫出這種作品?”小倩露出捉狎的笑容，轉過身背向林致遠。“而且還受過傷。”

    林致遠發(fā)現(xiàn)自己正無意識的緊握手表。

    “……什么?”

    小倩轉過身來，只看到林致遠緩緩的搖搖頭。

    “我也不知道。”

    林致遠很喜歡這個村子，也未遭到排斥。事實上他位居村子的信仰中心，村民也對他敬愛有加，因此林致遠這陣子才會不辭辛勞的四處奔走，以回報村民對他的崇敬。

    然而在另一方面，林致遠也的確正在逃避連他自己也不清楚的東西。小倩沒點破之前，林致遠根本不知道自己所寫的文章幾乎都可以用“陪人拋棄的痛苦”這句話來涵蓋?；蛟S這就是那股沖動的由來。

    或許在內心深處感到自己是“被人拋棄的人”。這種難以言喻的痛苦也許曾經使他試圖傷害自己。

    問題是林致遠根本沒有“被人拋棄”的自覺，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就各方面來看。現(xiàn)在的自己不會、也不可能有那種感覺。

    “既然你的作品都繞著這個主題打轉，表示這對你來說十分重要?？墒悄慵炔挥X得自己被人拋棄，也不知道為什么會寫出那種文章，這么說來的確十分有趣?！?br/>
    “嗯，確實如此。”

    “也許是在無意識問讓自己的潛意識泄露出來了?作家真是不可思議哪?！?br/>
    “……或許吧?！?br/>
    “既然如此，我決定赦免你，請相信我?！?br/>
    “呵呵，那我先謝謝了。”

    ......

    與小倩道別之后。走在山路上的林致遠陷入思考。

    林致遠的確是村子里的一份子，同時也位居村子信仰的中心。周圍的村民需要林致遠成為眾人心靈的寄托，而他本身也安于這種安排。小倩說的沒錯，林致遠熱愛這個村子。即使愛得有點盲目、即使愛得有點不可理喻，林致遠也甘之如飴。

    可是林致遠從未被人拋棄，他也沒有受到村民不當?shù)呐懦?，至少他自認如此。或許村民對他的尊崇以及敬愛在某方面來說可以視為一種排斥，然而卻談不上是不當?shù)钠缫暎种逻h也對村民們的愛戴充滿了感謝之意。信眾們有時或許會將他視為不可碰觸的禁忌，然而這都是林致遠自己造成的結果。他知道有些村民會在背后談論自己的是非，不過林致遠卻不以為意，畢竟他以前的確曾經做出令全體村民非議的事情，也難怪村民會不把他當成常人看待。

    林致遠并未受到不當?shù)呐懦?，他的存在也未遭到否定，更長從未受到大家的歧視。既然如此。又何必選定這種為人所棄的家伙為小說的主角呢?

    回到辦公室的林致遠又攤開了稿紙。

    一望無際的綠野仿佛沒有止境，遠處點綴著幾塊白色的石頭以及赤褐色的土壤。鮮嫩的綠意猶如苔蘚一般覆蓋其上，起起伏伏的丘陵地末端。橫亙著綿延無盡的厚實城墻，厚實的城墻仿佛不讓山丘的居民窺視山丘以外的景象一般無限伸展。

    直到他被放逐之后，他才得以窺見外面的世界，從前的他只是透過書本與口耳相傳，知道城墻之外最一塊荒涼的不毛之地。這對他來說是一種知識，而不是切身的體驗。他從未對外面的世界產生好奇心。更從來沒想過自己竟然會成為徘徊荒涼的流浪者。嫩綠的山丘就是他全部的世界，山丘以外的地區(qū)根本就不存在。

    山丘的生活讓他感到滿足。

    他總是彎著身子與大地對話，有時也會挺直腰桿看看遠處的白色象牙塔。緩緩起伏的丘陵身后是一大片蒼綠的樹林，不遠處還看得到小鎮(zhèn)上的建筑物露出一座座高聳入云的屋頂。位于正中央的高塔散發(fā)出清冽的光芒，即使在白天也清晰可見。每次一看到那座白色巨塔。他的心中就會涌現(xiàn)出受到庇護的安全感。

    野草從綠地冒出點點小花，一只又一只的白羊正悠閑的在山坡上吃草。弟弟有時會追著離群的綿羊念念有詞，仿佛在開示那頭走失的羊一般。放牧歸來時，母親會朝他揮揮手，催促他趕緊回來吃飯。

    悠游自得的黃昏、肅穆的鐘聲。人們感謝神圣的光輝賜給他們又一個平安的日子。溫暖的火光、豐盛的晚宴、舒適的被褥、充足的睡眠、金黃色的破曉、動聽的鳥鳴、微送的南風、雨水的氣息、以及羊圈里傳來的陣陣牧草香。

    山丘真的滿足了他的生活，卻也在他的心中埋下一顆悲劇的種子。自放逐之后，一切就以一種不可抑制的姿態(tài)，展現(xiàn)了出來。

    世界固然美好，他卻無法擁有。

    只因他是一個異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