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國(guó)公府明著是二奶奶徐氏當(dāng)家，可南太夫人若是發(fā)話，二奶奶豈有不聽之理。

    那南太夫人不知為何，素來對(duì)自家姑娘嚴(yán)厲異常，雞毛蒜皮的事兒都能揪著不放，硬是要在雞蛋里挑骨頭，稱鐘夫人太寵溺小女孩兒，縱得她做事我行我素，不尊閨訓(xùn)，就發(fā)了話，讓鐘夫人留她在中江，要親自教養(yǎng)她，鐘夫人無可奈何，只能聽婆婆的話，將小女孩兒留在了中江。

    后來碧露出了事，畫箋雖覺得事出蹊蹺，可南太夫人說了過往不究，她也就不敢造次了，只是后來在楚國(guó)公府里行事更加謹(jǐn)慎小心了。

    畫箋悄聲悄息地坐到南若床邊的錦杌上，輕輕地說道：“姑娘，紫絹托人捎消息回來了，說是平平安安地到真定了，這下你可放心了吧！”

    南若抿著嘴笑了笑，雖然楚國(guó)現(xiàn)下國(guó)泰民安，可這兵荒馬亂的年代，誰又能保證真正的太平呢！她怕紫絹她們回去途中會(huì)有不測(cè)，讓畫箋每日都在二門等候消息，畫箋算著日子，覺得這兩日應(yīng)該有回音了，果不其然今夜就得了外院的婆子帶來紫絹等人一路平安的口信，她正是因此才回來得晚了。

    畫箋知道自家姑娘素日里最重感情，很是心疼她們這些從小就跟在自己身邊伺候的，碧露去了之后，她就更怕失去她們了，畫箋一想至此，不禁嘆息了一聲，“姑娘，你可安心了，快快歇了吧?！?br/>
    南若“嗯”了一聲，“姑娘，睡吧！”畫箋給她拉了拉被子，扶她躺下。

    南若忽然松了口氣，畫箋又淡淡地說道：“我睡到美人榻上去，姑娘這些日子精神總是不好，有時(shí)候咳起來便是一宿，若是夜里有什么事兒，即使不能第一時(shí)間知會(huì)了我，我夜里也方便過來瞧瞧姑娘?！?br/>
    南若嘴角帶著淺笑，輕握了一下她的手，語氣很是溫和地說道：“近來我病好得差不多了，背后的傷也都結(jié)好了痂，明兒得去祖母那里請(qǐng)安，你可別心疼我，壞了規(guī)矩?！?br/>
    畫箋卻“咦”了一聲，她們家姑娘何時(shí)這樣守規(guī)矩了！

    默然了片刻，她方才說道：“姑娘只管好生睡下吧，明兒定不會(huì)誤了時(shí)辰的?！闭f完屈膝行了禮，才出內(nèi)室。

    南若閉上眼睛卻怎么也睡不著了，耳邊總是響起一陣的簫聲，如泣如訴。

    她又就想起碧露的事情，現(xiàn)下想來，只覺得南太夫人的言之鑿鑿也不過是一面之詞。當(dāng)時(shí)她腦子一懵，怎么就莫名其妙地認(rèn)罰了，而且她也不應(yīng)該在南太夫人暴跳如雷的時(shí)候，非但沒有順著她的脾性，反而替那些丫鬟婆子求情，觸了她的逆鱗，連累府里的下人大部分都被買到了偏遠(yuǎn)地方。

    她越想越后悔，后悔自己不該在南太夫人面前越來越唯唯諾諾，漸漸地就睡著了。夜里卻還是從夢(mèng)中驚醒，恍惚間聽到有人伏在自己的床邊低聲哭泣，她緩緩睜開眼時(shí)，見不是旁人，正是她的母親鐘夫人。

    她喉頭發(fā)癢，咳嗽了一聲，又咳嗽了一聲，最后猛咳了起來，眼淚也連帶著溢出了眼眶。

    鐘夫人聽見她的咳嗽聲后，胡亂地拿帕子抹了自己的眼淚，先替她掩了掩被角，又起身給她倒了一杯茶遞了過來。

    鐘夫人坐到床沿上，輕輕地托起了她的脖子，南若一口氣將茶喝完，鐘夫人看著她滿臉憔悴面色蒼白的模樣十分擔(dān)心，接過茶杯放回了原處，又走過來用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輕聲問道：“卿兒，你好些了嗎？”

    南若握住了鐘夫人的手，有氣無力地說道：“娘親放心，女兒這不是好好兒的嘛！倒是娘親千里迢迢地趕來，辛苦了，讓娘親見到女兒這副模樣，平添傷心，實(shí)是女兒不孝?！彼f著就要下床來給鐘夫人行禮。

    鐘夫人沒等她掀被就拉住了她的手，看著她嘆了幾聲氣，才扶著她躺下，“卿兒，如今你這副模樣，都怪娘親不好，娘親本想著，你幼時(shí)已吃了許多苦頭，不舍得再讓你受半分委屈，才一味寵著你，養(yǎng)成了你如今的氣性?！?br/>
    鐘夫人說著又喃喃地說起了往事，“你打小身上就有颯颯英氣，你祖父和你三個(gè)舅舅就喜歡得緊，你四歲時(shí)，騎著你五哥哥的犟驢，打花園子里來，他們瞧你聰穎過人，能把那驢馴服的溫順聽話，偏說你是‘小巾幗’，搶著抱你去軍營(yíng)里教養(yǎng)，沒想到一養(yǎng)就是好些年。都怪娘親不好，你回家后，娘親也不曾好好管教你，是娘親的錯(cuò)！”

    南若看著鐘夫人臉頰蒼白，身形消瘦，萬千情緒就涌上了心頭，猛地爬起來抱住了鐘夫人，哭道：“娘親，都是女兒不好，都是女兒的錯(cuò)……”

    鐘夫人卻十分疑惑，她這個(gè)小女孩兒雖然素日里也常犯錯(cuò)，可大抵都是嘴上承認(rèn)心里一百二十個(gè)不樂意，今日她認(rèn)錯(cuò)的態(tài)度明顯與往常不同，不禁怔怔地問道：“我的卿兒這是怎么了？”

    南若只是在鐘夫人的懷里低低哭泣，鐘夫人溫聲安慰著她，南若抽泣著說道：“爹爹娘親，你們到哪里去了，我怎么也找不到你們?！?br/>
    鐘夫人笑著搖頭，只道是女兒還是小女孩兒心性，受了委屈在向自己撒嬌，輕拍了拍她的背，“卿兒啊，你又在說些什么胡話，你爹爹病好了，又領(lǐng)兵上戰(zhàn)場(chǎng)去了，娘親這不是在你身邊嗎？”鐘夫人淺笑著摟著懷里哭泣的女兒，溫柔地安撫著她。

    南若哭著哭著終于破涕為笑，鐘夫人就取笑了她一句，“又哭又笑，黃狗撒尿。”

    南若聽了“噗嗤”一聲笑開了，鐘夫人方才正色說道：“我本要去泉州府的，路過了太平府實(shí)在是放心不下你，才回中江來看你的?！?br/>
    南若就覺得奇怪，張口便問：“娘親，你去泉州做什么？”

    鐘夫人沒有回答小女孩兒的問話，只起身叮囑了她“好生養(yǎng)病”，然后又稱“時(shí)辰不早了，我去褐玉堂給你祖母請(qǐng)了安，就得趕緊上路去泉州了”。

    南若很是不舍，忙道：“娘親別走！”

    鐘夫人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她道：“等娘親從泉州回來，就把你接回真定去，你好好兒地睡一覺，等你睡醒了，娘親就來接你回真定了?！?br/>
    南若素來相信鐘夫人所言，口角間淺笑盈盈，道：“好，我等娘親來接我?！?br/>
    鐘夫人“嗯”了一聲就離開了，南若卻掀了被子下床，跑到羅漢床上跪著趴在窗前看母親漸行漸遠(yuǎn)的背影，莫名的心頭一酸，眼圈就抑制不住地紅了起來，看著母親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院落里，她的眼淚終于奪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