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陸從蒼溟夜處回來，身后跟著來上菜的小二。
醋熘白菜被擺上桌，容漓正了正坐姿，杏眸里閃著光。
“我在樓下看見藥安堂的商隊(duì)了?！鄙剃憣⒋嘴职撞藫Q到容漓面前。
“嗯……”容漓夾了一筷子白菜到碗里，說：“你要一個人上京了？”
商陸笑笑：“怎么是一個人，你不是也要上京嗎。”
容漓“哦”了一聲：“對?！?br/>
寧淮青看了她一眼：“你去京城做什么？”
容漓扒了口飯，漫不經(jīng)心的：“幫秋伯送點(diǎn)貨?！?br/>
“是嗎？”寧淮青看看容漓，又看看商陸，一臉若有所思。
“怎么，一起去京城玩玩？”
“啊。”寧淮青想了想，不是很感興趣，“還是不了吧。”京城里想抓我的人太多了，躲起來麻煩。
容漓睨他一眼：那你去哪？
我回許州等你。寧淮青沖她眨眨眼，桃花眼泛起笑意：順便去看看你那傳說中的乖乖妹妹。
容漓給了他一個警告的眼神：別欺負(fù)她。
寧淮青只笑不語。
……
用過晚飯，寧淮青跟容漓下去找商隊(duì)的領(lǐng)隊(duì)，讓他撥兩個人送寧淮青去許州。
隱銳在跟小二收拾殘局，商陸倚在窗口，低頭看著棋盤上的風(fēng)起云涌，手無意識地在棋譜展開的那一頁上點(diǎn)了點(diǎn)。
商陸想了想進(jìn)來前屋中三人所在的方位，問隱銳：“容姑娘擺的？”
隱銳伸長脖子看了一眼，隱約覺得這棋局?jǐn)[得跟棋譜上的也不是一模一樣，心里更是肯定了容漓是擺著玩的想法。
他知道商陸下得一手好棋，對弈贏過的國手?jǐn)?shù)不勝數(shù)，怕他嫌棄容漓棋臭，心虛的幫著解釋了一句：“容姑娘就是擺著玩兒?！?br/>
“嗯?！鄙剃懮裆绯?，并沒有什么明顯變化，就是反應(yīng)慢了一點(diǎn)點(diǎn)，隱銳沒有發(fā)現(xiàn)。
……
商隊(duì)休整了一日，第二天便整隊(duì)重新出發(fā)了。這次的行程不算緊俏，容漓便要了輛馬車，慢悠悠地墜在商隊(duì)后面，按一日三餐加下午茶宵夜的頻率走走停停，三四天才走到下一座城池。
領(lǐng)隊(duì)咬著餡餅跟隱銳開玩笑說：“這大概是我這輩子送的最輕松的貨了。”
隱銳看一眼不遠(yuǎn)處專心烤兔子的商陸，容漓不知道抓了把什么撒了下去，商陸一臉無奈的喊她不要添亂。
隱銳忍不住想：這哪里是最輕松啊，分明就是踏青來了。
“容姑娘，喝水?！彪[銳煮開了水，給容漓添了一杯。
容漓接過水，端詳了片刻隱銳，又想起那日給她送衣裳的隱殤，后知后覺的發(fā)現(xiàn)那日之后就沒有再見過他了。
挺神出鬼沒的。
隱銳被她看得心里毛毛的，“容姑娘，我是有哪里不對嗎？”
隱銳不自信地摸了摸臉，難道是剛剛燒水沾到灰了？
“你打不過他?！比堇旌攘丝谒?，老實(shí)道。
“……”隱銳一頭霧水：“誰？”
容漓簡言意駭?shù)溃骸八鸵律涯莻€?！?br/>
一提到衣裳，商陸就知道是誰了：“他叫隱殤?！?br/>
容漓道：“哦?！?br/>
隱銳臉都木了：有點(diǎn)扎心。
商陸不斷調(diào)整兔子的方向，使整只烤兔子的受熱均勻，油光水滑的表皮被烤得滋滋響。
“隱殤出身隱衛(wèi)營，我手下的近衛(wèi)暗衛(wèi)屬他武功最好，隱銳打不過他很正常?！鄙剃懏?dāng)著隱銳的面中肯評價道。
容漓捧著手杯縮在火堆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緊盯著烤兔，很隨意地搭話：“這樣啊?！?br/>
“……”心被扎成渣渣的隱銳。
你們真是夠了。
隱銳抱著茶壺氣呼呼走了。
商陸忍著笑，眉眼跳躍著難以掩飾的愉悅：“人都被你氣走了。”
“所以可以吃了嗎？”容漓眼巴巴地盯著烤兔。
商陸笑著給她分了一只兔腿。
容漓叼著走了，翹著二郎腿掛在樹梢，瞥一眼樹影深沉處，手中銀紅若隱若現(xiàn)：“閣下跟了那么久，有何貴干？”
夜深沉沉，遠(yuǎn)處火光微微，近處樹影憧憧，容漓將肉啃干凈，手里花樣百出地玩轉(zhuǎn)著骨頭，眼里殺機(jī)不掩。
黑暗里的影子只發(fā)出一點(diǎn)細(xì)微的聲響，隱沒在風(fēng)穿林梢的沙沙聲響很容易就被忽略掉，容漓卻能精準(zhǔn)地捕捉到他往前了一步。
容漓的眼神登時變了，銀紅纏繞在指尖，吞吐著危險的微光，只要那人一動，銀紅絲就能將他鎖死在原地。
也許是容漓的殺意太明顯了，也許是那人尚有顧慮，他沒有再上前來，只是在一聲輕笑中復(fù)又隱了下去，聲音輕得有如縹緲云煙：“你不會想知道的?！?br/>
容漓擰了擰眉，并沒有立即追上去，因?yàn)樗犚娏思?xì)微的腳步聲，是商陸。
商陸腳步慢慢，行走間總有股令人著迷的悠閑淡定。其實(shí)容漓挺喜歡他這種淡定的。
大抵是她耐性真不好，脾氣也大，很多時候的淡定都浮在表面哄人玩的，只有她自己心里跟明鏡似的清楚，她其實(shí)暴躁得快發(fā)狂。
“坐那干嘛呢？”商陸仰頭看著樹梢上的容漓：“爬這么高?！?br/>
“看月亮呢?！比堇煺f。
容漓抬頭，只見頭頂?shù)闹θ~繁茂，交錯著將月亮姑娘遮擋了個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只能隱隱看見那清冷的月輝順著縫隙泄露出來一點(diǎn)點(diǎn)余光。
商陸恍然，笑瞇瞇的：“看月亮啊。”
容漓：“……”
商陸挺憧憬的：“我還從未在樹上看過月亮呢。不知跟地上的月亮相比如何呢？”
容漓摸了摸鼻子，又看了眼頭頂?shù)臉渲淙~：“大概距離近些，更容易摘？”
“那敢問容姑娘摘到了嗎？”商陸問得一臉認(rèn)真。
容漓忍不住笑：“并沒有?！?br/>
“哦?！鄙剃懸哺Γ骸翱磥順渖弦膊粫x月亮多近。你還是先下來吧?！?br/>
“好吧?！比堇煅鹧b可惜，輕輕松松從樹上一躍而下。
商陸若有似無地往樹林里瞥了一眼，沙沙的蟲叫細(xì)碎低吟，草尖沾染露水，在冬天的夜里慢慢凝了一層白霜。
容漓哈出一口白氣，霜露暈濕了她的裙裾，海棠色照暖了一地霜白。
商陸抖開斗篷給她披上。
斗篷是霜紅色的，領(lǐng)子上有一圈細(xì)膩柔軟的白毛，毛茸茸的掃過她瑩白的下巴。
有點(diǎn)癢。容漓縮了縮脖子想。
……
走到營舟，天色已晚，容漓做主留下過夜。
剛吃過晚飯，突然妖風(fēng)陣陣，客棧掌柜的躲在柜臺后算賬，算盤撥得噼里啪啦響。
“怕是要下雪了。”掌柜的看了眼天色道：“營舟這兩年的雪大?！?br/>
托這陣妖風(fēng)的福，趕路的客人們再沒了挑三揀四的毛病，客棧的生意一下子火爆了不少，隱銳要了兩樣點(diǎn)心一壺茶，等了小半個時辰還沒來。
他怕容漓等急了不耐煩，趕緊蹬蹬蹬跑下樓要取，此時正等在柜臺處，心無波瀾地的：“嗷?！?br/>
隱銳看著掌柜的：“我的點(diǎn)心茶什么時候好?！?br/>
掌柜的：“……”
容漓三兩下翻完了棋譜，商陸又給了她一本新的對著擺棋子玩。
隱銳都不知道耐性那么差的容漓怎么保持一個坐姿一個多時辰擺棋子玩的，難道通過擺棋子她還能參悟什么人生哲理嗎？
“容姑娘，你要的白玉糕?！彪[銳視線偏移，窺了眼她卷在手上的棋譜。
容漓對旁人的視線格外敏感，抬頭賞了他一個眼神，語氣沒什么起伏的：“怎么？”
“啊，就，掌柜的說，明天會下雪?！彪[銳默默收回視線，心下稍松。還好，這次的書沒拿倒。
“下雪？”容漓抬頭看了眼天，灰白色的云從遠(yuǎn)處重重壓來，濃重深沉的顏色抹在營舟頭頂?shù)哪徊忌?，沉重而壓抑?br/>
容漓卻道：“放心，下不來?！?br/>
隱銳不解：“什么？”容姑娘還會夜觀星象不成？
這個想法一出來，隱銳就覺得不太實(shí)際，容姑娘是個混混啊又不是神棍。
隱銳端著茶走到另一邊給商陸滿上：“爺，營舟明日要下雪，我們是不是要多留兩日??？”他壓低了聲音道：“翁公也在營舟，想見您?！?br/>
“不見?！鄙剃懺诜碌貌杞?jīng)，剛翻了兩頁，熱乎勁還在呢：“明天不下雪，要趕路呢?！?br/>
知道商陸向來說一不二，說不見再勸也沒用，隱銳悻悻閉了嘴，但爺怎么就那么篤定容姑娘的順口胡說呢。
隱銳很想提醒他家爺，容姑娘就算是真神棍，對營舟的天氣變化也不可能熟過本地人的，爺你這樣盲目信任是不對的。
但他慫，不敢說。
容漓今天這局棋擺得很快，只花了半小時又一刻就擺好了。
她隨意地將棋局掃亂，回房洗漱去了，沒注意到商陸在前一刻瞥來的視線。
商陸坐在容漓方才的位置上，拿起那本棋譜，翻開書頁。
容漓對書本很是愛護(hù)，翻頁都是小心翼翼的，盡量不留下褶皺，商陸也只能憑著記憶翻到她看的那一頁，就著棋譜一點(diǎn)一點(diǎn)還原殘局。
然后隱銳就看到他家爺對著一盤棋局坐了很久，長而密的睫毛垂著，沉黑的眸底似乎有什么東西在翻滾上漲，須臾又被他壓下了去。
容漓回房洗漱完，濕漉漉的頭發(fā)還沒擦干，房門就被敲響了。
領(lǐng)隊(duì)偷偷摸摸給她塞了紙條，壓低聲音道：“王夫人的梳頭娘子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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