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沒見,小棠怎么好像變呆了些?到宮里去住一陣回來,一向都只見多長一顆心眼兒的,從來沒聽說過誰還反而木訥起來的?!?br/>
花園的涼亭里,三位相熟的老夫人正邊閑聊,邊給池中的紅鯉投食。
長公主見沈棲棠發(fā)愣,便笑著打趣。
“哪里的話,回來時還好好的,誰知從昨兒起就這樣了?!焙罡姆蛉搜诖叫Φ?,“整日不是晚上當夜貓子,就是早上做賊,連個動靜都沒有!我那里才剛醒,派人去找她,就已經(jīng)沒影兒了!”
“……只是遇上了一些琢磨不明白的事,想弄明白嘛。”沈棲棠訕訕地笑了笑,乖覺得將袖袋里的香露分給她們。
幸好之前配好了香就隨手收進來了,否則還指不定哪日才想得起來把這個。
“這世上想不明白的事多了去,也不見得樣樣都得弄明白。”長公主邊品香,邊勸,“尤其是在王都里,有些事,寧可不明白,方能長久?!?br/>
“可事事都不明白,未免也太被動了?!?br/>
“不是有人幫你弄明白么,怕什么?!崩戏蛉诵χf,“若連他都不明白,那這事都得錯從復雜成什么樣了?”
“他?”沈棲棠怔了怔,才反應過來她說得是神子澈,小聲哼哼唧唧,“他自己倒是明白,卻偏偏不讓我明白!”
端王妃專心品著香,片刻沒聽她們說些什么,便成了這樣,不由地抿唇,“什么‘明白’不‘明白’的,都快成明白大會了。若瞞你,哪里有那么多彎彎繞?無非兩種緣故,要么是怕你壞他好事,要么,就是怕你知道,會做什么事?!?br/>
沈棲棠沉默良久,心虛地嘀咕,“我沒這么廢物吧?”
“我特意放到第二種來說,你倒自覺,自己就上趕著去鉆第一種?!倍送蹂鷩@氣,“若擔心你壞了好事,又何必費勁找你回來?依我看,小侯爺是擔心你知道以后,又像從前那樣以身犯險。”
長公主一本正經(jīng)地點點頭,附和,“可不是么,當初說跳江就跳了,喝那勞什子百毒連眼皮子都不眨一下。我若是他,也該被你嚇得草木皆兵了?!?br/>
沈棲棠,“……”
那倒不至于。
若不是某個意外,她那計劃本來也出不了岔子。
不過確實也欠考慮,沒想到有備無患這一步,早知道那時就該提前留下解藥藏好,那也不至于淪落到今天。
果然,淹死的總是會水的。
她嘆氣,心里不禁有些愧疚,“可是我不怎么聰明,除了這些自損八百的險招,想不出萬無一失的主意。更何況,雖說有些危險,但是它簡單?。 ?br/>
“……”怎么越說還越理直氣壯了?!
卻說官署那邊。
神子澈處置完案上最后一份公文,同灼炎低聲叮囑了兩句,便出了門。
城外,書樓地下,幽深的回廊里飄蕩著一陣琴音,音階雜亂不成章法,撥弦之人卻似乎興致正濃,不斷將本應高雅的七弦琴擾得激昂嘈雜,令人頭疼。
他冷著臉推門進去,揮掌凌空將那琴弦震斷,“別太肆無忌憚了?!?br/>
“有什么關系,反正樓上又聽不見?!蔽堇锏那嗄晁砷_斷琴,丟在了桌邊,“大白天的,特意讓主事傳信給我,就為了沖我發(fā)脾氣???你都多大年紀了,還要向——”
“為何默許那兩個人借書樓的名義行事?”神子澈皺眉,打斷他,“還嫌這里不夠引人注目,一定要讓全天下都知道你是什么人才肯罷休?”
“昨天的事我都聽說了,區(qū)區(qū)一個柳赴霄,又豈能讓大國師放在眼里?”
“阿棠呢?”
青年一怔,“她就算知道了也沒什么的吧?更何況,她都知道那口古井只通冷宮了,但凡哪日沉下心來想一想,就知道不可能有賊挖地道的動作能那么快。那本來就是個不長久的借口,上回見到她還拿這個嘲諷我來著,興許早就發(fā)現(xiàn)了?!?br/>
盡管那條密道修得十分潦草,但畢竟有那么長。
就算進宮偷盜的是個摸金校尉,挖出這條路也夠嗆。
而且,那密道是她裝死之后才挖的,書樓也是她裝死后才建起來的,二者相隔這么近,還沒被人發(fā)現(xiàn)。
她怎么可能沒懷疑過。
神子澈面無表情,“是么。”
那里虞沉舟還滔滔不絕,“再說了,憑月又不是我害死的,這都是沒辦法的事。雖說暫且是沒辦法替那姑娘伸冤,但總會有那一天的……”
“我只怕你熬不到那一日,便先死在別人刀下!”神子澈冷笑,“你該不會覺得那二人就只是為了姐妹或是情人報仇來了吧?”
“啊,我知道,未必是受人指使,但一定有人想借機試探書樓的深淺。至少他們手里的那些藥,就不是尋常人能拿得到的。還有憑月那情郎,若不是有人故意放任,他也不見得能進得了六扇門。”
虞沉舟歪歪斜斜地靠著搖椅,笑嘻嘻。
“你都知道還做蠢事?”
“不然呢?越是被人盯上,才越是要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給他們看。只有這樣,才最不可疑?!庇莩林酃粗浇牵拔铱刹恢鼓J了他們的所作所為,還添了把柴火。本來還想著千燈節(jié)進城晃一圈,多少能看看是哪家的人做這事,沒想到他們居然還挺沉得住氣?!?br/>
“你們還真是天生就該同宗的人?!?br/>
總能想到相似的主意,做相似的糊涂事。
一樣令人頭疼。
青年知道他指的是誰,不僅毫不反思,甚至還嬉皮笑臉地得意上了,“那可不?我們沈家的都聰明!”
“……你姓虞?!?br/>
“那不重要?!庇莩林鄱⒅?,笑得有幾分欠揍,“不過說起來,我倒是沒想到你這次竟然反而是最沉不住氣的那一個,該不會是擔心自己暗地里做的這些事被某人察覺,而破壞了你在人前那點光風霽月的假相吧?”
神子澈突然有些后悔走這一趟了。
這個人,好煩。
虞沉舟沒半點被嫌棄的自覺,“我想起來了!某人一直還以為你是什么光明磊落、愛民如子的正人君子,如果一旦發(fā)現(xiàn)你做的這些事,其實與柳家那幫人都沒多少區(qū)別,她大概是真的會不高興吧?”
畢竟,他教她從妖女變成了神醫(yī),自己卻活得像個毫無底線的魔。
“我說你啊……”虞沉舟像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大秘密似的,笑嘆著,“也不必瞞得這么深吧?”
神子澈,“……”
“咚”的一聲。
屋子陷入沉寂。
月白衣衫的青年吹熄了燭燈,面無表情地拂袖而去。
只留虞沉舟一人伏在桌案上失去了意識,額角一片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