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鄲西門，許多軍士依然在行人署官吏的指揮下，忙著清掃道路并用素麻裝點城門，準(zhǔn)備著明天迎接平陽君等人尸骨入城。往來行人也紛紛看到告示牌，得到守門軍士通知，明天西門將被封閉，不準(zhǔn)行人出入。

    近午時分，兩隊各數(shù)百名騎士，頭纏素麻條帶，先后馳出了邯鄲西城門。他們是奉趙王之命，前往秦國使團(tuán)駐地的安陽君和趙高、趙政兄弟。

    騎在戰(zhàn)馬上奔馳，趙高的心緒也不斷隨著戰(zhàn)馬起伏跌宕。他不愿意相信趙姬的警告，可又忍不住內(nèi)心的擔(dān)憂。他不知道承襲爵位，掌握軍權(quán)，最終的結(jié)局是怎樣。他心中充滿了忐忑，卻找不到可以相信和商量的人。他越發(fā)急迫地見到大父和父親，盡管他們已不能給他答案。

    趙政和李義共乘一馬，為防泄密，卸下了馬鐙。所以盡管馬鞍上墊了厚厚的羊皮墊子，可這般乘馬急馳，依然讓他痛苦不堪。為了轉(zhuǎn)移痛苦，趙政心中不斷回想著上一世在草原上策馬奔騰的情景，回憶著草原大漠上一幕幕的美麗風(fēng)景和種種危險。

    他與房佳文的蜜月，就是在草原大漠中度過的。兩個人一人雙馬，帶著不多的食物和清水，從北京一路騎到烏蘭巴托。按房佳文的話來講，只有共同經(jīng)歷苦難，經(jīng)過生死考驗，才能證明一個男人的真心和能力，證明兩個人之間的愛情，證明彼此是否適合共同生活。他們的蜜月，因為房佳文的固執(zhí)，有如逃難的難民一般，苦不堪言。但也正因如此，那段吃不飽，住不安的日子，成了兩人心中最美好最深刻的記憶。

    能想起這些，趙政真心感謝身體下方不斷傳來的陣陣疼痛。他一手抓著馬鞍，一手伸入懷中，緊緊握住親手雕刻的木雕女像，心中泛起陣陣隱痛，也燃起了絲絲力量，支撐著他咬牙堅持下去。

    李義發(fā)覺趙政的面色有些難看，略略放緩馬速，輕聲說道：“少君，不如你站到我身后去，拿繩子把你我綁在一起，我再稍稍慢些，應(yīng)該要好受一些?！?br/>
    趙政的美好回憶被李義打斷，微微輕嘆一聲道：“不必麻煩了，我還受的住。而且明日午時之前必須要將外祖尸骨帶回邯鄲，行程緊迫，耽誤不得。”

    李義無奈，只得將趙政稍稍向自己懷中抱了抱，一打馬鞭，加速追趕前隊。跟在李義身邊的烏狼和呼槐也一提馬速，追了上去。整支隊伍在他們的帶動之下，有如離弦之箭，沿著平坦的官道向西飛馳。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雖然是深冬風(fēng)冷，殘雪未融，但在夕陽那一縷金光映襯之下，秦國使團(tuán)停留暫駐的山谷，顯得無比寧靜祥和。

    安陽君趙章和趙高兄弟率領(lǐng)的兩支騎軍同時到達(dá)，一陣人馬嘶鳴，打破了山谷的寧靜。

    守護(hù)使團(tuán)的趙軍巡騎早已探知兩軍消息，兩軍剛剛到達(dá)，朵爾歡和贏響等人便已迎出山谷，將兩軍引入谷內(nèi)大營。

    簡單行了見禮，略作寒暄之后，安陽君和趙高兄弟率領(lǐng)親衛(wèi)隨朵爾歡和贏響等人騎馬進(jìn)入秦營。

    眾人在贏響大帳前下馬，安陽君冷冷說道：“贏大夫，吾奉王命前來，徹查鄭朱之死。得罪之處，還請海涵。”

    贏響引領(lǐng)安陽君和趙高兄弟進(jìn)入帳內(nèi)，平靜地回復(fù)安陽君趙章道：“鄭大夫之死，我等身處嫌疑之地。能得趙王寬容，勞動安陽君親來查驗，以證真相。贏響心中感激不盡，又豈敢有所怨言?！?br/>
    眾人入帳，安陽君直接走到鄭朱尸身之前，認(rèn)真看了看傷口和帳內(nèi)情形。他輕嘆一聲，慢慢轉(zhuǎn)身，與朵爾歡和贏響兩人說道：“你們兩人派去邯鄲的使者，我都已分別見到。對于鄭朱之死，也有所了解。大王和我有幾個問題要詢問你們?！?br/>
    朵爾歡和贏響連忙揖手應(yīng)諾道：“大王和君上垂詢，我等必以實據(jù)答，不敢欺瞞?！?br/>
    安陽君轉(zhuǎn)看鄭朱尸身，先問贏響道：“插在鄭朱身上的是贏大夫貼身配劍。你說是鄭朱借劍觀賞，自盡而亡。但帳內(nèi)都是你們使團(tuán)中的人，你如無旁證，讓我如何相信？”

    贏響上前，指著鄭朱胸前露出的劍柄和半截劍身說道：“君上請看。鄭朱尸身傷口和我這柄利劍可有移動破壞痕跡？”

    “確實未見移動和人為掩飾，但這又能說明什么？”安陽君回視贏響說道。

    “鄭大夫衣衫整齊，除胸前劍傷，再無其它傷痕，說明死前并無搏斗掙扎，一劍而亡。此其一。鄭朱面容含笑，而無激怒之態(tài)。此其二。最重要的一點。劍柄橫平，此劍兩刃，平入心口，而非一刃在上一刃在下，豎刺而入。說明執(zhí)劍的手，是倒握劍柄，所以虎口向外。再看劍身右斜，分明是鄭朱反持利劍，從右向左自刺所致。”贏響說完，對旁邊馬奢道：“馬百將，請抽劍，平伸前刺?！?br/>
    馬奢向眾人點頭示意，眾人稍稍后退，讓出一片空間。馬奢這才抽劍在手，一個弓步前刺，停劍不動。

    贏響指著馬奢手中的劍說道：“安陽君請看。如果要刺殺別人，都是虎口向上，豎刃直刺向前?！?br/>
    安陽君等人略略點頭。

    贏響又與馬奢說道：“你模仿一下當(dāng)日鄭大夫執(zhí)劍自刺情形?！?br/>
    馬奢聞言，右手反執(zhí)長劍，劍柄向右上平伸，劍身緊貼右臂，慢慢向左肋腋下穿刺而過。

    贏響指著馬奢手中的劍說道：“請安陽君再看。這與鄭大夫所受劍傷情況相同，都是平刃而右斜。”

    安陽君來回仔細(xì)看了看馬奢手中的劍和鄭朱身上的劍。他沉吟片刻，對身后的親衛(wèi)趙?說道：“我似乎聽你說過，有種刺客劍術(shù)，專門反手握劍刺人。”

    趙?上前行禮，點頭說道：“是的?！?br/>
    “你略微演示一番?！薄爸Z。”

    趙?抽劍反握于右手，背劍身后，又身向左傾，右臂前彎，弓步前刺。

    安陽君指了指趙?，對贏響說道：“如此，也能造成鄭大夫那般傷口吧。”

    贏響沉默片刻，只得無奈地點頭說道：“確實可以?！?br/>
    “那如此一來，贏大夫方才所說這些并不能證明鄭大夫到底是自殺，還是他殺?！卑碴柧鏌o情地說道。

    贏響長嘆一聲道：“可事實上，鄭朱就是自殺。我們秦軍中，至少是在使團(tuán)當(dāng)中，沒有人會使這反手劍。我看這位衛(wèi)士也不會使，如讓他用反手劍殺人，恐怕很難一劍中的，一劍致命吧?！?br/>
    安陽君趙章看了看趙?，見他緩緩搖頭，便與贏響說道：“反手劍確實難練準(zhǔn)頭。但我如何相信你們當(dāng)中就沒有人會使用這一劍技呢？”

    贏響苦笑說道：“無法證明。”

    趙章?lián)]手，令趙?退下，又轉(zhuǎn)問朵爾歡道：“你可以證明，秦國使團(tuán)并沒有偽造現(xiàn)場么？”

    朵爾歡不敢亂說，只得描述當(dāng)時情景道：“我先接到鄭朱大夫親隨仲易來報，說鄭大夫被秦人逼迫赴宴，令他守于秦營之外，如遇不測，立即將一封關(guān)于平陽君遇害情況的密信報與行人署，告知君上和大王。仲易說，他聽到秦營帳內(nèi)傳出鄭大夫與贏大夫的爭吵之聲，鄭大夫高呼，贏大夫逼他在平陽君死因上說謊，他寧死不從。之后，秦軍封營，他便跑來我這里報訊。我正在將信將疑，秦國副使吉大夫前來報訊，說鄭大夫在贏大夫帳內(nèi)自盡。我那時就基本相信了仲易所言，便集合軍士，圍了秦營，封鎖了山谷。等我來到帳內(nèi)之時，鄭大夫血跡尚未干透，帳內(nèi)情況與現(xiàn)在一樣。至于秦人是否偽造現(xiàn)場，職下不敢保證?！?br/>
    趙章點頭，繼續(xù)問道：“仲易何在？那封信函何在？鄭大夫其他隨從何在？”

    朵爾歡驚異抬頭，喃喃說道：“仲易當(dāng)夜便帶了兩名護(hù)衛(wèi)，奔赴邯鄲報訊，君上沒有見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