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這個冬天是我從小到大度過的最冷的一個寒冬。
我把自己埋進書和論文里,沒日沒夜地當學(xué)霸,私以為這樣就能遠離過去。而事實證明這樣的方法在白天是很有效的,唯獨一個人的夜里,縮在被子里總會想起那個人。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很感謝他，因為他把我從自怨自艾的深淵里拖了出來,掙脫了陳寒帶給我的困擾,讓我嘗到了從未體會過的兩情相悅。
可有時候我也覺得自己很恨他,恨他把我拉出一個深淵,卻又推入更深的地獄里。
我平生最恨為了愛情要死要活的人，因為我媽帶給我的童年記憶,我無比憎恨這種依附愛情的行為。人生是自己的,沒有人值得你為了他失去自我,哪怕一時難過,但日子總要過。
所以哪怕想念他，我也不允許自己過得頹廢荒蕪。
陸瑾言教會我一件事情——要勇敢。而離開了他，我也一樣不會忘記。
我發(fā)誓我從來沒有這么奮發(fā)圖強過，學(xué)霸模式一旦開啟，簡直九頭牛都拉不住。
我開始參與各種各樣的社團，成日泡在圖書館里寫論文、讀教育學(xué)書籍，課上課下瘋狂學(xué)習(xí)，為了教授的一個問題做幾個小時的功課。
我甚至報名參加了一個中國留學(xué)生的社團，放假的時候會義務(wù)地去中小學(xué)里教授法國人中文。
臺下一張張孩童的面龐望著我，興致勃勃地和我一起重復(fù)那些熟悉的字眼，每當這時候，我都會覺得眼眶酸澀。
從前身在國內(nèi)的時候并沒覺得祖國對我而言是如此的不可分割，可是如今身在異國，才真真切切明白了那一切對我來說是多么重要。
我開始學(xué)會了**，一個人騎著自行車穿梭在里昂的大街小巷，一個人去廣場上喂鴿子、聽流浪歌手彈唱歌曲，一個人去咖啡店里買早餐、嘗一嘗不同店里的羊角面包。
其實一個人的生活也沒那么可怕，相反，在這樣的過程里才有可能學(xué)會自己面對很多事情，為自己的人生負責(zé)。
我還學(xué)會了在面對流浪漢的打擾時，惡狠狠地朝他□踢去，然后飛奔著跑掉，大口大口地在轉(zhuǎn)角處喘氣，一邊心怦怦跳，一邊大聲地狂笑。
今日的祝嘉哪怕不是最棒的，也一定一直在進步著。
可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前后一共有兩次，我都覺得自己見到了陸瑾言。
第一次是和呂克在我住的公寓樓下，匆匆忙忙瞥見一個人影，結(jié)果等我心潮澎湃地撲上去，卻撲了個空。
第二次是在我騎車從咖啡店回學(xué)校的路上，遠遠地看見學(xué)校大門口似乎有他的身影，可當我抵達那里時，四周涌來入校的人群，熙熙攘攘，卻沒有一個是他。
我暗笑自己真是瘋了，竟然妄想在法國見到那個人。
傍晚從學(xué)校出來之后，已是夕陽西下，落日把一地積雪都染成了橘紅色，可這點暖色調(diào)也沒讓我好過半點。
我搓了搓手，最后放棄了騎車去超級市場的打算，走向了地鐵站。
這時候能遇見最囧的事情是什么？一不留神遇上了高峰期，地鐵擁堵？發(fā)現(xiàn)自己沒帶錢，沒法坐地鐵？
不，最囧的事情是，當我好不容易坐下來以后，還沒到半分鐘，身邊的老人就不知道什么病發(fā)作，忽然間大口大口地喘起氣來，胸口起伏得厲害，一副立馬就要斷氣的模樣。
我震驚地望著他，用法語磕磕巴巴地問了句：“您，您怎么樣了？”
他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扶著座位，面色蒼白得簡直叫我六神無主，我只能急急忙忙地站起身來，俯下腰去幫他不斷地抹胸口，妄圖平復(fù)他的情緒。
不知哪里來的一只手忽然拽住了我的手腕，然后是一道果斷利落、毫不遲疑的聲音。
“麻煩請讓一讓。”
我還未來得及轉(zhuǎn)身去看，就已經(jīng)被這道聲音震得魂飛魄散。
他說的是中文。
聲音很熟悉。
干凈的音色，從容的語調(diào)，不高不低恰到好處的微揚尾音。
所有的一切都叫我以為自己在做夢，而當我姿態(tài)僵硬地回過身去，卻看見陸瑾言站在我眼前，一如既往的寧靜神色，眉頭微微蹙起，眼神……眼神卻是看都沒有看我，只是定定地停留在老人身上。
見我呆著沒動，他很快拉住我的手腕將我拉至一旁，然后俯□去用英文囑咐老人：“,good!oo,sloly!”
他專注地俯身安撫著老人，既有節(jié)奏地控制老人的呼吸，不時地囑咐些別的什么。
而我只是震驚地站在原地，大腦瞬間停止了思考。
他穿著黑色的大衣，身材修長挺拔，漆黑的發(fā)尾與衣領(lǐng)微微摩挲著。
他的側(cè)臉一如既往的溫柔好看，薄唇一開一合，吐出低沉而朦朧的音符，宛若大提琴的聲音。
他用修長的手指握住老人的手，從容不迫地與他交談，模樣認真而慎重，從側(cè)面看去，濃密的睫毛在眼瞼處投下溫柔的陰影。
一瞬間，全世界的喧囂就此落幕，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心臟都不由自主緊縮起來。
是他。
怎么會是他？
在他幫助老人平復(fù)心情的幾分鐘里，我卻覺得宇宙洪荒悄然停息，仿佛過去了一個世紀那么漫長的時光。
而當他在老人的道謝聲里直起腰來，溫柔地說完“youareele”之后，我整顆心撲通撲通狂跳著抬頭看向他。
他是來找我的嗎？
他并沒有放棄我，對嗎？
他會要我和他一起回國嗎？會解釋清楚當初為什么放棄我嗎？
就在我千回百轉(zhuǎn)地想著那些由來已久的念頭時，熱切地盼望著那些期待已久的事情即將發(fā)生時，卻只看見他很快從我身邊走過，大衣的衣角與我的手臂輕輕擦過，有細微的毛料摩擦的聲音。
我僵在原地，幾秒鐘之后才猛地回過身去，卻只看見他從容不迫地往靠近車廂門的地方走去。
他停在門前，伸手扶住了鐵桿，身姿筆直地立在那里，再也沒有看我一眼。
他的大衣因他伸手的動作而有了一絲皺褶，但那絲毫不影響他的英俊美好，他面容如玉、神情淡雅，仿佛從油畫里走出來的貴族騎士。
可他完完全全沒有與我發(fā)生一絲交集。
就好像他壓根不認識我。
就好像我們素未謀面。
這一刻，對他的想念并沒有因為夢想成真而激發(fā)出滾燙的熱淚，相反，在我內(nèi)心深處有什么東西轟然崩塌。只聽見一聲輕微的動靜，我的胸腔里似乎發(fā)生了驚天動地的雪崩或者洪災(zāi)，巨大的沖擊令我?guī)缀跽静蛔∧_，險些在平穩(wěn)行駛的地鐵里向后倒去。
他真的變了。
他變得叫我難以置信，無法接受。
張愛玲曾經(jīng)說過：“說好永遠的，不知怎么就散了。最后自己想來想去竟然也搞不清當初是什么原因分開彼此的。然后，你忽然醒悟，感情原來是這么脆弱的。經(jīng)得起風(fēng)雨，卻經(jīng)不起平凡；風(fēng)雨同船，天晴便各自散了。也許只是賭氣，也許只是因為小小的事?；孟胫秃玫奶鹈?，或重逢時的擁抱，那個時候會是邊流淚邊捶打?qū)Ψ剑€傻笑著。該是多美的畫面?！?br/>
我不是沒有幻想過有朝一日會與他重逢，可無論如何也沒有想過，原來重逢來得這么快，卻又這么驚心動魄。
沒有和好的甜蜜，沒有重逢時的擁抱，沒有我邊流淚邊捶打他的場景，更沒有所謂的傻笑。
我們像是陌生人一樣站在同一節(jié)車廂里，我遠遠地望著他，而他目不斜視，仿佛從來都不曾見過我。
我的眼眶忽然間被**辣的液體充斥著，而我努力仰起頭，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就在這樣的場合痛哭失聲。
我一直忍得好好的。
我一直過得比誰都要忙碌。
我一直把他埋在內(nèi)心深處，就像那只裝著草莓大福的罐子一樣，只是靜靜地待在屬于它的地方，從來不去觸碰。
可是老天不憐我，偏要讓我接受這種堪比凌遲的場面。
地鐵終于停下來了，我看也沒看是哪個站，就匆匆地從與陸瑾言所站的地方相反的門下去了。
我像幽靈一樣迅速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出了地鐵口。刺骨的冷風(fēng)襲來的同時，我終于忍不住蹲在地上，不顧一切地任由眼淚肆意狂奔。
不應(yīng)該是這樣的。
我們可以吵架，可以怨恨彼此，可以惡狠狠地思念對方，可以不顧一切地爭執(zhí)著當初的種種緣由……不論如何都不應(yīng)該像現(xiàn)在這樣。
我最不愿意看見的場景就是這樣，就好像我們從來不曾相愛過。
不應(yīng)該的。
我哭得昏天暗地，哭得日月無光，哭得天崩地裂，哭得肝腸寸斷。
而就在這時，有人拉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不輕不重地將我拉起身來，那位置與先前在地鐵里時陸瑾言握住的地方一模一樣。
我就這樣狼狽地對上那人的目光，心跳霎時停止。
我甚至忘記了去擦眼淚，忘記了掙脫出來，忘記了對他又打又罵，然后轉(zhuǎn)身離開。
因為陸瑾言就這樣站在我面前，牢牢地握住我的手，安安靜靜地問我：“祝嘉，你在哭什么？”
他的眼神寂靜幽深得像是冬日灰蒙蒙的大海，有細小的雪花落在他的肩頭，久久不化，以黑色大衣為背景，變成了一副星光璀璨的夜空油畫。
他沒有忘了我，他沒有喝下什么可笑的忘情水失去記憶，他沒有任我跑掉，終于還是追了上來。
我越哭越厲害，卻完全沒動，只是任由他握著手，眼淚嘩啦啦地掉。
他又說了一句：“我問你在哭什么?！?br/>
我啞著聲音朝他吼道：“我傷心！我傷心得都要死了！你管我在哭什么？”
這一刻，我終于甩開了他的手，大步朝前跑去。
我跑得踉踉蹌蹌、極其不穩(wěn)，滾燙的熱淚從眼眶滑落出來，卻又被刺骨的晚風(fēng)變得像寒冰一樣冷。
天都快黑了，陰沉沉的天空不斷灑下紛紛揚揚的大雪，而路燈還未亮起，整個世界都昏暗下來，給人一種世界末日來了的錯覺。
而他很快追了上來，再一次重重地抓住我的手腕，迫使我停了下來。
陸瑾言將我拽過身去，加大音量一字一句地冷聲道：“你傷心？祝嘉，原來你也有心？”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