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般矛盾氣息，如今甚至在長安大街小巷中彌漫。雖然眾人認為絕影堂縱使嗜殺，卻也不敢在天子腳下大動刀劍，當當他們知道絕影堂風寒意已應邀前來，監(jiān)管三尊評選之時，解釋在不經(jīng)意間收斂了自己身為江湖中人的戾氣，以免在莫名其妙間招來危機。

    而在眾人因為絕影堂將至而提心吊膽時，卻也有人為風寒意而感慨萬千。

    “唐大哥，見你如今安好，月瑤便放心了?！?br/>
    長安某處茶樓之中，第一才女王月瑤再見自己的結義大哥，先是心中莫名痛楚，再是感嘆物是人非，沉默良久后才吐出一句口是心非的說話。

    唐翎輕笑一聲，卻未有卸下面具，使得自己的聲音仍舊顯得低沉：“的確，如今我也只是能擔上‘安好’二字而已?！?br/>
    簡單一語，王月瑤卻再也聽不出昔日“山野旅人風嘯嶺”的從容，面前瘦削聲音也沒有了創(chuàng)世圣者的超然，倒像一具生無可戀的行尸走肉，一時間倒叫她啞口無言，也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將談話進行下去。反而是唐翎先一步看出她的心緒，開口反問：“你是不是想說，蕓兒未必會愿意看到我如此模樣？”

    心中所想被唐翎道破，王月瑤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如何搭話，只得默默為他沏了一杯茗茶。當初她與孫念箏接觸了一段時間，對后者于茶道上的造詣也深有感觸，經(jīng)此啟發(fā)，她如今沏出茗茶也有了好幾分進展，光是那幾分清香，常人聞之便有凝神靜氣之功效。只可惜這經(jīng)由天地主宰泡出的香茗，對唐翎而言卻依舊是作用有限。哪怕茶煙飄起，也只惹出了一句黯然嘆息：“確實，蕓兒若見到我此般模樣，絕對會責備我獨自頹喪。雖然如今模樣也有違我本心，但可惜啊……”

    長嘆過后，唐翎已將臉上面具去下，收入懷中。

    自當日解開六界困靈陣后，王月瑤便再也沒有與唐翎相見過，只在后來與肖靖偶然幾次接觸間得知，百年傳說風云王已將自身容貌隱于面具之后，化身為四處掀起腥風血雨的淡漠蒼生風寒意。而這一年里，她更會時不時猜度，歷經(jīng)一年光陰，遇事處世總是云淡風輕的山野旅人在痛失摯愛后，會發(fā)生何等變化？此刻，她的猜測總算是得到了解答。

    從前唐翎容貌略顯瘦削，雖不是什么潘安宋玉風采，卻也可勉強稱作俊朗，然而如今真容再現(xiàn)，面貌不但氣血全無，眉宇間也是數(shù)不盡的憔悴疲憊，仿佛微風輕輕一吹，便會就此坍塌。

    如此變化，王月瑤即便早有預料，此刻也不可避免地生起幾分慟心感覺。

    但唐翎卻是不以為然，拿起王月瑤方才為他沏好的茗茶，輕嗅其中尚且?guī)е稽c余溫的香氣：“這是孫圣手家中的寧神藥茶，我本以為那已是茶中極致，沒想到經(jīng)你之手，居然還能青出于藍?！?br/>
    既已目睹唐翎如今憔悴模樣，王月瑤只認為這幾句感嘆只是他故作輕松而發(fā)，但即便如此，仍舊是順勢將話接了下去：“這段時間以來，月瑤與孫家大小姐也有過幾次接觸。她知道月瑤父親總是為朝中諸多事務而費神，便將方子送于月瑤，希望可以能讓家父略減壓力?！?br/>
    “那我倒是沾了你父親的光?！碧启彷p酌，“茶的確是極品，只可惜我沒有多少時間，可以慢慢品味?！?br/>
    王月瑤同樣無奈長嘆：“說得也是，今日過后，恐怕風云變幻將會接踵而來，還望唐大哥保重，莫要因為世俗之事而傷神?！?br/>
    將茶水飲盡，唐翎重新將面具戴上：“寒意如今既是世俗之人，有豈能自世俗之事中脫身？月瑤姑娘心意，在下心領了?！?br/>
    說罷，絕影堂主風寒意站起身來，向王月瑤行了一禮，帶著一身孤寂，就此離去。

    俏目緊盯面前已恐茶杯，王月瑤久久不語，只是沉思。

    “他變了許多，對吧？”

    一聲無奈嘆息，自王月瑤面前傳來，面前座位之上，又出現(xiàn)了一道身影，只是從前冷峻不知為何已漸漸軟化，再也沒有了那股旁人勿近的棱角，只余清冷。

    盡管對方與記憶之人有著相同樣貌，但截然不同的氣質卻叫王月瑤無法將兩者混為一談：“在唐大哥心中，蕓兒姐姐有著無法替代的地位，如今他會有如此變化……也不難理解?！?br/>
    或許是過往形象太過引人注目，如今九天那如瀑白發(fā)已被刻意變成三千青絲，若不是氣質未變，“一念千斬”也沒有如此容易便被王月瑤認出。但他卻沒有因此而不悅，取過旁邊茶壺，將那寧神香茗傾倒入唐翎方才用過的杯子之中。

    再次開口，清冷語氣中竟帶上了幾分嫉妒：“但無論如何變化，你依舊是他的結義小妹。”

    “可惜月瑤終究還是比不上蕓兒姐姐?！遍L安第一才女聽到，只是苦笑。

    “這一年來，我從未見到他卸下面具?！本盘旆畔虏鑹?，“除了方才你們談話之時?！?br/>
    “因為在唐大哥心中，月瑤只是他的結義小妹而已。在他看來，九天姐姐的地位也比月瑤高得多?！?br/>
    清冷倩影一顫。

    “我該慶幸剛才沒有拿起杯子么？”

    “或許九天姐姐該思考，是否需要重新審視自己?！蓖踉卢幬⑿?，“杯子因你猝不及防而摔碎，茶水也因此而灑盡，對你我而言皆是閑事，重點是此刻心緒，是衷心而發(fā)，還是外力所致？”

    “無論是哪一種，我都無法接受。”九天這才拿起杯子，“但我卻又似是無法拒絕。”

    話語言畢，九天朱唇已貼至杯沿，一口一口，將杯中茶水逐點飲盡。

    王月瑤靜靜地將此矛盾舉動看在眼中。

    “哐當！”

    茶水飲盡，九天卻在同時有如大夢初醒，手中茶杯竟在她失神間落到地上，摔得粉碎。

    見到對方如此失態(tài)，王月瑤只是搖頭苦笑，卻也想不出什么勸解話語。

    就在此時，茶樓之外傳來了陣陣打斗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