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大夫瞧過了。都說沒用，因為，臣得的是心病?！?br/>
    弘翊說完這話，突然便抬起了頭，看向了高高在上的帝王。

    “哦？什么心病，不如和朕說說看，看朕能不能幫你解。”

    雍正微微睜大了眼，含笑這般平靜地回答，在外人看來，現(xiàn)在的他就是一個溫柔慈祥的長輩罷了?？墒呛腭磁c雍正一樣，都是心知肚明，雖然他現(xiàn)在并不了解事實真相的全部，卻離那些真實僅僅一步之遙。所以他清楚得很，雍正并不是真的在關(guān)心他或者其他，雍正在乎的，是他到底對于自己的身世知道多少。

    “……”

    弘翊沒說話，下意識地看了看左右，見四周人都撤了個干干凈凈，這才忽然又跪了下來道。

    “求皇上給臣一個真相，臣想知道，臣的親生父母是誰。”

    雍正沉默了下來，臉上沒有一絲一毫意外的表情。相反，反而有一些淡漠?？墒撬f的話，卻并沒有和他現(xiàn)在的表情達(dá)成一致。

    “愛卿何出此言？你是怡親王的四子，是我十三弟最疼愛的兒子，是朕的侄子。怎么？這難道都錯了？”

    雍正依然在笑，并沒有急著解開謎底。如果可以，其實這個謎底他一輩子都不想揭開。他不會吝惜殺掉一個會對自己有危險的后生，卻實在可以不得不殺掉一個棟梁之材。雍正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年輕人，也不知道是因為今日談話內(nèi)容的關(guān)系還是其他，時至今日，他這才發(fā)現(xiàn)，原來弘翊長得是這么像他的八弟。昔日的胤禩，今日的阿其那。

    “……皇上，既然您默許了這次會面，就應(yīng)該知道，臣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您的那些過于關(guān)愛的安排，而且是一早就發(fā)現(xiàn)了，只是當(dāng)時臣沒有碰上這種事，還不知道自己的身上竟然有這么多秘密，并沒做多想。現(xiàn)下，臣斗膽已然站在了這兒，就說明皇上您也已經(jīng)明白了一些事兒，既然如此，又何必再這般拐彎抹角呢。臣只想知道這個事實，其他的，并沒有做多想?！?br/>
    弘翊深吸了一口氣，當(dāng)那團氣體從他鼻間徐徐吐出的時候，他便一口氣說了這么多。等他講完了，別說是雍正，就連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究竟是什么樣的執(zhí)著與倔強，已經(jīng)讓他這樣忠心耿耿的后輩都寧愿說些沖撞的話來換得一個結(jié)果。

    “……不論是什么樣的后果，你都不后悔么？”

    雍正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弘翊這種堅決而改變了主意，嘴巴上已經(jīng)有了退步的跡象。弘翊抬起頭來瞧著他，頭一次，他才發(fā)現(xiàn)，原來自己根本一點都不了解這個四叔。弘翊搖了搖頭，復(fù)又將頭低下。

    “好，那么從這一刻開始，你愛新覺羅弘翊的命運，說不定就會變個天翻地覆，徹徹底底了。在朕沒有說出這件陳年往事之前，朕希望你能夠再多考慮一下，或許，還有回還的余地?！?br/>
    雍正從來不勸人，可是今日他卻勸了。他不想眼睜睜地看著一個本來對父輩的事情一無所知的年輕人因為過去對他劍拔弩張，他不是應(yīng)接不暇，他不是無力承受。他只是到了一個喜歡回顧過去的年紀(jì)，到了這樣的年紀(jì)，他的殺伐心便開始慢慢地淡了下來，竟然已經(jīng)淡到有時候偶爾想到三年前血滴子對無雙會的滅門，他就會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復(fù)雜心情燒得他心慌，輾轉(zhuǎn)難眠。

    弘翊眼觀鼻鼻觀心，從來沒有像今天這么沉默而又乖順，頗有些逆來順受的味道。雍正見狀，也知道他的心意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夠改變的了。在沉默了一陣之后，他終究還是選擇了和盤托出。

    “……你確實不是允祥的親生兒子，卻還是朕的侄子?！?br/>
    往事突然涌上心頭，似水流年，在這只字片語之中雍正自己都有些淪陷了。他突然覺得很是恍惚，似乎這個御書房還是當(dāng)初的那個御書房，而今跪在他面前的也不是和他差了一個輩分的弘翊。

    突然，雍正站起身子來，下意識地環(huán)顧四周，偌大的一個御書房，只有他和弘翊，處處透著冰冷。

    “你的親生父親，是當(dāng)初的八阿哥，阿其那。”

    弘翊跪在那兒，半天都沒有動靜。他低著頭，雍正也瞧不見他的表情。只有弘翊一個人很清楚地感受到了自己周身突增的冷意，是如此的寒冷徹骨，又是如此諷刺。他被命運狠狠地嘲笑了，又被過去毫不留情地侮辱了，可是他卻無法反抗。只能夠眼睜睜地看到自己原形畢露，別無他法。

    “阿其那……”

    阿其那，多么熟悉的名字。

    竟然會是他。

    怎么就會是他。

    弘翊咧了咧嘴，似乎是想自嘲地笑笑，可是他笑不出來，又哭不出來，就覺得身上所有用來讓他維持生命呼吸的地方，都被他的思緒一一堵死了。他不能動，不能言。腦子亂成一團亂麻，無法思考。

    “是，就是阿其那。他是你的親生父親，你母親，是阿其那的一個側(cè)室。一夜臨幸，便有了你?！?br/>
    雍正在說到這個可憐又可悲的女子的時候，只是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讓弘翊知道有這么個人，又不會追根究底地去問這個女人的去向。

    “……那為什么臣沒有跟著自己的親生父親一道離開這紫禁城呢?！?br/>
    弘翊猛地一抬頭，幾乎是脫口而出。到了今天這個地步，他已經(jīng)管不了那么多了。雍正顯然沒想到他竟然會冒險問這么一個讓大家尷尬的問題，臉色立馬就難看了不少，卻還是老老實實地回了弘翊的話。

    “因為你現(xiàn)在的阿瑪，怡親王允祥于心不忍。他把你抱了回來，還和兆佳氏一道護著你。那個時候兆佳氏最小的一個孩子剛剛夭折，朕見他們念子心切，便默認(rèn)了?！?br/>
    既然話都已經(jīng)說開了，雍正覺得就沒有再藏著掩著的理由。弘翊沒有反抗的意思，他就繼續(xù)說下去。埋在心里多年的秘密，今日終于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口，似乎不吐不快。

    “……那阿其那，現(xiàn)在在哪兒。”

    弘翊的薄唇抿了又抿，他知道現(xiàn)在提出這個問題很不明智，甚至有些不自量力和自討沒趣，卻終究還是抵不過心里那股子來自血脈的沖動。

    “他死了。雍正四年的時候，便死了。你沒機會再見到他?！?br/>
    雍正冷冷地宣布了這么一條死訊，就好像是判了弘翊的死刑一樣。愛新覺羅弘翊依舊還是愛新覺羅弘翊，名字沒變，血脈也照樣是來自皇室一族?？墒呛腭磪s很清楚，在他一定要知道一個答案的時候，他就已經(jīng)輸了。輸?shù)靡粩⊥康亍?br/>
    見到弘翊一聲不吭，雍正倒也沒有急著讓他表個態(tài)說個話，而是慢悠悠地問他還有什么想要問的。

    “你還有什么要知道的么？今日就一并都問出來吧?！?br/>
    雍正下意識地用手撫摸著椅子的扶手，一派輕松。

    “臣沒有其他的問題了?！?br/>
    弘翊木訥地?fù)u了搖頭，轉(zhuǎn)身便想走出去，壓根忘記了請安一事。

    “慢著?！?br/>
    突然，背后有人冷聲阻止，這才讓弘翊從一片空白之中慢慢回過神來，猛地記起自己還在御書房內(nèi)。于是他想都沒想，又轉(zhuǎn)身跪下。見到他這樣，雍正并沒有出聲讓他起來，更沒有說其他的話，兩個人就這么沉默著。

    突然，弘翊說話了，話語里帶著些他這個年紀(jì)的人不應(yīng)該有的無奈和絕望。

    “如果臣說，即便臣知道了臣有這樣的身世，還是對皇上忠心耿耿，皇上，您信么?！?br/>
    雍正一皺眉，并沒有答他的話，他的沉默其實便是一種默認(rèn)，一種他不信任弘翊的默認(rèn)。弘翊苦笑了一下，便不再說什么了。也許，他表達(dá)自己的忠誠的最后方式，便是以命相博。

    不管是生或死，他愛新覺羅弘翊都認(rèn)了。只是不知道為什么，當(dāng)他默默閉上眼睛等待命運的裁決的時候，腦子里晃過了很多人和事，就連白夭夭的身影都不斷地在他的腦子里晃動。

    弘翊趴伏在地上，雙手慢慢握成了拳。

    “弘翊，你……”

    雍正剛開了個頭，御書房的門就被人無征兆地打開了。一團亂糟糟的人聲一下就灌了進來。雍正猛然從龍椅上站了起來，面色鐵青地看著門口。

    弘翊趴在那兒，還沒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就聽到雍正又開了口。

    “行了，你下去吧?！?br/>
    因為是五體投地地跪在那里，弘翊也不知道雍正是不是說得自己，愣是沒敢動，最后那一聲門響也證明他的判斷是正確的?；噬辖姓l走，也斷然不是讓他離開。

    “……十三弟，你怎么來了?！?br/>
    雍正把那些太監(jiān)宮女打發(fā)走了以后，突然將雙手背在了后頭，盡量一種平靜的聲音問著話。弘翊一聽到十三弟這個稱呼，渾身一震，久久都不敢抬頭來看允祥一眼。

    允祥低下頭來瞟了一眼規(guī)規(guī)矩矩趴在那兒的弘翊，這才又抬起眼來看著雍正。

    “四哥，弘翊這身子這兩天都還沒有調(diào)理好呢。不然，先讓他回去，咱們兄弟倆，好好聊聊？大人說話，小孩子在，總是不方便的?！?br/>
    允祥說話很慢，似乎是想遏制住一股想要咳嗽的沖動。即便如此，話音剛落，還是有幾聲悶悶的咳嗽聲躥了出來。雍正看著允祥一臉病容，到了胸口的火氣也慢慢降了下來。

    “好，弘翊，你先出去吧。朕和你的阿瑪，好好聊聊?！?br/>
    雍正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弘翊一眼，只是盯著允祥瞧。允祥悠然自得，一直看到弘翊出了御書房，他才默默松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