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草離開之后,并未直接回家。
樹林的石座,往往這時候才派上用途,坐一會兒,歇一會兒,然后躺到無人的草地上,仰望穿著一層霧霾的晴空。歷山是沒有藍天的,永遠灰蒙蒙一片,透過云撞開的縫隙,能看到獨屬于自己的過去。
某些時候,江草也會偷偷想,自己其實真的很沒用。
比如蘇清影曾經就跟他提過:他的能力,可以對華夏打拐行業(yè)作出巨大貢獻,試問人間有哪個人躲得過這種真人雷達呢?反正幾句話說得江草那叫一個心潮澎湃,但他真的去試,卻又迎來難堪的失敗。
記憶對人臉是模糊識別的,“撞臉”這種現(xiàn)象非常嚴重,對熟人還好,想憑一張照片就瞬移到某個精確陌生人面前,很難很難,畢竟并非誰都是蘇清影,三千年難遇,一眼難忘。
于是草的打拐偉業(yè)便消亡在殘酷的現(xiàn)實里,這讓畫了一晚上“打拐奇?zhèn)b”海報的江草非常失落。
可他最終還是“出名”了。
蘇清影拉了他一把。送給他一場虛假的功績。
有意義么?
江草不禁想起木馬。他翻來覆去想,gas那么多年,自己做的最多最熟練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呢?扶老奶奶過馬路?幫鄰居找貓找狗?調停夫妻打架……有時他真的想不通,那些所謂追隨者、崇拜者,究竟是怎么個腦回路。
看了一點傳記報道、就以為gas是蓋世英雄;然后“蓋世英雄”幫他點恩忙、就以為gas又偉大又親民……這種想法看透了真的是可笑,爹媽生養(yǎng)二十年無動于衷,gas給你找回只“咪咪”便感動得想獻身,“造神時代”的中國魔幻現(xiàn)實主義,就這么有趣。
所以gas究竟是什么?
江草突然發(fā)現(xiàn),成長至今,這個最簡單的問題他反倒不明白了,他寧愿承認自己是個封印災禍的魔頭,也不想承認那些虛偽夸大的浮名。
萬般幸運,他此刻還能安慰自己:至少他封印著那些災禍。從某種角度,他也是不愧于gas之名的“英雄”。啟今往后,他不會再對“改變”存一絲妄想——徐婉林的事已經提醒了他,他只需繼續(xù)吃一直也永遠在吃的老套食物、看那套一直也永遠在看的老舊說,直到死去、腐爛、將所有秘密爛進心底、墓志銘都不透露。然后他就用這種“自我的偉大”,強行賦予生命一個意義。
挺好的。
永遠宅在自己的世界。
永遠封印著心里的孤島。
永遠拒絕可能存在的不同改變……
想想,也真是乏味,這幾天破了不少戒,甚至又觸發(fā)了新的超能力,有驚無險,但回憶起來又好有趣,徐婉林凍得要死還非往他懷里鉆的模樣,想起來,他便會心一笑。
今天算是最后一天吧?
仰望晴空,他這樣自問,突然想大逆不道地給自己放一天假,不去考慮那么多,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轉瞬又頓悟,良心是兔子,欲望是毒蛇,放下去,又怎收得回來?
時間就這樣一點點磨光了。
他躺在花園里,喃喃想,或許一輩子在這兒當棵草,也挺不錯的?
可惜——夜幕時分,江草摸摸咕咕叫的肚子,終歸還是意識到他同草之間的本質區(qū)別:他丫的不會光合作用。以夢為馬的少年,苦笑著決定現(xiàn)實點兒,走路回家。
幸好他家離學校不遠,挺近的,當初他選晉大最主要的理由,就是這兒附近絕大部分地方他都去過,不會觸發(fā)什么奇怪能力,很乏味的選項。。
可他一輩子,都在挑這種選項。
家,便要到了……
遙遠灰撲撲的九層老樓,從歷史的棺材中爬起身軀,凝結的歲月好像從墻上脫落到地面,砸出凹凸不平的坑。江草對地上每一個凹凸都如身上的痣一樣熟悉,他輕車熟路過去,輕車熟路給守門奶奶打個招呼,輕車熟路回到自己家……
炊煙在滾動,滾動著熟悉的安心的味道。
踏入樓梯,從樓梯走進旋轉的門廊,直至一扇褐紅色的房門。房門后有他擁有最熟悉最熟悉的一切,不存在他失去希望后,便恢復恐懼著的新事物。
開門。
推,吱呀——
“哦哈呦草哥~~~”
門里的魚木馬歡快打個招呼,對坐的老媽則朝自己會心一笑。
“嘭?!?br/>
江草嚇得把門一甩。
我擦嘞——這里面兒是不是多了只什么玩意兒?
嚇到了,真的嚇到了。江草沉思兩秒,猶豫兩秒,又扶額兩秒,良久,他一下轉開門,然后嗒嗒嗒就奔到魚木馬前。木馬櫻唇輕啟,一臉無辜天真地望草,江草愣兩秒,拿起桌上的饅頭,就塞住了那嘴。
“嗚???嗚????”木馬神色驟變。
這還沒完,江草一個懷中抱妹功第六式——力能扛鼎式,就把魚木馬扛起來,像扛煤氣罐兒一樣。草媽還沒反映過來,江草已經邁著肆無忌憚的大長腿,就把魚木馬搬房間里,狠狠把房門摔住。
“草!草!你干嘛?。〔灰圬撃抉R!你在里面呢干什么?開門!開門???!”草媽追上去。
某親兒子果斷無視了自家老媽的大吼,一個冷眼兒就甩給木馬,摘掉饅頭,怒斥,“丫的,你來干嘛???都說我退社了,有完沒完……什么蹭飯?我跟你講,我家不養(yǎng)野生動物,哪來的趕緊給我回哪兒去,真出了事,你就甭想走了……”
“你你你……”木馬怯怯縮縮,“你要獸性大發(fā)……?”
“比這還嚴重,我要把你兩毛五批發(fā)給樓下收廢品的,天天吃蛋白質含量是牛肉6倍的有機物,生產蛋白質是牛肉01倍的液體有機物,等逮上幾個你的閨蜜姐妹,還開放異地團購,拼多多八折優(yōu)惠?!?br/>
“哇!過分!”
“現(xiàn)在知道我冷血我無情我喪心病狂了?那就走,麻溜的?!?br/>
“你、你別急嘛,我可是,我可是付出了很大代價的,喂,至少,至少聽你母親說兩句,我們以后可是,那種,那種親密的關系……”
“神!你要當我童養(yǎng)媳???”
“童養(yǎng)媳個鬼哦!該死的,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我是……”
“——她以后是你妹妹?!?br/>
清冷的女聲突然插入,江草嘴角抽搐回頭,果然,是自家母上大人,正扛著搟面杖,正拿備用鑰匙,把門反鎖住。
“搟面杖壓面機搓衣板微波爐,今晚隨機抽取一個幸運大獎?”草媽似笑非笑。
“不用抽了,媽,我選搟面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