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磨光鑒的黃銅鏡中,映著名下屬于蘇璇的容顏,遠黛娥眉,粉腮朱口……它如今,終是變得熟悉而又陌生了。
淡淡的錯覺,使蘇璇忽而開始懷疑,是否從前過往都不曾發(fā)生,前世不過迷離如夢一場,自己本便是該擔起這玄女的名頭,本該手下染血,一句話尸橫遍野?
那么,這還是自己嗎?她應該改變嗎?可……她有選擇的余地嗎?
想要肉體活,必須信仰死。然,她卻從來都很現(xiàn)實。
這已是次日晨曦,
一只骨節(jié)纖細的手腕垂于蘇璇眼前,而后有一絡發(fā)絲飄下,再被泛著酴醾香氣的小葉紫檀蓖梳輕拂回髻,寶紅色絲袖在蘇璇余光里流瀉下,在微朦的鏡中瞧來,自己的發(fā)髻已然成型,背后的雅木正挨著身子,為她別上最后一支綬帶簪。
自己長發(fā)是極難收拾的,以前常在網上各種“待我長發(fā)及腰……”,這會子到了古代真成了及腰,結果卻是手足無措。
不過還好是有個婢女可以用以使遣的,雅木這婢子,昨兒個看著虛弱的好似即將斷氣,然今天卻竟是可以拖著一臀的傷來給她整理梳洗了……她倒也果真,很不一般。
“雅木,你的傷,可是好些了?”
蘇璇話語淡淡,似是漫不經心的提及,烏色眸子微微瞥向身側那襲垂落下的紅袖,她心中那一番打算已然開始運作。
那件紅袖卻端極穩(wěn),綬簪輕緩箍入,頭皮微緊間,雅木清越的嗓聲也隨之傳來,
“承蒙娘娘掛記,奴婢是大好了……”
生硬客套的對白,從雅木口中說出,卻總是極悅耳的,可惜……蘇璇不是并非那些色迷心竅的雄性動物。
她伸了手腕,拍拍雅木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背,語氣半分安慰半分愧疚,
“我才方醒,很多事,也護不周全,瞧瞧,連瓶傷藥都無能得了……”蘇璇恍若惆悵,口中低低噓氣,接著又好似欣慰以極,道,“不過倒是還好,今日你竟是可以來給我梳妝了,如若不然……”
她一個轉折的音還不曾落下,即聽了耳邊“啪嗒”一聲輕響,蘇璇循聲望去,瞧見了那支盤鳳銜珠素色緞帶簪子掉落在地,霎時那抹純白流緞便染了些許灰污塵漬,
那片葡萄酒般鮮妍的紅色終于開始簌簌顫抖起,雅木即刻跪倒在她面前的石磚上,額頭磕在磚上擲地有聲,
“娘娘,您罰我吧,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蘇璇不著急扶,眼里更是并無太多訝然,卻也裝著樣子驚呼出聲,
“哎呀,這是做什么,這……快些起來吧,地上可涼著呢……”
雅木隨之停下了叩頭,但卻依舊不敢抬眼瞧蘇璇一眼,單薄的身子一點點瑟縮起,話音也帶些莫名而來的哭腔,聽來柔弱,似是急需他人的保護,
“奴婢昨日其實……其實只在軍營挨了五棍,奴婢將平日里攢的月錢偷偷塞了那個施刑的漢子,所以,所以……奴婢該死!若是娘娘您覺得不解恨,奴婢便在這磕上一天的頭,好教雅木長長記性,如此才能記得:雅木的主子,永遠是玄女娘娘您,您讓我領十軍棍,我便絕不該偷逃那五棍!至此,雅木知罪,雅木該死!”
蘇璇的視線落向那片觳觫的赭色衣襟,眸光流溢,暗嘆這女婢的好心思。
可直覺告訴她,事情并沒有那么簡單……
她微微傾身,指尖輕挑,拂開雅木因驚慌而散亂的額發(fā),露出昨日因用力過度而磕破碎的傷口,它本已結痂,然今次再在這石磚上一叩,便再次滲出了殷紅點點……
蘇璇眸中泛出了點點憐惜之色,蹙眉淺淺,卻像是慌亂失措的,將一旁用以沃面的布帛直接按上了那傷口,嘴邊翹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的同時,口里也在驚詫的叫著,
“哎呀,這可怎生是好,可弄疼你了?”
蘇璇暗自使勁的同時,也開始仔細端詳這張嬴白瘦弱的臉龐,她身上那襲玫瑰一般瀲滟的寶紅色衣衫,襯得她明媚而熱烈,
然而帶她將手中的帕子松開,墜落下的素白之上,卻已然暈開了相似的枚紅點點……
及上瞧去,雅木面上那傷口,更是觸目驚心的血色獰猙,宛若生于額上的第三只眼,卻不幸被雪亮的尖刀生生剮了去,只空余了那一團再無可泯滅的血肉模糊……
蘇璇蹲下身子,一只手將雅木的冰涼微顫的指尖握在掌心捂著,另一只手腕輕易捧起她的面頰,迫使她與她對視,而自己臉上也微蘊了些許偽作歉疚的笑意,
“哎,你瞧我,竟如此愚拙……”
面前的這對眼瞳,此刻只存了滿滿的恐懼,蘇璇能夠感受到這婢子的呼吸急促而不安,甚至她掌中的那只手,指尖仍舊僵冷木然著。
蘇璇只當并無發(fā)覺,依舊軟聲細語的哄著她,
“我早說了,你這婢子是個機靈的,可怎的此刻卻這般不識人?我又怎會以此罰你,你能少挨這些棍,我自是歡喜不及的……”
然而一轉眸,卻又換了審視的目色望過去,
“可……未曾想,你竟是將本君看成了那種洪水猛獸般的惡人嗎?”
緘默的氣氛中,只余晨曉微暖的熙光靜靜迸發(fā)流淌,蘇璇饒有興味的看著雅木的黧黑的瞳色一點點翻覆成繁復,而她自己面上更是偽作了些許微慍神色,
雅木動了動口,似正要答話,然蘇璇卻無暇顧她,只迅速將自己的手腕從她身上移開,又自地上拾起那支墜落的綬帶簪,塞入雅木的手中,旋即站直了身子坐回梨花木凳上。
只因在前一刻,她聞見了輕微的腳步聲,正朝這屋子踱來……
蘇璇睨向地上的雅木,冷聲斥道,
“好個不識趣的賤婢,還不快起身幫本君簪上綬帶!”
雅木也還算伶俐明事,即刻起身將綬帶箍上了發(fā)髻,又不停頓的端了盆子便垂頭迅速走出屋。
蘇璇淡淡寬慰,至少雅木也還算清明,她是不能教他人瞧見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的,若是有人說玄女生性暴虐無常,那么她便是蘇璇懷疑人選的頭一個。
有淺淡的步聲踏于房前而止,輕微的甲胄擊鳴聲在蘇璇耳邊蕩起細小的音……隨之而來的,還有如昨般喑啞卻清晰的嗓聲,
“屬下剡遠楓,請玄神君大安————”
蘇璇輕輕噓氣,惰惰的思量著:怎的,這廝竟這么急不可耐的就想在自己面前展示他的手下功夫了?
此番想著,即刻她隔著房門漫不經心的答道,
“免了,何事?”
然他所回的話,卻又讓蘇璇費了好大功夫才平靜下的心緒又慌亂惶恐起,
“御神君遣屬下給您傳話,道今日辰時,還望神君在司神境璇璣門與他一敘……”友情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