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前面再走五里路，就能到京城啦！”
這是個稚嫩的聲音，不難聽出聲音的主人很是興奮。
馬車平穩(wěn)地行駛在官道上，車廂的四角掛著八角鈴鐺，泠泠作響。
帷幔忽然被拉開一角，那是一雙太過纖細而又瘦長的手，在現(xiàn)在這個日頭的照射下，白得有些晃眼。
帷幔之后，露出半張臉來。
容貌姣好，眉若翠羽，肌如白雪。可是細看卻是白皙得沒了血色，透出些許病態(tài)來。
只那一雙眼，平靜、幽深得好似那深不見底的潭水。
看著不過十五六歲，明明應(yīng)是最天真爛漫的年紀，卻如同老嫗一般，仿佛看透了世間的寒涼。
林晏清只看了一眼，帷幔就被侍女拉下。
“小姐，外邊兒風大，您可得當心著點。”
小侍女將剛被放到一邊的手爐重新塞回林晏清的懷里，
“您身子不好，這天寒地凍的，萬一在路上著涼就不好了?！?br/>
她說完，又幫林晏清蓋在腿上的毯子往上攏了攏，又倒熱茶給林晏清暖身子。
“小姐，來，喝杯茶暖暖。”
林晏清伸手接過，看著忙活了一路的小侍女。
小侍女名喚平兒，在駱家村就一直伺候著她，后來……后來不知是否活了下來。
上一世仿佛是大夢一場，夢醒后她回到了幼時，在駱家村生活的日子。
這一晃就是十六年過去，到了她被父親母親接回京城的日子……
“小姐？小姐？”
平兒見小姐盯著自己發(fā)呆，喚了兩聲。
林晏清眨眨眼睛，回過神。
“平兒，”她原本平淡無波的眼神驟然銳利，卻又轉(zhuǎn)瞬即逝，“到了京城，可不能再這般肆無忌憚、沒有正形了?！?br/>
“?。俊?br/>
平兒一愣，見小姐的面色肅然，心中一凜！
連忙垂頭，雙手規(guī)矩地放在了膝上，“是，平兒知曉了?！?br/>
見她總算是有了點意識，林晏清緩緩吐出一口氣。
“京城，不是駱家村，有太多雙眼睛盯著我們了?！?br/>
平兒的心越發(fā)得沉，她聽村里從京城來的教書先生說過，京城是整個齊國最繁華的地方，那里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也有吃人不吐骨頭的‘狼’。
她悄悄地抬眼，瞄了眼小姐。
即使裹著皮毛大氅也依然瘦削的身形，以及沒什么精氣神的臉色。
她突然不知道，小姐回到京城，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了。
“吁——”
馬車驟停！
林晏清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撲去！
她條件反射地就要靠核心穩(wěn)住身體平衡，下一秒?yún)s又是想起什么，卸了一半的力道，任憑身體朝前傾。
“小姐當心！”
平兒眼疾手快地一把攬住她，才免得林晏清險些一頭飛出馬車的下場。
“三小姐！有刺客！”
坐在外面的車夫厲聲喝道。
林晏清還沒來得及有所動作和回應(yīng)，就看見平兒義無反顧地將她護在了身后。
“小姐別怕！有平兒在！”
這一幕仿佛與迷糊記憶中的一刻重疊……
“小姐快走！平兒給您擋著！快走！”
明明自己也怕得發(fā)抖，卻還是無畏地擋在了她的前面。
林晏清凝著身前比自己還要小上幾歲的平兒，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如往常一般。
“沒事?！彼牧伺钠絻旱募纾坝腥吮Ｗo我們?！?br/>
平兒身子一僵，正不明所以，就聽到了馬車外，刀劍碰撞的聲音‘噼里啪啦’地響起。
不過半刻，逐漸平息。
林晏清波瀾不驚地倚在車壁上，并不好奇和擔憂外面的情況。
“三小姐，是附近山上的山賊，已經(jīng)處理干凈，您受驚了?！?br/>
車窗外響起一道陌生的男子聲音。
“嗯。”林晏清淡淡應(yīng)了聲，“繼續(xù)趕路吧?！?br/>
“是。”
男子的聲音恭敬卻毫無感情。
不一會兒，馬車重新出發(fā)，車輪碾過地上的積雪，發(fā)出‘吱嘎吱嘎’聲。
“小姐，他是？”
平兒想掀開帷幔瞧瞧，卻又擔心小姐受涼，收回了手。
“父親派來的。”
林晏清靠在軟墊上，閉目養(yǎng)神。
“老爺真疼小姐！小姐您丟了十六年，這下找著了，可不得好好護著！”
林晏清含糊地“嗯”了聲，算是回應(yīng)。
趕了一天的路，她眉間已有倦意。
平兒見她精神不佳，也就安靜下來，不再吵鬧。
馬車內(nèi)一下子只有幾不可聞的熏香燃燒的聲音，和輕微的呼吸聲。悠悠晃著的馬車，總是讓人昏昏欲睡，沒一會兒，有些疲意的平兒也靠著車壁睡著了。
而原本閉著眼的林晏清，緩緩睜開，一片清明。
這條進京的路她走了數(shù)遍，何來的山賊一說？
不過是披著皮的‘狼’罷了。
她人還沒到京城，就已經(jīng)有人迫不及待地來‘迎接’她了……
日暮時分，在城門關(guān)閉前，總算是緊趕慢趕地到了。
大雪已停，一片縞素。
平兒再也按耐不住激動的心情，小心地掀開一點帷幔，探頭出去。
“小姐！小姐！城門口好像有人來接您！”
遠遠地，眼力極佳的平兒就看見城門口站著一大群人，為首的幾個錦衣華服，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
定是老爺夫人來接小姐了！
林晏清的手指摩挲著用到已經(jīng)掉了漆的手爐，她緩緩抬眸。
“稍安勿躁?！?br/>
只一眼，就讓平兒燥熱的心一下子冷卻了下來。
她規(guī)規(guī)矩矩地坐好，想起了下午小姐跟她說的話。
謹言慎行、謹言慎行。
平兒默默地把這四個字，在心里反復念上幾遍。
不能給小姐丟人！不能給小姐添麻煩！
林晏清感受著馬車的速度越來越緩，直到聽到車夫‘吁——’的一聲，馬車穩(wěn)穩(wěn)停下。
她深呼吸了幾口，將身上披的皮毛大氅攏緊了些。
“我們下吧?！?br/>
掀開簾子，寒風爭先恐后地灌進來。
林晏清把手爐放到一邊，踩著車夫早已準備好的車登、扶著平兒的手拾階而下。
還未站穩(wěn)，身體就被一婦人抱住。
抱得那樣緊，脖頸間還有些濕潤。
“我的蓁蓁啊……”
林晏清，字蓁。
她與別家女子‘十五笄而字’不同，出生后父親就給她取了字。
希望她的生命如草木般茂盛，故取——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