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葉扁舟在水道中繞開了一個個畫舫,遠處是州橋碼頭,岸上的燈火盈盈卓卓,風從西面吹過來,汴梁的旖旎之香若有若無,十三郎立起來在船尾看著坐的心翼翼的七娘,嘴角微微上翹,這個大膽的娘竟然也有怕的事情。
七娘看著遠處的州橋碼頭,心里略微有些怵,她上京之前祖母特意借著“凡中仙”的事情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教訓,好叫她知道什么叫怕。
臨行前,她再次被祖母叫過去單獨來話兒,祖母領(lǐng)著她跪在高家的祠堂面前鄭重其事的了好多話兒,祠堂香爐的里檀香裊裊娜娜,秋日的風吹著祠堂外的大榕樹沙沙響,七娘竟然將祖母的話聽了進去。
想到此不由得微微嘆了口氣,畢竟這是古代,她不能左右時代,更不敢連累眾人。
想到都亭驛的那些頭發(fā)梳的一絲不茍的抿的滿頭油光锃亮嬤嬤們,她心還是微微一顫,不知道冬青和蘇雪可好,她們二人比起半夏還怯懦些,她此時未歸,只怕都亭驛都鬧翻了,少不了這兩個丫頭要吃虧了。
七娘最不喜歡嬤嬤們,這些婆子熬出來不容易,經(jīng)歷世事多了心也硬了,越老越惜命,越老越勢力,看似和藹的笑著,得了機會就好好狐假虎威一番,將窩在心里的不如意都借著規(guī)矩發(fā)泄到丫頭身上,如此往復循環(huán),難尋惡源頭了。
自然也是有性子和藹,心慈面善的,能耐得住規(guī)矩,熬得了世道,熬到頭上擦滿桂花油還不古板刻薄的終究是少數(shù),怪只怪這世道困頓。
眼見著扁舟要靠岸了,七娘鼓起勇氣忙起身道“阿婉要請教十三郎一件事兒?!?br/>
十三郎抿嘴一笑,道“有趣的很,主意大的婉妹倒向我討教。不過總是十三郎十三郎的,好生拗口,我生辰比你大些,叫我阿實哥便是,誠實的實?!?br/>
七娘在燈火里看著十三郎,心里卻不惱火,也奇怪她只要見到十三郎心里就靜的出奇,心中糾結(jié)思謀都不能讓她心煩意亂,他見了自己也總是愛笑,笑的時候溫潤如玉,七娘終于知道什么叫公子如玉好性子的人就像是玉一樣耐相處。
“是。阿婉想問的便是如何不連累丫頭仆婦”人生兩世,虧欠永遠是最難消受的,七娘知道自己的性子難入攀籬之困,每每帶累身邊之人,內(nèi)心實在不甘不忍。
祖母了,宮廷之中,人命如草芥,行差踏錯便是人命關(guān)天。人命背到自己頭上未免太過沉重。
十三郎長在深宮之中,出行自如,進出內(nèi)宮竟然可以不帶侍衛(wèi),想來窺其中的奧妙,可以在宮中規(guī)矩和自由出入只見尋到了極好的法子,討教一番未嘗不可。
“原阿婉怕的是這個,無妨。今日你的丫頭怕是難逃責罰。到底不會太重,做下人的難免替主子擔待些。日后你可是惡名遠揚的人做了惡事大家都習以為常,你的下人也不會因為你做惡事連累,你若是作件好事,只怕她們都會得賞了。阿婉是個聰明的,好事壞事之間的尺度想來能把握的極好,是不用我多的?!笔陕晕⑺剂?,慢慢的吐出了這樣一段話。
七娘一愣,原她在高家名聲自然不好,但在京城她不敢的,祖母的囑咐尤在耳邊。
十三郎的美名天下皆知,他何以出了這樣的主意,難不成他在內(nèi)宮之中也是頑劣成性,只是世人不知道,所以才落到如此逍遙自在
不像,十三郎的樣子哪一點像是頑劣成性的,待人接物都是貴公子的樣兒,雍容氣度也非尋常人能比,這樣子想要裝是裝不出來的。譬如讓自己裝個大家閨秀那是萬萬端不了那個架子的,她人生兩世,最不能舍的莫過于逍遙二字。
“多謝十三郎,多謝阿實哥指點?!逼吣镆姶堪?,知道下船不行不久便可以回到都亭驛西了。
十三郎見船靠岸,便從懷里掏出一卷紙來遞給七娘道“好生收著,有用著的時候?!?br/>
七娘接了那卷紙,放入袖子里,來不及多船就靠岸了,只恭恭敬敬的在岸邊向十三郎施了蹲禮,在河岸上看著舟飄飄蕩蕩如一個點,慢慢的越來越遠,直到一葉扁舟變成一個點被畫舫遮了過去。
汴河上不知道誰放的孔明燈悠悠然向著深邃的夜空中飛升而去,漫天的星河在繁華的燈火中暗淡的看不清楚,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吹起七娘頭上的發(fā)帶,一股秋日的涼意讓她的步子更快些。
不消一會七娘步行道到了都亭驛的側(cè)門,看著都亭驛西的燈火,心中沒由來的一怯,她從來不生怯之人,如何今日變得膽怯了。
看來祖母的話到底在心里生了根,憑你天不怕地不怕,一下子背了一個家族的人命,行事未免縮手縮腳了。
七娘在都亭驛西,從側(cè)面往里望去廊檐雕壁竟什么也看不出來,正躊躇的時候聽見有人在暗處悄悄的喚她。
“阿婉”那聲音刻意壓的很低,又有些綿長,七娘卻實實在在的聽到了。
“是,半夏嗎”七娘知道此刻在都亭驛外,守門的黃門和嬤嬤們聽見了,少不了先出來教訓一頓。
半夏碎步跑過來聲道“嚇死我了,那么多的人怎地就把阿婉丟了。還是忍姑姑帶我回來,叫我在這里等著的。果然姑姑是料對了的?!?br/>
見了半夏七娘心里稍定,心中早有了決斷,便帶著半夏從都亭驛西的側(cè)門往里走,若是遇不到嬤嬤或者黃門直接進了屋子那豈不是更好的。
遠處的樹蔭下走出一個身量高挑的郎君,深衣廣袖,發(fā)束銀帶,深夜之中雖見不著臉,看身姿也知道是個俊俏的郎君了。
“郎君也是狠心,人都到了這里也不去見見?!币簧砟醒b的花忍從樹后走出來,將黑色的披風給郎君披上。
“這不是見著了?!蹦抢删穆曇艉裰赜謵偠?。
“明知道她一進去便是受罰,只遠遠的看一眼也叫見著了這樣狠心?!被ㄈ虖臉浜鬆砍鲆黄椉t馬,自己手上也挽了一件披風,朝著燈火里都亭驛西的側(cè)門望了又望,直到兩個人的影子都消失不見這才將目光收回,卻見自己的家的郎君還是那樣目不轉(zhuǎn)睛的望著就接著道“這會子又看甚,人都進去了。上馬吧,狀元郎”
郎君灰色的深衣在被風吹向了一邊,披風被風揚起,聽花忍這樣,便翻身上馬,花忍前面牽著馬,沿著汴河大街緩緩的往前走。
“你可被那十三郎察覺了”郎君坐在高頭大馬上忽的問了一句。
“怕是察覺了?!被ㄈ袒氐?。
“也是,十三郎可不是一般的少年,姨丈走馬上任西北他可是頭功一件。”馬上的郎君淡淡的道。
“是,只是眾人卻不知道?!被ㄈ探釉?,但是不敢接太多,畢竟她能耐有限,能替郎君打理些俗物已經(jīng)是頂破天了,這樣的事情輪不到她嘴,只不過順著郎君的話而已。
“這也是他厲害的地方了,知道藏拙。給你就是讓你傳令下去,都謹慎些?!崩删抖渡砩系呐L。
一人牽馬,一人乘馬,慢慢悠悠的消失在汴河大街的盡頭。福利 ”hongcha866” 微信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