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阿牛這邊的動作自然瞞不過一直盯著這邊的李成遠和劉云義,一開始的時候,他們還不明白李王氏為什么要做出如此有傷風化的事情,只不過是礙于此時的場景,他們也不好多說什么。直到李阿牛再沒了一絲動作,劉云義才看出了一些端倪。
他瞬間明白了李王氏的想法,他臉色大變,大叫一聲不好,就要讓身邊的族人去拉開李王氏。只是還沒等他吩咐下去,就被人給打斷了。
“老劉,不用多此一舉,已經(jīng)晚了?!?br/>
劉云義向身邊看去,原來不知何時,李成遠已經(jīng)重新走到了他的身邊。
劉云義臉上有些為難,他猶豫道:“可是,按照族規(guī),李阿牛需要浸豬籠而死才算符合規(guī)矩啊。”
李成遠嘆了口氣,拍著他的肩膀說道。
“規(guī)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李阿牛犯的是死罪,這是誰也無法更改的事實,咱們也確實把他送到了洗罪潭,所以并不算違反了族規(guī)。至于到了洗罪潭以后李阿牛到底是怎么死的……唉,咱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吧?!?br/>
劉云義本來就有些于心不忍,只是礙于規(guī)矩,他沒法子直接免除李阿牛的罪責,畢竟別說是他,就算是李成遠都沒這個權利。所以如今事情發(fā)展到這種地步,李成遠又親自說情,也算是給足了劉家面子,那他劉云義自然樂見其成。
看著圍坐在李阿牛身邊的李大江夫婦,劉云義重重嘆了口氣。
“他娘的,我咋覺得我才是那個罪大惡極的大惡人呢?”
李成遠面無表情地接話道。
“哪有什么好壞之分。你我身為各自族長,族人犯了錯,自然需要我們去糾正。他李阿牛既然殺了你劉氏族人,按照族規(guī),李阿牛就必須償命,這就是咱們必須遵守的規(guī)矩?!?br/>
李成遠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
“若是因為覺得李大江他們夫婦凄慘,就要原諒李阿牛的所作所為,那還要族規(guī)何用?天下父母誰不心疼自己家的孩子?誰家孩子死了以后父母不傷心的?若是有人殺人以后,他的父母來哭鬧一場就可以饒恕的話,那豈不是人人都可以殺人而不受懲罰?若是真如此,那小鎮(zhèn)早就亂套了?!?br/>
劉云義白了一眼李成遠,怒罵道。
“這么多年了,你還是這個死德行。老子就是感慨一下,誰要真的放了李阿牛啊。你說說你,我年輕那會兒你就喜歡對我說教,如今我都多大歲數(shù)了,你還來說教,你煩不煩???”
知道劉云義現(xiàn)在心煩,李成遠也就沒搭理他。
沒人搭腔了,劉云義還是有些不高興,他罵罵咧咧道。
“這個劉麻子,真是會給族人們找事?;钪臅r候是所有劉氏族人的恥辱,死了還得給族人們找麻煩,為了他,還得讓所有族人在這兒看別人生死離別,一個個眼睛都給哭腫了。娘的,一想起這事兒就來氣,當時老子還不如不追查這件事兒?!?br/>
知道劉云義這是心里不舒服在跟自己抱怨,可是李成遠依舊不悅地瞪了他一眼,呵斥道。
“別忘了你的族長身份,為族人討回公道是你劉云義該做的,如今你居然還敢在這兒罵罵咧咧,要是被你族人聽見了,他們還敢不敢信任你?人多眼雜,三歲小兒都懂的道理,你個七老八十的老頭子了,難道還需要我教你不成?”
劉云義是真受不了李成遠這股子嘮叨勁兒了,他瞪著李成遠說道。
“老東西你還來勁兒了是吧?嘮叨起來沒完沒了的,煩不煩???”
李成遠沒搭理這個心里一有氣兒就找人吵架的老東西,自顧自地看著遠處,等待著那邊完事兒。
見沒人搭理自己了,劉云義也就不好繼續(xù)找事兒了,他悻悻然低下頭,獨自在那生氣了悶氣。
可是只過了一小會兒,劉云義又沖著李成遠說道。
“老哥兒,說說吧,接下來咋辦?咱們總不能一直在這兒干耗著吧?如今你們老李家的人早就回去了,我們老劉家的人可都還在這兒呢啊。這天兒馬上就要黑了,你總不能讓大家伙摸黑回去吧?”
見劉云義說的是正事,李成遠也就不好再對他視而不見。
想了一會兒后,李成遠開口說道。
“再等一會兒吧。等那邊差不多了,我去勸勸,盡量把李大江和他媳婦兒勸走。然后你讓你的族人們準備好豬籠,給拴一條繩子,把李阿牛尸體沉下去,走走形式后再給拉上來,就算完事了,成不?”
劉云義瞪大了眼睛,看怪物一樣看著李成遠,壓低聲音罵道。
“我說老東西,你心腸是不是鐵做的?都這時候了你還想把李阿牛沉下去一趟?剛剛你找我的時候我還以為你轉性了呢,我這邊都已經(jīng)做好讓族人們回家的準備了,結果你告訴我還沒完?”
李成遠看著劉云義,依舊是那副冰冷冷的表情。
“我已經(jīng)退讓一步了,可該走的流程還得走一下,不然沒辦法給你們劉氏族人交代?!?br/>
說到這里,李成遠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
“還有,你要是再敢喊我老東西,信不信我讓英子去你家找你嘮嗑去?”
一聽到“英子”這兩個字,劉云義頓時沒了脾氣,他破罐子破摔一般說道。
“隨你隨你,你是族長你說了算,老子不管了?!?br/>
看著這個跟他慪了一輩子氣的老伙計,李成遠心里頗感無奈。
又過了一會兒,李成遠嘆了口氣,面色肅穆地向著宛如石塑雕像一般的李大江夫婦走去,可等到了跟前以后,還沒等著李成遠開口,就被李王氏給打斷了。
“李成遠,你讓他們把豬籠抬過來吧,不用你們動手,我們的兒子,我們自己來?!?br/>
李大江沒有抬頭,更沒有說話,也算是默許了自己老伴兒的話。
對于李王氏直呼自己名字這件事,李成遠并沒有在意,他嘆了口氣,轉身跟劉云義說道。
“讓你們族人把竹籠抬過來吧?!?br/>
劉云義臉色難看的揮了揮手,讓族人把竹籠給抬了上去。
等到劉氏族人們走了以后,李王氏就開始為兒子脫衣,李成遠皺眉說道。
“不用為李阿牛脫衣了,就讓他這么走吧?!?br/>
可李大江夫婦對于他的話聽而不聞,依舊自自顧自地給李阿牛脫衣。
看他們這個樣子,李成遠也不好阻攔,只能聽之任之。
兩人給李阿牛脫完衣服以后,李大江脫去了自己的上衣,走到洗罪潭旁邊沾了水,開始小心翼翼地為自己兒子擦拭著身上的血跡,而李王氏則拿著李阿牛脫下來的衣物走到洗罪潭邊上,開始清洗起來。
兩人忙活了一會兒,終于把李阿牛的尸體收拾干凈了,看著兒子的尸體,倆人誰也沒說話。他們抬著自己兒子的尸體,小心翼翼地放進了竹籠里。
由于竹籠不大,若是沒人扶著,那李阿牛只能側躺著放在里邊。
也許是怕兒子側躺著不舒服,夫婦二人并沒有走出竹籠,他們二人一人抓著李阿牛一條手臂,就那么一起站在竹籠里。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們要干什么,唯有李成遠臉色大變,他怒吼道。
“劉云義,快阻止他們,他們打算陪著李阿牛一起沉潭?!?br/>
話沒說完,李成遠就沖了出去。
劉云義一開始沒反應過來,可是在經(jīng)過李成遠的提醒以后,他也反應了過來,大聲招呼道。
“快,快拉住繩子,趕緊救人啊?!?br/>
劉氏族人們也終于反應過來了,那些青壯男子們開始一股腦沖上了竹籠所在的方向。
可即使李成遠反應足夠快,眾人依舊晚了一步。
由于為了方便沉潭,竹籠本就放在水邊,所以只要李大江他們夫婦稍微一用力,竹籠就會栽進洗罪潭,讓人根本來不及阻攔。
也有人手快,抓住了原本拴在竹籠上的繩子,卻發(fā)現(xiàn)繩子早就被人給解開了。因此他們只能看著李大江夫婦陪著李阿牛一起沉入洗罪潭,卻沒有任何救人的辦法。
“阿牛,莫怕,娘陪你一起走。當初既然是娘把你帶來這個世上受苦的,那今天娘就陪你一起回去。黃泉路上,有娘陪你呢?!?br/>
此時此地,整個洗罪潭周圍靜悄悄的,唯有李王氏落水前的遺言還在空氣中回蕩。
看著洗罪潭激起的浪花,李成遠臉色難看地說道。
“讓你的族人們停下來吧,籠子既然已經(jīng)下去了,就已經(jīng)沒救了?!?br/>
劉云義的臉色也不太好看,他嘆了口氣,有些失魂落魄。
“這樣也好,一家子整整齊齊的,誰也不用留誰在這個世界上遭罪了?!?br/>
李成遠點了點頭,算是同意了劉云義的說法。
到了現(xiàn)在這一步,李阿牛這件事基本上已經(jīng)完事了,只是留下來的人的臉上,都看不到事情完事兒后的輕松,所有人都沉著臉,神色前所未有的沉重。
畢竟李阿牛雖然該死,可是他的父母何罪之有???結果就因為他的一時沖動,到最后弄得家破人亡,釀成此等慘禍。
事情完事兒了,劉云義揮了揮手,示意族人們一起回去。由于族器還需要在這里停留三天,所以自然就不用帶回去了。
沒了族器的拖累,眾人下山自然就快了很多。
下山路上,劉云義故意拉著李成遠走到了最后,他趁著身邊沒人,小聲地問道。
“李老哥,我知道這次的事兒肯定不是你在背后謀劃的,畢竟以你的脾氣,還不至于直接對晚輩出手,頂多也就是推波助瀾一下。應該也不是宋家,不然書袋子也不至于這么輕易收手。說說吧,你看出來是誰沒?”
李成遠此時根本沒興趣回答他的問題,他皺著眉頭說道。
“此事已經(jīng)到此為止了,你還問這些干什么?”
劉云義哭喪著臉說道。
“這次的事兒可不僅僅是宋家和你們李家參與進來了,連我們劉家也被牽連了進來。如今完事兒了,我身為劉氏族長,難道還這么一直被蒙在鼓里?”
李成遠把劉云義從頭到腳看了一遍,丟下一句“自己想去”,就揚長而去,只留下劉云義一個人在后邊,氣得他差點跳腳罵娘。
李成遠走回去的路上,想起那個策劃了這次所有事件的小孩子,心底不免有些驚嘆,畢竟要不是他事先有所安排,誰又能想到,如此完美的計劃,竟然只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謀劃出來的呢?
不過,他也不免有些擔心。那個孩子親眼看見了李阿牛父親的痛苦,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走出心里的那道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