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jīng)以“赤羆化形”名震八方的九愚策長老總算坐化,這位老者指觸地面之際,軀殼瓦解,化成一團劫灰。
天鑒院內,悄然無聲,九愚策坐化后的尸骨隨風飄散,連多余的尸灰都沒有多少,所謂觸地成灰,是肉身的全然瓦解,化成一道青煙飄散在天地間。
“可惜,九愚策已經(jīng)邁進生死玄關的境界,明明踏出了那一步,還是身死道消……”
吞妖將門,明經(jīng)義院。
一個年邁的老者發(fā)出長長的喟嘆。
這間明經(jīng)義院,宅院的赤銅大門時常緊鎖。
這間秘室深門重戶,多年以來無人光顧,不過唯有一些年長的兵家門生,深知此地是流川兵圣長年閉關之地。
眼下,這位兵家圣者正坐在明經(jīng)義院。這一日,明明是晴天白日,這間明經(jīng)義院偏偏深陷于漆黑陰暗之中,仿佛深海中的黑暗不斷漫延,院落置身在深沉的夜暮之中。
“九愚策剛剛晉級極道境界,本來當成為我兵家流派的中流抵柱,沒想到他氣血耗盡就此坐化……”
一個蒼老的聲音發(fā)出微微的嘆息。
“正所謂求仁得仁,九愚策苦修多年,所求不過是突破極道,到了今日總算是得償夙愿?“
流川兵圣閉緊雙目,嘴角略微翕動。
又有一個頗為尖利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了出來。
“流川總帥,兵家眼前困境,你需要付很大的責任,此次,若不是你一意孤行,非要和那法門教主一決勝負,才落的如此下場?!?br/>
聞聽此言的流川兵不過冷冷一笑:“那按冥凜長老的意圖,又當如何解我大陳國之圍……”
“大陳是大陳,我兵家流派是兵家流派,二者不可混為一談?!?br/>
真身隱于黑暗之中的兵家流派的太上長老一字一句的道:“我兵家流派早在大陳國建國之前就已經(jīng)屹立不倒,縱然大陳國滅,兵家流派不過有所損失,并不需要直接給大陳殉國,而流川你身為我兵家的總帥,擅自行動,沒有和我們元老團進行商議,就定了天日雪峰之戰(zhàn),使的局勢變遷,一個不好就會陷入兩個大教的征伐戰(zhàn)中?!?br/>
“自宙心府之戰(zhàn)后,我兵家日益凋零,已無實力進行舉教之戰(zhàn),這也是我們極力避免發(fā)生的情況……”原先的那個蒼老聲音也適時開口。
兩個諸子大教互相攻伐,那是何等恐怖的情況,特別是兵家流派的實力明顯不是三法司的對手。
比起孱弱的,唯有在大陳國流傳的兵家流派,法家不僅是諸侯國大休的國教,還在一些小國中廣為流傳。
“大陳的實力不僅強盛,還有方仙家流派和太史武閥這樣的強力盟友,”冥凜長老的聲音喋喋不休。
“若是當真開戰(zhàn),結果對我們極為不利……”
對于冥凜長老來說,大概兵家流派并無必要扯在大陳國的戰(zhàn)車上,萬一大陳亡國會導致整個兵家流派都被扯進去。
“若當真到那個地步,我兵家流派受大陳國庇護甚久,若是仆散氏消亡,到那個地步也有大義之名,我等自然可以出手擊殺休國龍庭王室。”
蒼老的聲音是元老團的另一位名為元乾坤的太上長老,比之略顯刻薄的冥凜長老,這位元乾坤長老也有一番道理。
流川兵圣聞言眉角一挑,不過他仍然是一副巍然無聲,不為所動的模樣。
黑暗之中,元乾坤長老和冥凜長老互視一眼,由冥凜長老率先開口。
“還有一事,正是我們元老團找你商議的,流川你身為總帥,眼下壽元不足三載,此事隨然是你自己的行為所致,而更為關鍵的是未來的總帥之位,究竟該教到誰手上————”
流川兵圣小聲的嘆了口氣,他將目光移向一旁,詢聲問道:“幽湖長老,今日明明是元老團召開議事,為何一言不發(fā)……”
黑暗深處,一個略微有形的人影顯現(xiàn)出了輪廓,他身披著黑暗,淵深似海,整個人就仿佛黑暗的來源。
“流川總帥,今日之議,不單純是我三人的意思,也是元老團二十七位太上長老共同的意向——————”
這個人影被裹在更深的黑暗之中,他的聲音獨特無比,仿佛兩個人同時開口說話,一個極有孩童稚嫩清脆,一個又給人以老者般滄桑沙啞的感官,這位名為“幽湖”的長老,
“此事你無法推脫,也當有個決斷了!”
幽湖、元乾坤、冥凜這三位太上長老,在元老團里也是地位不凡,擁有兵家總帥也不容小覷的決斷力。
這些太上長老大多壽元將近,唯有存身兵家祖庭,兵家祖庭過去時光的先賢們開辟的小我世界,這座小我世界一直安置在不周界深處,就連無上宗師也找不到這座小我世界的坐標。
元老團是人數(shù)為二十七人,大多都是修為高深的太上長老,諸如幽湖、元乾坤、冥凜這三位太上長老,已經(jīng)是準宗師的程度,離真正的宗師之位不過是半步之遙。
面對三位太上長老的詰問,流川兵圣眉頭緊蹙,他朗聲道:“時間還有三年,而兵家總帥之位事關重大,由不得我不慎重決定……”
“我等也是出于好意,既然身為總帥,你也應當好好考慮——————”
這場議論到了這個層次,也就落下帷幕了。
辛火姒、祈碧心等人,被安排在吞妖將門的獨門別戶的院落里,整個總壇的運作跟辛火姒在舍塾里經(jīng)歷的十分相似。
“不過也有全然不同的地方,比方說吞妖將門的呈放著典籍功法的藏經(jīng)樓,幾乎是全然公開的……”
總壇的藏放經(jīng)義的典籍房,跟總壇內的大部份建筑物一樣,都是結構、制式、風貌,相當簡約,這間典籍房高達數(shù)層,是一個石制塔樓。
每一層都有一個巨大的環(huán)形書櫥,書櫥的后面有機括操縱,使的排放在書櫥的典籍如同風車一般轉動。
“不愧是總壇,藏書廣泛,包羅萬象……”
辛火姒多次出入這座藏經(jīng)樓,從中發(fā)現(xiàn)了不少珍藏的武道經(jīng)卷。
“這是白駝門的獅駝功法,沒想到總壇也有收錄————”
辛火姒翻看了一番,發(fā)現(xiàn)總壇收錄的獅駝功法更為詳細,每卷都有武道大師用紅篆寫上自己的個人感悟,而且往往不是一個人,而是歷代的武道高手開卷釋義,更有后者對前面注釋的先輩提出不同意見,甚至是針鋒相對,言辭激烈的自述己見。
這些密密麻麻的批注,夾著字里行間中,辛火姒連翻了幾卷,發(fā)現(xiàn)大多是如此,石塔的四面僅有石柱支撐,中央鏤空,安放環(huán)形書架,每一層都有裝束簡樸的兵家門生或是翻閱經(jīng)卷,或是盤坐在地板上靜心打坐,或是三兩成群議論紛紛,也有人行色匆匆,取出一卷經(jīng)義,就一躍而下石塔。大家各行其事,互相之間,沒有什么交集。
辛火姒頗有感觸,對這種氣氛十分享受,他每日午時,就趕來藏經(jīng)樓,環(huán)繞著這座藏經(jīng)樓一層接著一層的游蕩,藏經(jīng)樓上不盡有各種功法典籍、摘取百家的學說、還有沉封的東庭秘辛,辛火姒也不再執(zhí)著于戰(zhàn)技武法,而是一點一點的閱讀。整個人沉浸在一種特殊的心境之中。
這段時日里,辛火姒一直在浴血廝殺,一直都置身在血與火的大戰(zhàn)中,難得能返還這種幽靜的環(huán)境里。
星夜之中,深篤的靜謐,辛火姒坐在石塔的邊緣,一動不動,他抬手翻看一卷古經(jīng),此經(jīng)是遠古道門所遺,記述自然之道,載有出世無爭之義,并無秘術,也無玄法,怎么看都像是一部教人休養(yǎng)生性的古籍。
“這上面的遠古道門,都講究清凈無為,親近天地,與道合真;果真跟鬼斗米教的風格,大相徑庭……”
辛火姒緩緩讀誦這卷古經(jīng),這上面描述一種自然大道,體解上心,追求與世無爭的心態(tài)。
“微夫不爭者,天下莫能與之爭,心含萬物,神蘊八方,以柔軟接堅剛,使堅剛化為烏有……”
書上詳細的解釋一種名為“神武不殺”的境界,揚揚三千篇的言論,都在解釋這種博達的心境。
辛火姒若有所悟,他仰頭上視天空,眸中倒映頭頂?shù)男浅?,這邊星空恒古不變,縱然世間滄海桑田,星空仍然長存于世。
倒映星空的眼眸由燦爛到枯寂,由光明到空洞,仿佛由繁盛到凋落的演變,辛火姒感覺自己置身在一種奇妙的狀態(tài)中。
天地間變得不在默生,萬物盡顯,生機勃勃,周而復始,循環(huán)運動,這是一種莫名的規(guī)則,也是一種無形的軌跡,形成繁復深奧的規(guī)則與秩序,衍生出塵世間深不可測的神秘。
“看來,我離仙梯神藏的境界不遠了——————”
辛火姒慢慢的沉靜了下來,他從那種狀態(tài)退了出來,又回到了普通的世界里。不過他的眼里也多了一絲明悟。剛才的那一切對他而言,可以說是一種明悟,或者說是一種預兆。他把握住了這個層次,覺的自己將要在不久之后,晉深仙梯神藏的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