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星官聽到噩耗的時候,還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是此事傳得紛紛揚(yáng)揚(yáng),似乎確實不是什么假消息。葉星官詢問過陣亡將士名單時,名單上赫然就有著慕容孤的名字。
龐勇還不知道慕容孤就是李嫣然,所以陣亡名單上寫的名字還是她自己曾經(jīng)報出的“慕容孤”。
這個少女,喜歡漂亮的人和事,總是油嘴滑舌,不學(xué)無術(shù),明明身為女子,卻總是一心想要上戰(zhàn)場,建功立業(yè)。
她自稱為孤。因為她的志向和性情,她注定會此生孤獨,不能被人所理解。她被家人所背棄,被很多人所不理解,可是即使這樣,慕容孤也從未有自哀自憐過。
該笑的時候慕容孤還是會笑,該享受的美食美景她亦從來不會放過。遭遇傷痛,苦難,嘲笑,她也素來都只是一笑而過,天真健忘像個無憂無慮的孩子。
可是即使如此,命運對待她也不見得比對待其他人更加寬容一些。
龐勇不知道慕容孤的真實身份,自然也不可能通知其家人與舊部。葉星官考慮了一下之后,就通過奇物閣的途徑送信回去了蘇州城,通知了慕容府的人這個消息。
至于李家……他想了許久,最終還是沒有做什么。
說到底,慕容孤并不一定愿意和李家再有什么瓜葛。
之后葉星官與游劍卿在客房里面商量了許久,終于寫好了一封信。信中葉星官斟酌用詞,向慕容孤身邊的管家說明了事情經(jīng)過,并通知他來為慕容孤扶棺。
慕容孤說到底并非軍中兵士,而只是臨戰(zhàn)時候前去相助的義士。她死時尸身又是在城里,龐勇敬重她幾分,就為她焚了尸收斂了骨灰,籠在了一個骨灰盒之中,等待其親友取走下葬。
待到再見面,葉星官看見的就是這么一個盒子。
曾經(jīng)那么鮮活的一個人,如今卻已經(jīng)成了盒子里面無知無覺,不能說話也不能動彈的一柸尸骨。
葉星官和游劍卿都頗為感傷,但是當(dāng)慕容孤家的老管家出現(xiàn)時,老人反而比他們看得開。
他說道:“多謝兩位公子為小姐哀痛,其實老朽知道她終歸是要死在戰(zhàn)場上的?!?br/>
葉星官卻有些驚異,喃喃道:“是這樣嗎?”
管家說道:“公子或許不知,我家小姐……她其實一直不想成親,也不想像普通姑娘家一樣相夫教子。或許是因為她生于邊關(guān)的關(guān)系,她從小就想征戰(zhàn)沙場,建功立業(yè)……”
葉星官說道:“她做到了?!?br/>
管家嘆了一口氣:“是啊,她做到了。她一直想回去邊關(guān),但是邊關(guān)其實沒有屬于一個姑娘家的位置。她就算殺一千一萬女真人,也依舊不可能出將入相。但是即使如此,她還是想回去?!?br/>
“小姐總是說,只有在邊疆的時候她才活得像個人樣。一個女孩子家家,怎么會這么……”管家說不下去了。
葉星官說道:“如果那樣讓她快活,那也沒什么?!?br/>
管家說道:“那種地方,終究不是女孩子家應(yīng)該呆的。我總是覺得她說不定有一天就會自己溜回去,結(jié)果果然被她給溜回去了。她蹲在軍營,這一生都不會有什么出路,最好的結(jié)果……也不過就是戰(zhàn)死沙場而已?!?br/>
最后他聲音哽咽地說道:“但愿小姐來世可以投作男兒身,建功立業(yè),出將入相,建不世功業(yè),也不枉人世走這一遭?!?br/>
葉星官一瞬間多少也有些感慨。
慕容孤這一生最大的悲哀,其實就是分明是男兒的性情,男兒的志向,卻偏偏投了個女兒身。他心中不由地也默念了一句,盼望慕容孤來生投作男兒身,戰(zhàn)場建功,出將入相。
愿她來生,享盡人世繁華,建下不世之功。
而隨著奇物閣的消息傳遞,當(dāng)這個消息傳達(dá)到游惜月耳中的時候,女孩子一時沒有反應(yīng)過來,還以為是自己產(chǎn)生了幻聽。
白日里和傳信著的對話還很正常,沒有哭也沒有大喊大叫,結(jié)果夜里丫頭起來看她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游惜月已經(jīng)生生哭得昏厥了過去。
枕頭上濕了一片不說,本人也昏昏沉沉地發(fā)起了高燒,丫頭叫了半天都沒有把她叫起來。褚紅煙嚇了一大跳,幾乎差點以為她是心疾復(fù)發(fā),后來找大夫來看過之后才發(fā)現(xiàn)只是傷心過度。
褚紅煙又好氣又好笑,卻說女兒:“你葉姨過世的時候都沒見你這么傷心!”
游惜月聽了,卻是心頭微微一抽,然后就是滿滿的羞慚和自責(zé)。
她其實已經(jīng)不記得葉無憂過世的時候是什么樣一個情況了,雖然她參加了葬禮,也給葉無憂磕過頭。可是那一年的她實在是太小了,小到還不知道死是什么,永別是什么樣的一個意思。
六七歲的小孩子正是最懵懂的時候,游惜月那時固然已經(jīng)知道“過世”是永遠(yuǎn)分離再也見不到,但是偏偏她那時還無法體會永遠(yuǎn)是怎么樣的一個概念。
可是她今天知道了。
死是你和一個人約好了某件事,你滿懷期待,還在興致勃勃地想著見面時要跟她說些什么,做些什么,結(jié)果她卻中途失約,沒有實現(xiàn)并可以預(yù)見地永遠(yuǎn)不會再實踐這一個約定。
而你甚至不能用這件事去責(zé)備她。
游惜月不知道,葉姨去世時葉星官是不是也這么傷心……或者說,對方是不是比她現(xiàn)在還要傷心一百倍。她高燒昏沉的時候,還是沒有忘記緊緊抓住褚紅煙的衣袖……她甚至隱隱后悔起來,那一天在荒野的那戶農(nóng)家之中,她在忙亂無措之中殺死的那戶農(nóng)人。
她的腦子里,一會兒有個念頭在說:“他們該死!他們想毀我清白,如果放過他們他們以后說不定還會去毀掉其他女孩子的清白。”可是一會兒她又想,“就算是這樣,他們就真的……該死嗎?那個女孩子會不會很傷心?”
她的情緒一會兒激動一會兒低落,這一段時間的各種疑惑糾結(jié)和自責(zé),都因為慕容孤的死訊而毫無準(zhǔn)備地爆發(fā)了出來。
而在遙遠(yuǎn)的京城,游劍卿卻并不知道自家妹妹那復(fù)雜的心緒。
這時他的心思在別的事情上面。
葉星官去見皇帝了。他去了很久時間,游劍卿本來想要和他一同去,但是卻被宮里來請葉星官的宦官給制止了。
對方軟硬皆施,說了許久,總之就是不讓游劍卿同去。
游劍卿不放心葉星官,本來是想無視那宦官,直接就那樣跟去的-不過葉星官可能處出于某種考量,也勸說他留下來,游劍卿便只好留了下來。
只是等待的時間總歸是漫長的。在等待的時候,游劍卿忍不住就有些擔(dān)憂,葉星官在宮中會不會被皇帝巧言哄騙,又或者他性子那么直來直往,會不會直接跟葉清明起了沖突,在宮中大打出手。
不過游劍卿的擔(dān)憂其實都是多余的,此時正在宮中的葉星官與皇帝之間的氣氛并不緊張,反而帶著一點……略顯無奈的默契。
葉星官從褚紅玉口中打聽不到想知道的事情,而且還隱約知道了這其中有葉清明的插手,所以到最后,他反而沒有再拐彎抹角地調(diào)查下去。
皇宮的御書房之中,在所有宮人都被摒退之后,葉星官開門見山地對黃帝問道:“父親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葉清明怎么也沒有想到,葉星官會那么直白地開口說這么一句話。
他半晌沒有回答。
葉星官也不著急,就那樣坐在木椅上,等著他把事情解釋清楚。
許久,葉清明才開口說道:“沒想到你會這樣直接地問我。”他說完這句話,欲語又遲半晌,卻沒有馬上回答葉星官。
一時之間,葉清明遲疑不定,要怎么跟對方說,要不要說實話。
如果葉星官沒有這樣開門見山地來問他,葉清明是絕對不會跟對方說實話的。甚至于他會以各種方式確保葉星官絕對無法知道事情的真相。
可是當(dāng)葉星官這樣站在他的面前,如此直白地向他詢問真相時,有那么一瞬間葉清明卻是想要直接向?qū)Ψ教拐\。
只有葉星官……他無論如何沒有辦法當(dāng)著他的面理直氣壯地欺瞞對方。
不過也就是那一瞬間過后,葉清明就壓抑住了那種沖動。
他開口問葉星官:“你想知道什么?”
葉星官問道:“我父親還活著嗎?”
葉清明笑道:“你怎么會問這樣的問題?師父如果活著,他怎么可能不讓你知道?他可是個不論在何時何地都會鬧出大動靜的人物?!?br/>
葉星官點了點頭,然后又開口問道:“那我再問一個問題:我父親過世的事情……跟你有關(guān)系嗎?”
他的目光清澈冷冽,帶著一股并不尖銳的凌厲感,一瞬間仿佛試圖望進(jìn)葉清明的內(nèi)心深處。
葉清明說道:“我回答了,你就相信嗎?”
葉星官說道:“你回答了,我就相信?!?br/>
“沒有?!比~清明說道,“師父的亡故跟我沒有關(guān)系。我既沒有插手,也沒有謀害他。無論如何,雖然在一些問題上面我和他意見相左,但是唯有一點我十分肯定——我總不會傷害自己的‘父親’和恩師?!?br/>